文/卞润梓
《神雕侠侣》描写杨过在襄阳击毙蒙哥汗，然而真实历史上蒙哥死于钓鱼城下。本文全面介绍钓鱼城古往今来的历史，讲述钓鱼城怎样从一个风景名胜之地变成民族精神的象征，一直延续到抗战。
蒙哥……挽雕弓、搭长箭，双腿紧紧挟住马腹，回身向杨过便是一箭。……杨过低头避过，飞步抢上，在手中早已抬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蒙哥后心。杨过这一掷劲力何等刚猛，蒙哥筋折骨断，倒撞下马，登时毙命。……蒙古兵将见大汗落马，无不惊惶，四面八方抢了过来。……蒙古军军心已乱，自相残杀，死者不计其数，一路上抛旗投枪，溃不成军，纷纷向北奔逃。
——《神雕侠侣》
以上是金庸先生《神雕侠侣》第三十九回“大战襄阳”一篇中的内容，其中描述杨过在宋蒙襄阳大战中以石块击中蒙哥，当场毙命，导致蒙古军队大败。历史上，蒙哥汗确实死于宋蒙战争，但并不是在襄阳战场。
《神雕侠侣》中的襄阳之战插图
《元史·宪宗纪》载：
宪宗桓肃皇帝，讳蒙哥，睿宗拖雷之长子也。……王坚率兵来战。迟明，遇雨，梯折，后军不克进而止。……癸亥，帝崩于钓鱼山，寿五十有二，在位九年。追谥桓肃皇帝，庙号宪宗。
《续资治通鉴》载：
合州受围，自二月至于是月，王坚固守力战，蒙古主屡督诸军攻之，不克。……秋，七月，癸亥，蒙古主殂于钓鱼山，寿五十二。后追谥桓肃皇帝，庙号宪宗。
孛儿只斤蒙哥图
由史书记载可知，蒙哥汗死于1259年的重庆合川钓鱼城，而非死于襄阳之战。1260年忽必烈继承汗位，1271年建立元朝，襄阳之战则从1267年持续至1273年，此时蒙哥早已去世。
《神雕侠侣》注中亦言：“依历史记载，宪宗系因攻四川重庆不克而死，是否为了中飞石，史书亦记载各异。但蒙古军宋军激战最久、战况最烈旨系在襄阳，蒙古军前后进攻数十年而不能下。为增加小说之兴味起见，安排为宪宗攻襄阳不克，中飞石而死，城围因而得解。”也坐实这是小说对历史的一种改编。
重庆合川钓鱼城图
本篇便从历史角度出发，讲一讲重庆合川钓鱼城的沿革发展。
鱼山飞舄：钓鱼山的前身与初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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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城，位于今重庆市合川区钓鱼山，有嘉陵江、涪江、渠江三面环绕，因南宋末抵抗蒙古南侵三十六年且蒙哥汗命陨此地著名。但实际在建钓鱼城之前，钓鱼山已作为佛教圣地与风光名胜闻名于世。
钓鱼山地图
传说远古时期，有一巨神在此钓嘉陵江中的鱼，解一方百姓饥馑，钓鱼山由此得名。北宋末南宋初时，石头和尚与田少卿两人始建钓鱼山护国寺。清嘉庆六年《护国寺捐修山门记》载：“护国寺，合州名胜地也。创始于四祖师石头和尚，宋绍兴中，思南宣慰田少卿建堂殿庑百有余间。”
石头和尚，号四祖师，自幼入景德寺为僧，因凿石出火顿悟，故作偈曰石头和尚，他曾在钓鱼山开凿一庵，作为个人修道之所。南宋高宗绍兴年间，田少卿广建护国寺，堂殿廊庑百有余间，此时为南宋建立初期，国家离乱，因名“护国”取美好意涵。今日钓鱼山仍可见悬空卧佛、飞来寺站佛像、千佛造像等宋代的摩崖造像，可见宋代钓鱼山佛教之盛况。
悬空卧佛
除佛教之外，钓鱼山也是两宋时期著名的风光名胜之地。南宋孝宗乾道年间，钓鱼山始建飞舄楼，今存乾道七年（1171年）《飞舄楼碑》记：“乾道辛卯冬邑令普慈杜定建”、“资州郡丞开封李如晦书”。飞舄楼自建立之始便成为了钓鱼山地区的名楼。
《飞舄楼碑》拓片
今日钓鱼山还存有北宋石曼卿、南宋王休、吕元锡、丁梦臣、吕交修、赵希昔等人的题刻，可见宋蒙战争前钓鱼山作为文人雅士旅行胜地的繁盛景象。
南宋王休“一卧千古”题刻
忠义护国：钓鱼城山城防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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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4年，蒙古联宋灭金，同年六月，宋军进军中原“端平入洛”。七月窝阔台“遣达海绀卜征蜀”，拉开了宋蒙战争的序幕。1236年十月，成都失守，南宋在四川地区的统治遭到严重冲击，南宋政府开始采取固蜀政策。
孛儿只斤窝阔台
淳祐二年（1242年），宋理宗任命余玠为四川宣谕使入蜀主持四川防务，余玠听取播州冉氏兄弟冉琎、冉璞的建议：“蜀口形势之地莫若钓鱼山，请徙诸此，若任得其人，积粟以守之，贤于十万师远矣。”将合州治所移至钓鱼山上，逐渐在长江上游沿岸及沱江、岷江、涪江、嘉陵江、渠江沿岸修筑了20余处山城，“大获、大梁、运山、梁山、钓鱼，峙莫逾之势在前；古渝、凌云、神臂、天生、白帝，隆不拔之基于后。”形成了一条完整严密的防御体系，其中钓鱼城便是其中的重要节点，具有屏障重庆北面的功能。
钓鱼城攻防示意图
钓鱼城主要由山顶环城、南一字城、北一字城及南北军码头等部分组成，其中的城墙结构均为夯土包石式，这主要与当地的易于建城的疏松土质、多雨的气候等有关。钓鱼城城墙位置多依山崖而建，占据山脊，甚至位于悬崖之上，利用地形增加城墙高度，增加攻城难度。
钓鱼城南一字城示意效果图
钓鱼城共有八座城门，“曰护国、青华、镇西、东新、出奇、奇胜、小东、始关”，根据考古遗址推断多为石拱券门。南北的一字城墙既作为山城纵向的防御屏障，又是山城的物资运输通道，可加强对始关门、护国门等地的保护，也可通过城墙与南北军码头相连，加强山顶环城与码头间的联系，加强对嘉陵江沿岸的控制，扩大战略纵深。
护国门
近年，考古工作者对钓鱼城部分地区进行了发掘，发现了南一字城遗址、范家堰建筑遗址、九口锅遗址等。据专家推测，九口锅遗址前身应是唐代的一座寺庙，在宋蒙战争时期改作墙基石槽和碾制火药原料的锅状凹坑，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兵工厂遗址。
南一字城西城门遗址
范家堰遗址位于钓鱼城西外城的台地上，主流观点基本认为此地是南宋时期的“衙署”所在，也有观点认为是南宋时期的“州学”建筑。遗址在2013至2018年进行了四次主动性发掘，发现了一处完整的建筑院落遗迹，包括北侧层层抬升的4进院落5大建筑和南侧的花园建筑群，出土了大量带有文字图案的建筑构件、青白釉瓷器、小型武器等，并在2019年初入选“201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范家堰遗址
上帝折鞭：蒙哥陨命与宋军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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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年，蒙哥即汗位，1257年下令出师攻宋。1258年，蒙古军队大举攻蜀，基本占据了川西、川北之地，余玠建立起的山城防御体系遭到破坏，被迫收缩，钓鱼城成为了宋蒙战争的前线战场。
南宋晚期战争形势图
1258年冬，蒙哥率军抵达钓鱼城，劝降失败后，于1259年正月开始强攻。蒙古军队首先切断了钓鱼城与其他山城之间的联系，欲将其孤立而攻取，最后率军亲征。在钓鱼城守将王坚的治理下，钓鱼城“人物俞繁，兵精食足。兼获城池之利，官兵协心，是以能坚守力战。”故城池坚守不破。
钓鱼城之战经过示意图
1259年，蒙哥亲征钓鱼城，他亲至城下督战，窥探宋军兵营时，为炮风所震，受重伤，不久后一命呜呼（一说因疾疫流行，病死）。明万历《合州志·无名氏记》载：“为炮风所震，因成疾，班师至悉军山，病甚。”清乾隆四十年《钓鱼城功德祠碑》载：“宪宗为飞石所中，致疾而殂。”蒙哥在亲征钓鱼城的过程中为火炮所伤，不久离世。
蒙哥的死讯不久后传遍整个蒙古贵族群体，蒙古汗位进入了真空期，不论是西征埃及还是南伐南宋的蒙古王公贵族，问讯后均掉头回军争夺汗位，为南宋获得喘息之机，也拖慢了蒙古大军西征的步伐。因此钓鱼城也被称为“上帝折鞭处”、“东方麦加城”。
孛儿只斤忽必烈
1260年，忽必烈继承汗位，蒙古军队利用占领的其他山城对钓鱼城进行牵制，防止钓鱼城的宋军继续向北发展。1260年，王坚受贾似道排挤，被皇帝召回临安，期间马千率领钓鱼城军民继续抵御蒙古进攻。1263年后，张珏守合州，因其“治合州，士卒必练，器械必精，御部将有法”，钓鱼城军事防御体系进一步完善。
1267年，忽必烈采取“先攻襄阳，撤其扦蔽”的策略，继续南下攻宋，1271年，忽必烈称帝，建立元朝，1273年时，元军攻下樊城、逼降襄阳，长江天险尽失。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南宋灭亡。
此时，南宋仅存宗室流亡抵抗，四川全境基本被元军占据，钓鱼城已成为一座孤城，且多年大旱，粮草缺乏，危在旦夕。1279年1月，经李德辉与熊耳夫人李氏的劝降，钓鱼城守将王立在保证十万军民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妥协投降，结束了钓鱼城抵抗蒙古进攻36年的历史。次月，崖山之战宋军战败，元朝彻底统一。
钓鱼城忠义祠神位
从1243年余玠遣冉氏兄弟冉琎、冉璞复筑钓鱼城始，至1279年王立妥协投降元朝，钓鱼城军民经历了36年间艰苦卓绝的抗蒙战争。余玠、王坚、张珏等钓鱼城守将恪尽职守，与蒙古军队经历大小战斗200余次，“能坚守力战而效忠节”，其精神令后人敬仰。
修祠建寨：明清时期的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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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9年，钓鱼城归降元朝。元军虽履行承诺没有对钓鱼城军民进行大肆屠杀，但为泄蒙哥与众多将士殒命之恨，断绝再次出现此地割据之可能，元军拆毁了钓鱼城在内的大多数巴蜀地区城寨。钓鱼城内的护国寺、飞舄楼、王坚纪功碑等均未幸免于难，大量城防设施遭到拆毁，城门也遭到了彻底破坏，今日钓鱼城已经很难见到宋代的地面建筑完整保留了。
王坚纪功碑
王坚纪功碑刻于高560厘米，长572厘米的巨石之上，是南宋军民和张珏为纪念王坚的战功而刻，因存有斥骂蒙元统治者的文字，在1279年后凿毁，改刻为千手观音和观音救难故事，现仅可辨识65字。残文载：“……汉……跨达开……不……逆丑元主，王公坚以鱼台一柱支半壁，……签……书……戒于……八……相吕公。……六十……稔矣黎有……于……定之设机……西蜀其自襄樊始，诗纪厥功被之金石，奉为父母拜识其灵……避……签书……”
《王坚纪功碑》残文
从现有文献和考古发现可见，元代时钓鱼城仅进行过一些军事性农业活动，长期以来一直是故垒残迹，直至明代才逐渐恢复生气。
“独钓中原”牌坊
明孝宗弘治六年（1493年），奉明朝中央政府意志，钓鱼城开始兴建“王张祠”，次年建成，对抗蒙名将王坚、张珏进行祭祀，以此肯定王坚、张珏二人对抗蒙古所立下的卓越功勋以及对钓鱼城做出的巨大贡献。明代时在王张祠附近修筑小祠堂，用以供奉劝降王立的李德辉与熊耳夫人李氏。后来“王张祠”更名“忠义祠”，并多次重建，但在明末毁于张献忠军。
忠义祠
清乾隆年间，忠义祠在护国寺旁侧得到重修，合州知州陈大文亦作《功德祠记》纪念李德辉、王立与熊耳夫人“……而李公德辉，王公立与熊耳夫人，实有再造之恩，亦应享民之祀。”光绪年间，将李德辉与熊耳夫人神位移至贤良祠，撤出王立神位。总体而言，明清时期对“忠义祠”的建设与整修，体现了国家意志对于王坚、张珏等爱国将领的肯定。
1298年，护国寺遭元军焚毁，明初时在原址上加以重建。弘治年间在忠义祠旁重修护国寺，但规模较小，明末遭张献忠军焚毁。清代时，护国寺得到重建，但因白莲教起义、太平天国运动等影响，寺院多次损毁重建，清康熙、雍正、嘉庆、道光、光绪年间多次进行重修扩修，逐渐形成了今日的格局。
护国寺
因巴蜀地区一系列民乱的爆发，明清时期从实用角度出发，对钓鱼城进行了一系列复修复建。明代末年，为抵御张献忠农民军与姚黄起义，合州军民对钓鱼城进行了一系列加固，占据城寨以自保。张献忠起义军曾攻陷钓鱼城，并烧毁了城内的护国寺、忠义祠等建筑。清代时，为抵御白莲教起义、天平天国运动、李蓝起义等，合州军民驻扎钓鱼城，并对城墙城门复建复修。今日钓鱼城可见的城墙城门多为清代遗存。
钓鱼城清代城墙
精神堡垒：民国时期的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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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城作为历代文人雅士的出游胜地，留下了许多文人官宦的摩崖题刻，民国时期更是留下了许多名人志士的笔墨与足迹，钓鱼城石刻共计115方，可以明确纪年的民国时期题刻有18方。
因钓鱼城在宋蒙战争中的独特地位，许多名人志士在此回味历史，怀古有感，留下了自己的诗篇。刘总百题诗：“十万胡骑走炮风，名城名将震寰中。苦鏖残局心难死，独钓中原气亦雄。云慕高低遮睡佛，滩声日夜撼潜龙。山僧也有兴亡意，指点荒丛说守攻。”郭沫若题诗：“魄夺蒙哥尚有城，危崖拔地水回萦。冉家兄弟承璘玠，蜀郡山河壮甲兵。”孙元良题诗：“元靼逞淫威，钓鱼城不破。伟哉我先烈，雄风万世播。”表现出题诗者对钓鱼城之战守城将士们英勇无畏精神的崇高敬意。
孙元良题诗
1937年11月，中华民国政府颁布《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将重庆作为抗战时期的战时首都，直至1945年抗战胜利。在此期间，钓鱼城既是保境安民的重要战争堡垒，也因其在宋蒙战争时期的特殊历史，成为了抗战时期重要的精神堡垒。抗战时期，许多军政要员到访钓鱼城，以古鉴今，提醒国人应牢记钓鱼城的光荣战役，坚持抗战。
从佛国胜地到护国山城，从忠义祠堂到精神堡垒，钓鱼城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社会功能与人文内涵，因三十六年抗击蒙元的历史，钓鱼城逐渐成为了中国人坚苦卓绝，努力拼搏的符号，供后人敬仰。
抗战时期的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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