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厨房再远的人,也都知晓油盐酱醋的重要。当年袁枚写《随园食单》,开篇便开宗明义,提出烹饪加工的须知单,作料(调料)须知就在前列。油盐酱醋这些东西,最大的功能是调味,但它们又不只灶台之物那么简单 ——游走于不同食材间,不时也能成为点睛的神来之笔。它们既可以是最时令当季的,又可以是饱经时间锤炼的,有时贵到离谱,但大多时候,又只是厨房瓶瓶罐罐中的普通一员,居家过日子,少不了,也离不开。
再有一月,南方就普遍进入夏收季节,今年的新榨菜籽油也算有盼头了。老家的冬油菜是典型的夏熟作物,小满过后,菜花凋落,菜籽便一日日成熟起来,眼见着那狭长的青荚变黄干瘪,就可以收割来榨油了。晒干打下来的油菜籽,黑黝黝的,一个个小圆颗粒儿,看着不起眼,内里却蕴含着丰富的油脂,送到油坊,榨出的油就是菜籽油。
整个长江流域一带盛行吃菜籽油。菜籽油手眼通天,川人炒菜凉拌都用它,有的人家做红油,底油也只认这油。与市面上常见的调和油不同,菜籽油与橄榄油一样,都是物理压榨出来的,保留了十字花科常见的芥子甙和芥酸等物质,自带微妙辛香。江南烧笋菜虾子,就爱来点菜籽油。湖北家里,也惯常用这油来煎鱼,油要先烧熟,肉眼观察就是,油面发白,锅里起烟。这些年在北京,馋家乡各种即钓即食的鱼类河鲜外,菜籽油中芥酸带来的那股子 “青气味儿” ,也是念想之一。
“青气味儿” 是北方人的说法,常用来形容草木散发的那种不好闻的味道。老舍先生曾在文里提过一笔,说是 “不得人心的臭味” ,像楮树叶、西红柿叶中都有这种味道,他闻不得。在吃惯了菜籽油的南方人眼里,那却是桂花浮动般的暗香。油,作为烹饪调料的顺位第一,加热,出色,添香,都是本分。
油在水中形成缤纷的圆泡,呈现与平时流体不同的形态。
猪油也有异香,学术点的解释是 “源于一些微量的特殊蛋白质和甘油酯的分解产物” ,这香味儿,南北倒是都认的。老北京吃炸酱面,常见的就是猪油炸酱,张北海在《侠隐》里写李天然刚回北京那会,在街上晃荡,看到的吃食里首先的就是 “巴掌大的猪油葱饼” 。物质匮乏的上个世纪,猪油就是众人心头的白月光,人人记忆里都能搜寻出一两段熬猪油的高光时刻。可惜,猪油没被写进这一代人的味觉基因,如今已基本隐匿,普通人家也再懒得费时间去熬,花生油、葵花籽油摆了一溜儿,洋派些的,满橱柜的橄榄油、椰子油,或者万能的黄油。
说来好笑,我对于黄油的初印象源于与食物毫不相关的小说《挪威的森林》,里面有段绿子和渡边君的对话:“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 日后在茶餐厅吃冰火菠萝油时,才弄清这油便是黄油。刚从冷藏室拿出的片状冻黄油,夹在半张口的温热菠萝包中,缓缓变软,却又不至于完全走形,咬上一口,冷热夹击,是和老虎变黄油一样的可爱俏皮。
现在家里冰箱常年备有各种口味的黄油,无盐原味的、海盐味的,有时图新鲜,也会买柚子、香草、海藻味的来尝尝。过日子还真不能少了这妙物,早餐的时候直接抹吐司,加热融化后也可以炒菜、煎牛排,当植物油一样使用,有闲趣的话,再烤个曲奇甜点,都不在话下。传统西式烹饪中,黄油更是不可或缺,其品质好坏直接关系到菜式风味,现在不少有条件的餐厅都开始自己做黄油。
去年秋天,在挪威小城特隆赫姆的 Fagn 用餐时,就为餐厅自制的有机黄油惊艳了一把。这是一块在米其林厨房中找到了自我价值的黄油,源自附近农场的有机牛奶,做成了传统的无盐口味,软软的鹅黄色,涂在刚出炉的乡村面包上,奶香轻盈弥久,以前只知北欧面包美味,没成想这黄油比面包还要出彩。临走时,餐厅还特地用小广口瓶打包了一份黄油作礼物,隔天回到北京家里,先挖一勺煎了片吐司,再将剩下部分直接抹在表面,被黄油鼓舞得士气满满的吐司,吃进嘴里也是满肚子的柔情蜜意,只恨没能多打包几块带回。
陆文夫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也是位美食家,其实美食家这个词就是他创造出来的。此前现代汉语里没有,自从他的中篇小说《美食家》问世后,这词也就被大家拿来活学活用了。陆文夫对饮食界另外一个大贡献,就是借《美食家》主人公朱自冶之口,道出了盐的可贵与讲究。
小说里,朱自冶问众人,做菜哪一点最难?众人答,选料,刀功,火候,他都摇头,不,是放盐!最最简单也最最复杂。“盐能吊百味,如果在鲃肺汤中忘记了放盐,那就是淡而无味,即什么味道也没有。盐一放,来了,肺鲜、火腿香、莼菜滑、笋片脆。盐把百味吊出之后,它本身就隐而不见,从来就没有人在咸淡适中的菜里吃出盐味,除非你是把盐放多了,这时候只有一种味:咸。完了,什么刀功、选料、火候,一切都是白费!”
陆文夫在苏州生活了大半辈子,这话也是就苏州菜而言的,但川菜师傅们听了也都点头。曾和一位擅做麻婆豆腐的师傅请教经验,“首先是盐,陆文夫说的,盐是百味之王,盐放够,辣加足,然后用牛肉汤添鲜” 。蜀地还有从盐文化中走出来的盐帮菜,是川菜的一大分支,发源于自贡地区,在明清时期,这里曾是四川井盐业中心,商业与饮食业相对发达。与用料精细的主流蓉派川菜相比,盐帮菜以河鲜和重口味见长,如今家家川菜馆子都有的水煮鱼、水煮牛肉,就是典型的自贡菜。
喜马拉雅粉盐是由地底的矿物和曾经残留的海水结合形成的盐化石。
早年间,蜀地人若在馆子里吃到过咸的菜,总会调侃一句,你家厨师是自贡来的吗?自贡人用地下几百米抽出来的卤水,晒干滤出晶体,制作出当地特有的井盐。这里产盐量大,消耗也大,盖因盐帮菜放盐普遍要比外头馆子大手脚一些,但也并不是毫无章法,辣度高的菜往往咸度也要跟上,这过程中 “鲜” 味也不能丢。几年前出差到成都, 被当地友人带去城郊一个偏僻盐帮馆子吃葱烧鱼,门面粗糙,旁砌个小水池,各种大活鱼。挑完轻轻敲昏再过秤,手还不能重,重了这鱼肉就容易死,葱蒜现切段, 小米辣也是现剁,很野很鲜很够味,全然不觉得过咸。
与内陆井盐相对的,还有沿海地区的海盐。两年前,Netflix 曾拍过一部关于调料的纪录片《盐、脂肪、酸与热量 》,其中盐这部分,就集中讲述了日本的海盐。日本大概有 4000 种盐,全都源自海洋,其中晶体大小决定了盐的咸度,晶体越小的溶解越迅速,咸度也会更高,晶体大的咸度则反而平缓。我家楼下的面包店,一款海盐牛角做得出色,其实并非传统起酥的牛角,只是形状和牛角相似,亮点是上面撒了北海道的粗海盐粒,咸香微甜,是店里一款常青的 Comfort Food 。
所有调料里,盐不可或缺:不吃酱油,可以清炖,不用油脂,可以清蒸,但没了盐,就没味儿,这味儿便是人能明显感知到的咸味,源于一种名为氯化钠的物质,食盐中 97% 至 99% 都是它。一把盐的美味,听起来无厘头,其实是大道至简。每年夏日来临前,都会做点咸柠七备着,算算时候,今年也该行动起来了,做法甚为简单,有盐有青柠就成。小青柠买来洗干净,擦干水,切去根蒂,用粗盐腌渍二个月,等开夏就可以愉快开喝了。
酱,尤其酱油,是一个很东方的概念,与西方的酱汁(Sauce)完全是两个体系,里面包含了季节、地域、工艺以及不同制作者的性情,信息量更大,也更需要时间的点化。
有 “吃心” 的人,倒是不怕这点等待,尤其对吃还有点研究的,人人都能拿出一份自己珍藏的酱油清单。蔡澜就一直称自己是个 “酱油怪” ,“厨房的贮藏柜中,什么都不多,酱油最多……始终惯用的是九龙酱园的产品,有金牌生抽皇和金牌头抽皇。”生抽色淡味鲜,用来炒菜凉拌,头抽颜色更深也更浓稠,有隐隐幽香,做红烧菜稍微放一点,就是顶正的浓油赤酱样。蔡生说,店里还有一种最最黏稠的,叫珠油,用来拌海南鸡饭最佳。
老抽是在生抽的基础上加入焦糖制作而成,红壮乌润,为肉类菜肴增色添香。
九龙酱园是个老牌子了,1917 年创立距今已有百年历史,如今在元朗设有酱厂,中环设门市,附近几家有名的食肆,像陆羽茶室和镛记酒家都是他家老主顾。追问缘由,大概因他们是少有还在用古法酿制酱油的。古法酿制听上去玄乎,其实就是六个字 —— “春曲、夏酱、秋油” ,利用自然气温变化规律,日晒夜露,天然发酵,整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半年左右,相比市面上主流一个月速成的酱油成品,味道层次自然丰富缠绵不少。
苏州的采芝斋也是个百年老字号,店内售卖的虾子酱油不错,说是苏州名产。这名产的包装倒是朴实,就普通酱油瓶样,不过瓶贴上几只齐白石画风的河虾,倒活灵活现, 甚是可爱,有心背回来过一瓶。原以为就是常规酱油,其实更接近 “酱” 的质地,厚重黏腻,当地人又叫 “虾子酱卤” 。以本色酱油、新鲜虾子为主料,配姜、酒、冰糖等文火熬制而成,全程还须不断撇沫,比熬猪油还繁琐。吃起来倒不费力,本地的食谱书《吴中食谱》指导说,“如食白鸡、白肉、冬笋、芦笋皆需之。” 小碟倒出来,蘸一点点就好,真是一点点,就够鲜灵了。我通常用来拌面,北方的挂面,筋道,但难免乏味,浇上一勺水乡来的虾子酱油,这面立马就活了,星星点点的圆润虾子,一个个争相变成了齿间彩蛋,南北饮食,罕见融合。
北京有道极为家常的菜,醋溜白菜,其实属于鲁菜系,和醋溜鱼、醋溜里脊一个道理,就是用醋入菜溜炒,再加上勾芡的汁调味。听着简单,也暗含要点, 首先白菜叶与菜梗要分开处理,不然容易出现菜叶已熟菜梗还硬邦邦的尴尬。再者,这菜吃的是口清爽开胃,里面的醋不能像手撕包菜那样冲,求的是一种绵柔感。
现在一南一北两大醋王,镇江香醋和山西陈醋,制作工艺差别不大,不同在于主料。前者是以糯米酿成米酒,再加入醋酸菌得来,有特别的幽香,是以得香醋之名;后者则是高粱为主料发酵而成,发酵时长更久,酸度更高,味型更厚实。如此看来,还是香醋与醋溜白菜更搭。但香醋有个问题是颜色较深,不喜色重的,倒可以考虑江浙的米醋,透明的淡红色,酸味也醇和。宁波的馄饨铺子、小海鲜馆子,桌桌都有这么碟米醋,小琥珀一样,梭子蟹和毛蚶都指着靠它来点化。
白醋由糯米转化而来,通常运用在泡菜中,酸甜可口。
平常食醋少,家里的香醋小半年才能用完一瓶,大多还是蘸饺或吃大闸蟹时用掉的,但心底有个隐秘的角落,是为上海的辣酱油而留的。辣酱油不是酱油,成分表里没酱油,反而有冰醋酸,吃起来也更像醋,带点似有若无淡淡的辣,配炸猪排甚妙。我一直默默把它归在醋这一栏。
“豪迈地将辣酱油四处浇在猪排的躯体上,如果有幸这是一块才刚出锅的 ‘现炸猪排’ ,还能听到猪排接触辣酱油的一瞬间兴奋的尖叫声。它们简直在颤抖,在欢呼,在飘扬看不见的小手绢,只是因为辣酱油的到来。” 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久居北方的人,最开始爱上这沪上神物,就源于这位上海籍作家金莹的强烈安利。当然不局限炸猪排,你大可推而广之,用这辣酱油去配一切油炸之物。
钱钟书有句话说得在理,“这个世界给人弄得混乱颠倒,到处是磨擦冲突,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 眼下,这辣酱油就是和谐,那瓶瓶罐罐的油盐酱醋也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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