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小武》第一次在意大利放映的时候,现场坐在贾樟柯后面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完哭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小武让他想到了自己。
“小武让我想到了自己”,并不是意大利影迷的一厢情愿,几乎每个看完《小武》的人都会反复念叨这句话。破败、嘈杂的汾阳县城,穿着不合身西服和鸡心领毛衣的男人终日在街上游荡,把每个人20多岁的无所适从变成了一个具象的图腾。
这是贾樟柯北影毕业后的第一部电影,拍摄过程简陋得有些硬核。片尾字幕里一共才22个人,演员全部非专业。演小武的王宏伟是贾樟柯在北影的同学,其他人要么是他的朋友、要么是他的亲戚。就连摄影机也只是一台家用DV,画面粗糙到没法修复。
就是这样一部片子,当年在柏林甫一上映便震惊世界,拿了8个国际电影节奖项,被最著名的电影杂志《电影手册》称为:很少有一部中国电影能像它那样如此充满生命力。
当年28岁的贾樟柯,从此成了中国电影的新神。
贾樟柯曾很认真地回答过他为什么会拍《小武》:“拍之前,我看了无数的中国电影。我有非常不满足的地方。从那些影像里,我看不到当下中国人的生活状态,也看不到当下中国社会的状态——几乎所有人都在回避这个问题。”
于是在片子里,你能看到在路边等车等到睡着的妇女,严打行动下喧嚣的喇叭和惶恐的市民,能看到台球桌边的混混,和KTV里的小姐。也能看见小武,一个对于飞速变化的世界不知所措的24岁男人。
彼时,京味喜剧正盛,好莱坞电影开始入侵,中国电影圈正在为后来的大片时代蓄势。如果不是贾樟柯,没有任何人会想起山西的那个角落,小武们正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后来的20多年,贾樟柯从未停止过在电影中重现“当下中国的状态”。
让山西小城成为电影圣地之后,他把眼光转向了更广义的中国。《世界》里,北京世界公园的打工妹面临着爱情问题;《三峡好人》里,库区移民走在被拆倒的老家门板上;《山河故人》里,女主角坐上了重庆摩的的后座;《江湖儿女》里,烟雾缭绕的麻将室里供着一尊关公。
真实永远是故事中的题眼。贾樟柯的镜头总会出现大段大段未经修饰的街头图景,也毫不避讳路人对镜头的凝视,所以经常会有人说,他的电影已经模糊了纪录片和电影的界限。
到2012年拍《天注定》的时候,贾樟柯的真实进化到了犀利的程度。片中的四个故事全都是中国真正发生过的案子,那片子就像一把手术刀,切起来很痛,痛到不能上映。
无独有偶,也是在2012年,世界的另一端,脱胎于GIF分享软件的快手正式升格成短视频平台,杀进一片新的蓝海。8年后,在短视频最风起云涌的时代,有人开始思考这二者之间的隐秘关联。
虽然提问者似乎同时误会了贾樟柯和快手,但他的问题对于短视频行业却意义重大。那就是:快手究竟意味着什么?
早年的快手曾经历过挫折,当人们发现一个老百姓随便拍点什么就能让成千上万人看见之后,眼球经济随之产生。平台上开始涌现大量为博出位而拍的作品品,“土味”成了快手的原罪。
但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疯狂变得不再合时宜。泡沫退去后的快手,开始慢慢沉淀出它真正的意义。这个意义,也是“真实”。
很多人对快手的改观是从看到卡车司机的日常开始的。这群人也许比任何人都爱在快手上记录自己的生活,每吃一顿饭,每上一次货,每次出发和到达,都要拍支视频。
从没认识过任何一个卡车司机,在马路上看见大车就望风而逃的都市丽人们,从此知道了每辆重卡的油箱上都藏着烤馕,每个司机的背后都躺着一位卡嫂,甚至连怎么给货仓上蒙布都一清二楚。
逐渐开始有人天天追着司机们更新,这种风潮反哺了传统媒体,《三联生活周刊》派出了记者,跟着一辆卡车走了三万公里。
如果不是快手,这群人会像小武一样,注定被遗忘。
图片来源:快手@河北沧州开卡车的宝哥
同样因为快手而被人记住的还有郭少宇。这个小时候因为意外而失去了一侧肢体的男人,靠着辆自行车走得比99%的网民都远。
开始时他只是记录自己骑行和复健的日常,但发过几百条视频,积累了超过200万粉丝后,他变成了一双眼睛。一辈子都不可能上电视的藏区居民因为他的视频,被千万人领教了热情,藏民孩子眼里带着毫无防备的澄澈,也被他完整捕捉。
郭少宇曾经拍过一个视频,是他在雪原上的独自行走。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剪辑手法,就只是在走而已。这场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贾樟柯的《站台》里,那个在雪后的城墙上来回踱步的崔明亮。
郭少宇很大可能并没有看过《站台》,但他比任何一个在豆瓣上写过千字影评的人都更贴近贾樟柯的精神内核。
像卡车司机和郭少宇这样的人,在快手上何止千万。
有多少人是因为看了快手,才知道松花江冬天的冰有多厚,查干湖的大马哈鱼有多肥?又有多少人,不看快手,永远不知道四川阿坝州的人们买了冰箱要背到半山腰的家里,更不知道劈开竹子,里面就可以流出清冽的酒来?
快手上随便一个拍四叔种地的东北博主就能拥有8万多粉丝,超过了大多数北上广的社畜。而笑容开朗的河北妍姐会告诉你,刷墙这行,女人一样也能干得很好。
快手的CEO宿华曾说过自己做这个软件的初衷:“我们觉得老百姓需要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不管他是在二三线城市还是北上广深,也不仅仅是去某个平台看网红,看明星,而是展示自己。”
彼时是2016年,快手用4年时间已经累积了4亿多用户,占全中国人口的三分之一。但它像一个内向的巨兽,鲜有人愿意去为他书写什么,就算书写,也不过是关于“土味”的冷嘲热讽。对于这些,宿华很少有回应。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回应也许是因为看得透。快手上的中国更加赤裸和未驯化,它就是会有各路奇葩,也会有真情动人。对于这些他一并包容,把选择权留给了观众。
他为保留真实而做出的牺牲,现在看来反而是智慧。
宿华也来自一个小城,他18岁来的北京,直到现在还不怎么用微博朋友圈,是个完全意义上的中关村IT男。和小城来的贾樟柯一样,他心里始终有个执念,要把普通人推到舞台中央。
两个人选择的方式不同。一个是北影毕业,用文人的视角,和经过训练的镜头去展示真实,一个是清华毕业,用理科生的技术,给了真实自我展示的能力。
但不管什么方式,他们都在打破这些平行世界中的隔层,殊途同归。
中国太大,只有极少数的机会,我们能走出巴别塔。
快手和贾樟柯甚至还有更多趣味性的重合。
比如刚开始,他们都会遭遇“土味”的质疑,贾樟柯也曾被批判不懂电影语言,拍得太粗糙。再比如,快手上也会有像贾樟柯一样拿台机器,攒几个朋友就要拍大戏的农村小伙。虽然拍出来的东西并不能拿奖,但谁的电影梦是低贱的呢?
如果你了解过香港电影史就应该知道,早期港片的兴盛,也跟真实拍摄(甚至偷拍)密不可分。旺角和铜锣湾街头的那些匆匆路过的市民,才是香港电影真正的主角。
甚至连作品的效果都神似。有多少人曾被小武用打火机给歌女放音乐的那场戏感动,就有多少人曾为快手上的人间烟火掉泪。快手官方后来制作了一支名叫《人间烟火》的mv,里面没有任何专业演员的摆拍,全都是截取的快手视频。
知乎用户阿瑟莱斯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他治疗抑郁症的方式,就是给患者播放这支mv。
“有的人看完会嚎啕大哭。”他说。
图注:B站上这支mv的第一条弹幕,写着“众生皆苦”
历史是被大人物书写的,但历史同时也被普通人书写着。
快手上的东北夏叔和夏婶每次的视频都是家常菜吃播,十几秒钟里,老两口乐乐呵呵地吃着聊着,播放量就能到几十万。
用宿华的话来说,这难道不美吗?
陈丹青曾说过,时代可以无视一个艺术家,但艺术家不能无视时代。你可以认为快手视频不是艺术,但你不得不承认,它们记录了这个时代,而快手,则在背负所有这些记录带来的功过。
也许这就是快手存在的意义——为普通人书写历史。人间烟火气,最能抚人心,承认你爱这烟火气,这没什么丢人的。
就像你承认自己就是小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