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没拿到毕业证的坏学生，为什么会成为中国一流作家？

山河小岁月

2020-04-23 17:00作家，作品《民国太太的厨房》《潘金莲的饺子》

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有亲朋好友学弟学妹媒体同学来找我推荐两本书，于是我意识到，世界读书日来了。

读书当然是好事，如果单单在世界读书日这天读书，感觉是一项行为艺术。

来自喜马拉雅的邀约有点不同，他们创立的“423听书节”打算在这个世界读书日为全中国的盲人做一件事——把世界上有价值的书进行有声化，这些有声书都会通过全国盲协对全中国的盲人们免费开放。

喜马拉雅请我推荐一本书，第一个想到的是之前福桃和楚尘文化联合出品的汪曾祺美食全集《肉食者不鄙》。

汪曾祺的文字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究竟有多珍贵？

这个春天里，我仍旧一而再再而三的阅读他的书。跟着老头儿，才知道生活中藏着这样幽微的美：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象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也是跟着老头儿，才知道生的乐趣，其实不必远行，就在蔬菜瓜果里，便可以找到：

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网络时代，最怕战队。你支持甲，他支持乙，汪老说，各自吃各自的呗：

有些东西，自己尽可不吃，但不要反对旁人吃。不要以为自己不吃的东西，谁吃，就是岂有此理。他们爱吃，你管得着吗？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人要真，如同栀子花：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他把他的热爱写进文字里，治愈的，是我们的内心——“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

他几乎是乱世里最好的礼物。

可是你能想象吗？

这样的汪曾祺，其实曾经是一个毕不了业的坏学生。

1944年，24岁的中文系学生汪曾祺有点着急。

他本该去年就毕业的，因为体育和英语不及格，延迟了一年。他的好友巫宁坤去了美国深造，朱德熙在昆明中法大学担任文史助教，他自己也想留校当助教，中文系教授朱自清大怒，立刻一票否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这样的坏学生，他还想留校？他连我的课都不上，还想在联大当助教？”

汪曾祺找不到工作的最大原因，是他没有拿到西南联大的毕业证书——因为当时所有联大生都要去给飞虎队当翻译，这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大学实习。但汪曾祺没有报名，据他自己说，不报名是因为他的裤子太破了，每一条都有洞。他不想丢人现眼，就没有参加学校组织的实习。

西南联大中文系李荣、汪曾祺、朱德熙（自左至右）

我觉得这是一个后来找补的理由，汪曾祺不愿意去实习，多半还是因为他实在太懒散了！当时每天一早，就有人排队去联大图书馆“抢图书馆”——抢位置，也抢指定参考书：“馆门一启，即蠹涌而入，有拉破长衫者，有跌倒在地者，有竟将职员柜台推翻者，联大学生常以此自豪，谓我辈读书须争先，绝不可后人，方显得精神。”汪曾祺去抢了几次，立刻放弃了：“这样正襟危坐，集体苦读，我实在受不了。”

我在西南联大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常不上课，但是乱七八糟看了不少书——汪曾祺

这种懒散，却又是西南联大的老师们“纵容出来”的。在西南联大，只要有才华，便会受到格外的优待。学生想要学什么，老师们想要教什么，全凭自己的心愿。

1940年就读联大的学生心田说：“你想知道什么是联大吗？这里没有升旗早操，更没有纪念周训话，也不像别的大学，进去有一个月新生训练，灌输你什么校史和总裁言论。”

1940年毕业于联大的诗人穆旦说：“西南联大做学术有多自由？教师在讲授内容、教学方法和学业考评方面，几乎拥有全部的主动权和决定权。”

杨振声教“汉魏六朝诗选”，一个学生就“车轮生四角”写了一篇很短的报告《方车轮》，凭着这份报告，杨先生宣布期终考试时该生可以免考。

闻一多上《楚辞》，先拿出香烟，想要抽一口的同学可以和他一起抽，他的课都不考试，学期终了交一篇读书报告即可。

西南联大的老师们二排左起：浦江清，朱自清，冯友兰，闻一多，唐兰，游国恩，罗庸，许骏斋，余冠英，王力，沈从文

但汪曾祺最喜欢的老师，还是沈从文。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沈从文不算个好老师。他说一口浓重的湘西话，有时候上了课堂，前十分钟居然涨红了脸默不作声。

他在西南联大开过三门课：个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一贯喜欢逃课的汪曾祺都选了——汪曾祺说，沈从文是个好老师。

他讲《中国小说史》，有些资料不易找到，他就自己抄，抄得了卷成一卷，上课时分发给学生——“但愿学生省点事，不怕自己麻烦”。

他在学生作业后面写非常长的读后感，有时候比原作还要长。

学生交了作业，他不简单评价好和不好，而是找来几篇类似作品，让学生去体会，去借鉴。

沈从文对于学生们更大的帮助，在于鼓励他们多读书。西南联大文学院的学生们，多半手上都有沈从文的藏书，扉页上用淡墨签了“上官碧”的名字。谁借了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从文几乎从来不记得。

汪曾祺的作文写得好，沈从文经常拿着帮忙推荐去投稿，投稿换来的稿费，多半都被汪曾祺拿去和巫宁坤泡茶馆打牙祭了，但汪曾祺知道，这对自己“是很大的鼓励”。后来他去沈从文家里，发现沈从文把学生习作的原稿纸边裁去，这是为了防止超重节约邮费，汪曾祺这才意识到，“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汪曾祺不知道的是，沈从文早早就看好汪曾祺。1941年2月3日，在给施蛰存的信里，沈从文这样说：

有个汪曾祺，将来必有大成就。

1946年，汪曾祺到上海。上海滩不好混，他找不到工作，一时间想不开，崩溃了，于是给沈从文写信，说自己想自杀。

一直温和的沈从文一反常态地回信，骂他：

为了一时的困难，就这样哭哭啼啼，甚至想到自杀，真没出息！你手中有支笔，怕什么！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封，是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从苏州寄来的，原来沈从文大约觉得自己话重了些，于是让太太来安慰学生。

嘴上很凶，但还是帮着汪曾祺找工作。

我有个朋友汪曾祺，书读得很好，会画，能写好文章，在联大国文系读过四年书。现在上海教书不遂意。若你们能为想法在博物馆找一工作极好。他能在这方面作整理工作，因对画有兴趣。如看看济之先生处可想法，我再写个信给济之先生。——1947年2月致李霖灿

1961年2月，血压非常高的沈从文在阜外医院住院，望着窗外大雪，他仍然没有忘记汪曾祺——那时候，汪曾祺已经成为右派，到张家口沙岭子改造劳动。他先在医院写了一遍，回家又用毛笔重新誊写，十二页，洋洋洒洒七千字：

一句话，你能有机会写，就还是写下去吧，工作如作得扎实，后来人会感谢你的……至少还有两个读者……事实上还有永玉！三人为众，也该当算有了群众……

在沈从文的支持下，汪曾祺一直没有放弃写作。

他不太谈自己读过的书，但从文字里我能猜到一二，他是读过很多书的。他说《世说新语》“全书的语言都很讲究”，风度宛然；他常建议年轻人多读一些古曲作品。他也看西方文学，喜欢纪德、阿索林、弗洛伊德、萨特、伍尔夫。他也爱研究元朝的菜谱，研究历史京剧，涉猎颇广，拟写长篇小说《汉武帝》的时候，他曾经多次请教医生“宫刑究竟怎样”……

因为沈从文一直告诉他，作为一个小说家，要多读书，读各种各样的书，什么都要知道一点：

沈先生书多，而且很杂，除了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学的译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道教史、陶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五花八门。这些书，沈先生大都认真读过。沈先生称自己的学问为“杂知识”。一个作家读书，是应该杂一点的。——汪曾祺

吾友铁涯道人曾给我看他的朋友购得的一本《中国道教史》，是北京京剧院图书馆的旧物。打开一看，借书卡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