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李宗易
口述：小方
3 月 31 日，据 CNN 报道，截至 3 月 30 日，美国新冠确诊病例已经达到 160000 多例，其中有 3004 人（约 1.9％）死亡。纽约成为了美国疫情的中心，迄今已确诊病例 66497 例，死亡 1218 例。专家表示，这些数字并不能说明全部情况，因为尚未诊断出许多病例，包括轻度或无症状感染。
电视上、手机上，疫情的消息密集地滚动播放着，3 月 30 日，纽约中央公园开始搭建拥有 68 个床位的临时医院，美国军方的「安慰号」医疗船也开赴纽约，接收非新冠病人。
美国「安慰号」医疗船（CNN 截图）
「就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
在加州某所世界顶级大学药学院就读的小方这么形容，他来到圣迭戈（San Diego）已经超过 10 年，作为加州第三大城市，300 多万各族裔公民混居于此，多样的人口构成造就了「包容共通」的城市气质。
这里拥有美国第二大生物技术产业群，药科相关专业的竞争在这里异常激烈，预计今年毕业的小方还曾经和我提起，「找不到工作，我就到阿拉斯加捞螃蟹去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场疫情裹挟了全世界。这个想要捞螃蟹的人，不得不去直面这一切。
快戴不上口罩了
小方目前在美国最大的药品零售商——CVS 药店实习，每周 2、3 次的实习工作对于一个药科博士而言并不算十分繁重。
3 月以来，「0」这个数字频繁地出现在中国新冠疫情的新闻中，久久隔离在家的人们「解冻」了，城市里灯光织成的密网逐渐亮起来，交通运输线路也变得忙碌，中国一步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世界范围内新冠疫情的大流行，其中，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的疫情逐渐进入严峻态势。
美国疫情地图（CNN）
小方告诉我，他所在的药店里，所有消毒用品都被抢购一空。
常用的皮肤消毒剂（如 75% 医用酒精和酒精制品）、环境消毒剂、口罩均已告罄，药店现在已经没有可用的环境消毒剂，只得用酒精临时充当，每隔几个小时便要喷洒。每当患者进入药店选购药品时，都会被浓重的酒精气味呛得直皱眉。
在全世界的抢购潮流下，当地连卫生纸都已经很难买到。
3 月 29 日，纽约数十名医护人员聚集在雅克比医院外抗议目前医疗设备用品短缺情况，有的护士称，医院和疾控中心要求医护口罩重复使用。
小方说，他们学校附属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也快要戴不上口罩了。
当地医院虽然目前暂未出现严重的物资短缺，但几家较大的医院已经开始未雨绸缪，除了上手术或需要直接接触疑似病例的医务人员，医院不推荐其他非一线医务人员佩戴口罩，高过滤口罩和防护服优先配给参与诊治新冠肺炎的医务人员。
其他人保有戴口罩的防护权利，但医院里还是有许多医务人员并没有戴上口罩。
小方说，目前医院里配发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外科口罩。他分析，可能是大家都意识到了高过滤口罩供给不足，认为普通口罩在病毒可能已经大量存在的医疗现场面前聊胜于无。
不仅如此，小方所在的药店里也几乎没有人戴口罩。
在美国，开车 15 分钟就能找到的 CVS 药店事实上分担了部分医疗职责，药店里往往会配置一些可以在医师指导下独立处理疾病的护士（nurse practitioner），在诊疗过程中难免要与患者接触。小方告诉我，现在一旦有疑似患者出现，没戴口罩的护士们就会远远地指示患者到医院去。
CVS 药店宣布开展配送业务（Facebook）
问及至今仍然不戴口罩的理由，小方表示：「因为我们都知道，要是真有人感染了，你根本就跑不掉。而且你戴着口罩你多难受啊，干脆就都不戴了。」
「撒欢儿」的孩子们
相比东部地区确诊人数的激增，西南边陲城市的市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尽管加州州长已经再三呼吁民众减少外出，但在法令出台以前，这对于自由的美国人来说，大概也仅仅是个「建议」而已。
3 月 31 日，当地疫情情况（KPBS）
3 月 31 日，据圣迭戈公共媒体报道，当地确诊人数已经达到 603 例，在这座人口仅 300 万的城市里，这像是一颗「雷」。
小方告诉我，圣迭戈的医疗系统目前「一切如常」，民众并没有一窝蜂涌向医院，慢性病患者能够随时复诊。药店里，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和恶性肿瘤术后等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拿药的数量也没有增加。
在圣迭戈，年轻人都表现得十分「头铁」，街头一望，戴口罩的几乎都是长期患病的老年人与黑头发黄皮肤的亚裔面孔。或许是关注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母国的消息，亚裔市民对这次疫情特别重视，各年龄层几乎都做了防护措施，不少人在出门时甚至还会戴上毫无透气性可言的乳胶手套。
上周五的实习工作结束后，小方没有回到学校附近的住处，而是选择了回家。
繁华的街道和昔日的周末比起来冷清了许多。圣迭戈除了提供必要服务的商店（像药店、大型超市），其他商铺只能通过外卖维持经营，小方时常光顾的中国超市更是开始自发限制进店人数，来购物的顾客已经排到了大街上。
十字路口的流浪汉仍旧慵懒地坐在他那辆旧手推车旁，抽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香烟。写着「need help」的纸箱板无精打采地竖着，偶尔有过路人放下一些零钱，但流浪汉们更喜欢拿钱去填饱肚子，而不是用来购买口罩。
小方告诉我，电影院、歌剧院这些人多的地方全都停业了，高于 50 人的聚会原则上也必须全部取消。不仅如此，连 NBA 赛事都全部停摆，球员全接受检查去了，但在平日打篮球的公园里，孩子们的笑声、欢呼声依旧。
圣迭戈的教育部门指示，全郡所有幼儿园、中小学停课，开学日期待定，同时，高等院校的课程通过网络授课完成。
「孩子么，小时候多放一天假都高兴半天呢。别提寒假延长，还不得可劲儿撒欢儿啊。」
担忧
小方的母亲是加州San Bernardino医院的 ICU 护士，前几天接收了一名新冠肺炎疑似患者。在加州，只要是有发热、咳嗽等呼吸道症状的患者都会被划入「疑似病例」进行检测，期间患者将被隔离在负压层流病房内。
近日，超市里开始戴口罩的人们（小方供图）
在圣迭戈，医院通过鼻拭子对疑似病人进行采样后，需要将标本送到郡传染病中心检测，郡传染病中心使用 PCR 得出结果。在美国政府「应检尽检」的政策下，圣迭戈检测的承载能力目前还能勉强维持，但检测、出结果都需要排队，整个过程大约得 1～2 天。
小方告诉我，虽然环境消毒剂早早告罄，病房里也用医用酒精进行杀毒，但圣迭戈医疗资源一直充足，呼吸机、ECMO、负压层流病房一应俱全，除非来个几千人的大爆发，不然「肯定够用」。
然而，面对未知的疫情发展，小方和他的同学们都表现得十分担忧。
此前，美国纽约大学鼓励医学生们提前毕业，参与到抗疫活动中，这条新闻在同学间也引起了一阵讨论。医科的同学告诉他，学校的附属医院里已经出现了 11 例新冠肺炎的确诊患者，而医院里的实习生们被禁止参与新冠肺炎患者的诊治过程，但仍未停止实习。
在美国，实习医生的身份始终只是学生，并没有劳动者的身份，实习医生并不享受劳动保障的待遇，如果在劳动中受到感染，补偿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小方说自己挺幸运的，实习的药店传来了通知，从 4 月 1 日开始，按时到岗的兼职（包括实习）员工，疫情期间每月补贴 150 美元。
尾声
3 月 30 日，小方高兴地告诉我，他母亲所在医院的那个疑似病人被排除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小方才敢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疫情这个东西，我当然是害怕的。如果真的有了确诊患者，我妈妈肯定是要负担重症的护理工作的。我还没见过新冠的死亡患者，我妈也没见过，其实我们根本不清楚到底会是个什么样。」
相比起小方的担忧，小方的母亲则要豁达许多：「感染就感染了，感染了就接受治疗呗。」
往日大排长龙的加油站（小方供图）
小方絮絮叨叨和我说，洛杉矶的斯台普斯体育场可能要改成医院了。有传言说，如果疫情进一步爆发，湖人队的主场球馆或许要改成医院。但是你看，其实我们这儿大部分人都还没有「防疫」的意识。
「对于我个人来讲，还是觉得都得在家隔离，封城也对，今天还有人在外边打球呢。晨跑、骑车，大家都没落下。」
「最近一直在看国内新闻，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说实话挺感动的，我就觉得这是正确的方法，全人类一起去对抗这件事儿。所以你看结果也挺好，不管在哪，意大利、韩国、日本、美国，都得是这么做。」
关于「捞螃蟹」的打算，小方只好长久搁置了，他说这也是没有办法，就是医务工作者的使命呗，如果我们都退缩了，那些需要帮助的病人要怎么办？到了那个时候，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下去。」（责任编辑：Le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