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教会为何屡现“集体感染”:从大热惊悚片看韩国新兴宗教

新冠肺炎疫情在世界范围内蔓延,而其中包括疫情较早暴发的韩国。截至3月31日晚上8时,韩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病例9786例,累计治愈5408人,累计死亡162人,疫情目前得到一定程度控制。不过,大邱地区疫情仍然尤为严重。而大邱地区之所以成为重灾区与韩国新宗教团体新天地教会密不可分。
2月19日到22日仅仅三天,韩国报告的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总数已连续三天翻番,从51人激增至433人,是原来的8倍。23日,韩国再新增169例病例,累计确诊达602例,死亡增至5例。在这之中,有多达329人与新天地大邱教会有关。3月1日,韩国首尔市以过失杀人罪等罪名起诉“新天地”教会会长等人。首尔市长要求“新天地”教会会长李万熙立即出面解决问题,向国民道歉,他还要求“新天地”全体教徒接受检查。
从新天地教会举行礼拜活动的现场照片中可以看到,上百名信众密密麻麻地跪坐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人与人之间不过两三个拳头的距离。这样的情况之下,人和人交叉感染,病毒很容易大规模暴发。韩国《东亚日报》报道说,新天地教会这种紧密的宗教联系,将会极大地改变新冠肺炎疫情的走向。一位宗教专家告诉该报,“在新天地教会,成百上千信众都聚集在一个地方,礼拜、聚餐、交谈,病毒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能造成感染。”
而近日(3月30日),新京报、中国新闻网等媒体引用韩媒报道,位于韩国首尔九老区的万民中央教会发生集体感染,截至当天下午,教会内至少28人确诊感染。
在包括“新天地”在内的韩国新兴宗教中,为什么宗教仪式会高于生命安全,进而屡次导致集体感染?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理解韩国的新兴宗教。这让人联想到去年韩国的一部大热电影《娑婆诃》。今天的文章从这部电影出发探讨韩国宗教过去几十年的演变,以及宗教在韩国转型进程中的特殊角色,并从中尝试理解新兴宗教在韩国最终何以更容易传播一些极端理念。
撰文 | 余雅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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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宗教信仰的复杂和多元
《娑婆诃》以超现实神秘事件关照现实
新天地教会事件让人不禁联想起去年韩国的一部大热电影《娑婆诃》,这部电影是美国流媒体巨头Netflix和韩国CJ娱乐联合制作的一部反映韩国邪教问题的恐怖片。该片由偶像明星李政宰主演,去年登陆韩国院线之后首周就收获百万观影人次,登顶票房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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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电影《娑婆诃》(사바하 2019)剧照。
尽管韩国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宗教信仰特别多元的国家,但直接表现宗教问题的电影却并不多。几年前罗宏镇导演的《哭声》因为涉及到萨满教等民间信仰曾引发了一些讨论,而2019年的这部《娑婆诃》更是将对宗教的探讨延展到主流的基督教与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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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电影《哭声》(곡성 2016)剧照。
“娑婆诃”源自《大悲咒》,有吉祥、息灾等义。多见于佛教的真言之末。《大悲咒》里有十四个“娑婆诃”,代表了六种不同的含义:成就 、吉祥、圆寂、息灾、增益、无住。从这里也不难看出《娑婆诃》是一部关于佛教的电影。
《娑婆诃》从剧情上看是一部比较标准的韩国商业片:电影主要讲述了一位牧师在揭发邪教的过程中遇到的种种超现实的神秘事件。电影的男主角朴牧师尽管并非一个没有瑕疵的人,虽然是一位神职人员,却高度的世俗化,他长年从事揭发邪教的工作似乎并非因为信仰,而是以此作为谋生的手段,因为他在电影中更像是一位私家神探。为了揭露具有佛教色彩的新宗教团体,朴牧师不惜以身探险,最终查出了真相也领悟了信仰的真谛。
作为一部恐怖气氛浓重的惊悚悬疑片,《娑婆诃》自然嵌入了不少超现实的恐怖情景,并将片中的邪教产生的原因设定为主教渴望“永生”,从而从“神”堕落成“魔”。这样的设定自然消解了电影的现实意义,让电影更具刺激性和娱乐性;但也有人认为在电影塑造神秘的超现实背后,反映的却是严肃的社会问题:年轻一代的韩国导演借这样一部充满隐喻的电影提出了对信仰的质疑。
《娑婆诃》看似神怪的表象之下其实有着对现实的警示:电影开篇,朴牧师出场便介绍了一些韩国现代邪教的嘴脸,却遭到一些宗教团体的抵制,接着引出他对一个叫作鹿野园的机构的怀疑。理由是该组织不仅不向信众索要钱财,甚至还进行布施,这更是引发了朴牧师的怀疑,他认为很多新宗教不外乎打着宗教的旗号敛财。他的理由似乎是无稽之谈,但却恰恰点出了韩国某些新宗教的本质:信仰的商品化和产业化。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他援引了震惊全球的“奥姆真理教”事件:1995年,日本的奥姆真理教成员在东京3条地铁线的5班列车上发动沙林毒气袭击并导致13人死亡,6300人受伤,而犯下如此恐怖罪行的奥姆真理教最初却只是一个瑜伽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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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电影《娑婆诃》(사바하 2019)剧照。
经过一番调查和与邪恶势力的斗争之后,朴牧师发现了当地女孩失踪的案件果然是鹿野园所为,理由竟然是教主认为妨碍自己永生的人会是一位诞生于1999年的女孩,因为诱骗自己的信徒展开了一系列残忍的杀戮。而这位教主却曾是历史上的英雄,作为宗教领袖曾在韩国抗日的进程中做出了贡献……电影进一步指出,在佛教的观念里没有绝对的善恶,所有的一些不过是人心贪婪幻化出的业障,在善恶的辩证互动里,人被不可知的力量考验着。
凡此种种,不难看出,在电影虚构现实的同时却加入了很多现实元素,因此这部电影在韩国受到欢迎也不足为奇。韩国新兴宗教很多,不论是基督教派生的新天地教、统一教,还是具有佛家色彩或本土萨满色彩的其它宗教,大体都有宣扬末日论、排他性、神化宗教领袖等特点。宗教的兴盛与韩国的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此在韩国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社会问题。
因此,这也解释了为何一部看上去并无特色的《娑婆诃》可以在韩国引发这么大的讨论和关注。在此之前,一贯大胆辛辣的韩国电影却鲜有邪教题材的作品问世,《娑婆诃》一定程度上填补了相关的空白。我们不难在《娑婆诃》的塑造中看到韩国信仰的现状,比如各大宗教的融合,民众对宗教的狂热,以及新兴宗教的一些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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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的历史进程与宗教缠绕
近代以来,东亚的日本与韩国都是新宗教迭兴的国家,其教派数量之多,影响之大在世界其他国家都是少见的,因此有人将日本称为“宗教大百科”,将韩国称为“世界宗教博物馆”。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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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新宗教的源流与嬗变》
作者:金勋
版本:宗教文化出版社 2006年2月
北京大学教授金勋在其著作《韩国新宗教的源流与嬗变》中提出要想了解韩国文化、理解韩国的国民性,一个便捷的手段就是了解韩国宗教。现代韩国活跃着本土传统宗教与外来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等各大宗教。不仅如此,新兴宗教在韩国也特别发达(新兴宗教一般是指近代以后创立的宗教派别),而这些新兴宗教大多都是所谓韩国民族宗教,可以被认为是外来宗教和本土民族性的一种结合和变体。
基督宗教从1784年进入朝鲜半岛至今已经有200余年。此后天主教和新教逐渐用各自的传教方式传入朝鲜半岛。而进入到19世纪末期,韩国本土的新兴宗教也开始发展起来。一般认为,韩国民族宗教从1860年崔济愚兴起东学运动(《娑婆诃》也借主人公之口提及此运动)至今,在韩国新宗教运动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朝鲜东学党,自称东学道。所谓“东学”,就是“东方之学”,是与当时叫作西学的天主教相对抗。东学道的信徒主要是农民群众。东学党的创始人崔济愚是一个不得志的士子,他见西方传教士在朝鲜四处传教,贫苦群众皈依者颇多,便萌发了创立新的宗教与洋教对抗的念头。
1860年5月,崔创立了东学道,其实是一个结合了儒释道三家之长的融合性宗教。东学道教义简明,信徒日众,以庆尚、全罗二道为中心,在几年的时间内遍及全国。东学道信徒主要是农民群众,发展迅速,引起了朝鲜统治者极大恐慌,1864年,崔济愚被捕并处以斩刑,东学道转入地下发展。东学道转入地下活动后,逐渐吸引了一些胸怀政治野心的人士。在民间经过数十年发展,东学道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兴盛,和李氏王朝的关系也更具有了张力,并最终在1894年爆发了东学党起义。也是因为此次事件,中日两国在朝鲜半岛争夺控制权,并最终导致了甲午战争。
朝鲜半岛上的新兴宗教一开始就与地缘政治和半岛的现实有着密切关系。与传统宗教不同,新宗教更关注现实问题,追求现实利益,顺应时代潮流,教说的个性化、通俗化等。因此,新宗教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事实上,新宗教更能反映社会一般民众的精神性的诉求和价值取向。由于它们诞生在现代社会,因此更具有现代意义上的社团性质,往往也更积极地参与现实事务,甚至参与到社会变革的进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