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名锦中，宋锦是“锦绣之冠”，最有文气。在风雅的背后，是一位老人的默默坚守，用时间织造出了宋锦的芳华时刻。
文|雷虎 图｜阮传菊
编辑|KK
中国古代名锦，以成都蜀锦、南京云锦、苏州宋锦，并称“三大名锦”。其中蜀锦深得普通百姓喜爱，为成都赢得了“锦官城”的美称，最接地气；云锦受宠于达官贵人，色泽光亮，灿若云霞；而宋锦则以结构细腻，颜色多样，尽显文人雅士之韵，博得了“锦绣之冠”的无上名号，最有文气。
而在风雅的背后，是一位老人的默默坚守，用时间织造出了宋锦的芳华时刻。
|丝绸，经天纬地
苏州丝绸博物馆距离地铁站不远，不过来这里的人并不算多。阳光照耀下，地面留下经纬交错的阴影，如同讲述丝绸的光阴故事。
一位身形娇小的老人走出来，戴着墨镜，腰板挺得很直，步履矫健轻松。她是钱小萍老人，丝绸专家、非遗项目宋锦织造技艺唯一国家级传承人。钱小萍是第一任苏州丝绸博物馆馆长，而复兴宋锦是她一辈子的夙愿，她为此付出了整整60年。
▲钱小萍
1991年，苏州丝绸博物馆落成，这是钱老的提议和主持之下，历时7年终完工的项目，博物馆门前是日本建筑师松原独步名为“四方的雨”现代装置，寓意着“让时间停止吧”，这也是丝绸的千丝万缕。“横和竖，分别代表着丝绸的经纬。做丝绸，自古以来就是一种经天纬地的手艺。”一边走，钱小萍老人一边解说。
大堂里展示着丝绸之路的壁画，上面刻画着是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的螺祖，然后是推广“捍、纺、织”之具和“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等织造技术的黄道婆……
▲钱小萍讲解着壁画，她说“对丝绸贡献最大的，是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的人。不管骡祖还是黄道婆，都只是丝绸中的一经纬罢了！”
两位织娘坐在巨大的织机前演示着编织过程，如果不细看，你很容易忽略上面还有一人。这架纯手工宋锦织机是钱小萍开始复兴宋锦工作后，重新复制出来的，是现存的仅有的几台纯手工织机之一。1949年前，苏州全市的宋锦作坊仅有机户17户，木机36台。经济困难时期，宋锦织造业更加举步维艰，全国从事宋锦生产的厂家只剩下苏州宋锦厂一家。直至眼下，城内几无厂家会生产这样的机器。钱小萍却坚持让这张手工宋锦织机每天在进行保护性生产。她更想让前来参观的游客，更直观动态地感受到宋锦的生产工艺。
只有来到这里，细细品读，观众才会知道，苏州丝绸的品类：绒纱、染色、秋绢、广缎、八丝、绫机绸、锦……“丝绸”只是一个统称，而宋锦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织机有两根穿经线的经轴，一根用来织正面的花样，一根把背面的线头都织进经线之中。宋锦一个特色技艺还在于抛道分段换色，经纬线都显花，平滑，这需要两个人配合，让不同的纬线穿过不同的经线。
这也是钱小萍奔走多年的心血结晶，苏丝原来是有着分门别类、千姿百态的秘密花园。要了解宋锦，就要了解丝绸的历史，博物馆就像是丝绸史上的一本翻开的活字典。
|宋锦，名冠锦绣
宋锦的发轫，可以追溯到隋唐时期，但是突破性发展却是在宋代。宋锦，指的就是指宋式风格的锦缎。宋式风格的成型时期恰恰是在风雨飘摇的南宋，先是宋高宗赵构仓皇南逃，定都临安后，需要装裱大量书画，恰好苏州当地所织锦缎色泽华丽，图案精致，质地坚柔，正符合书画典雅的个性。于是朝廷便在苏州设立宋锦织造署，专门负责宋锦生产，用于宫廷书画的装裱。
换句话说，当时的宋锦只是用来充当画裱或书皮，日子久了，质地柔韧的宋锦一方面通过装裱保护了书画，另一方面，也因为宋代名书画的流传，宋锦织造更雅致细腻，又成为雅兴审美的佳品，因而言锦必称宋，苏州宋锦由此得名。
▲（上左）《枫桥夜泊》（上右）《百子嬉春》
（中）宋皇后服（复制品）
（下）心经
但宋锦真正的兴盛，则是在明清时期按宋代风格织成的的“仿古宋锦”或“宋式锦”，统称宋锦。与讲究织金夹银，多以龙、凤、牡丹等图案为主要纹样的南京云锦不同，苏州宋锦更注重织工的精细及艺术格调的高雅，大多以变化的几何形为骨架，内或填各种花卉，或加吉祥如意纹等，配以素雅平和的色彩，力图让图案自然。
究其原因，与同一时期的明清家具演变也有关系，彼时南北家具也开始分化，北京出现了宫廷气象的“京作”，而苏州则出现了倡导简洁明快的“苏作”家具。
▲点击纪录片视频，了解更多宋锦和钱小萍老人的故事
|借一匹残锦，还原一门绝技
从博物馆后门出来，穿过一个小型的苏州园林，就看到“钱小萍宋锦织造技能大师工作室。”钱小萍把我带上二楼的资料室，拿出一个练习本。这是她最初从事宋锦织造时留下的宋锦日记。笔记本扉页上有一标识：下厂日记，钱小萍，1966年4-6月。那一年，苏州丝绸学院毕业的钱小萍和花样设计专家胡芸两人一起被安排到苏州宋锦织造厂。
那时宋锦的生产已经几近绝迹，但当真正看到这些精美雅致的宋锦图案后，钱小萍就定住了，开始着手研究宋锦的生产、保护。后来二三十年间，宋锦厂倒闭，苏州地区千百年来积累的大量宋锦纹样也失传。幸运的是，钱小萍留下了近60年的宋锦日记，已经成为了宋锦研究最重要的资料。
收集纹样只是宋锦保护的第一步。关键在于分析每个宋锦纹样背后的历史以及纹样的织造方法，并把已经失传的纹样重新复活，这才能真正复活宋锦。彼时钱小萍已经退休，苏州丝绸博物馆也已经建成。复兴宋锦织造技艺就成了钱小萍的又一个目标。
看不见历史上的宋锦纹样，就无法反推宋锦的织造工艺。宋锦是门浩大的工程，既有精密的经纬线加工、织机式样，更需要有前期设计图案和结构，从纹制到装造，梭子的变换，线头的藏起……这才成就了宋锦的意境高雅，色彩丰富，手感细腻，用内行人的话说，只有宋锦，才能称得上“活色生香”。
现实情况是，当时唯一生产宋锦的苏州宋锦织造厂已经倒闭多年，民间仅存的几家家庭作坊还有些出品，但也局限于低端的纹样，高端的宋锦纹样，钱小萍寻遍苏州也不曾看见。
转机发生在2006年，当她路过苏州古城区，一家丝绸店的老板李品德热情地喊她：“钱老师不妨进来看一看！”原来，早前她为建苏州丝绸博物馆四处奔走，走村串巷收集宋锦残片的故事，已经传遍整个文玩圈。李品德等钱小萍坐定后，拿出了一匹织锦残片。
▲（左）黄地牡丹万字锦（右上）花绒绸（右下）花卉盘绦纹锦
这一眼，她愣住了。“那是一匹菱格四合如意宋锦残片，是我一直寻找的高端宋锦纹样。我提出一个很‘过份’的理由：把宋锦残片借走！没想到李品德先生想也没想就同意了，”钱小萍说着，拿出一匹菱格四合如意宋锦样品。
要知道，钱小萍一“借”走这匹菱格四合如意宋锦就是几年时间。直到有一天，钱小萍又出现李品德的古玩店面前，还带来了一新一旧两条格四合如意宋锦，那片新的是钱小萍送给李品德的礼物——一条以宋锦残本为模本复制的新宋锦。再后来，李品德还拿出一块宋锦，那又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纹样，在钱小萍的努力下，又复制出一块宋锦。失传的技艺和失传的纹样，就在这百年间得到重现。
|像血管一样，贯穿传统和现代
从菱格四合如意宋锦复制成功之后，很快，“宋锦复兴”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大博物馆纷纷送来各自镇馆的宋锦藏品。于是，《球路龙纹锦》、《黄地宝相八达晕锦》、《花卉盘绦纹锦》、《极乐世界》等一大批珍宋锦惜纹样和文物都被复制出来。
▲（上左）西方极乐世界复制品（上右）唐卡（下）西方极乐世界（复制品细节），这幅宋锦是钱小萍与南京云锦研究所合作，耗时6年完成，它宽1.72米、长3.86米，以阿弥陀佛为中心，278尊佛像神态各异，是云锦织造技术的顶峰之作。
苏州宋锦织造的历史有一千多年，在清康熙、乾隆年间达到鼎盛。所谓“东北半城，万户机声”，说的就是当年苏州城内宋锦织造的繁华景象。宋锦也开始分化出适合不同用途的大锦、合锦、小锦三个品类，受到从皇室到民间的热烈追捧。历史上散落在苏州的宋锦家庭作坊不计其数，每个家庭作坊都要有独特的宋锦纹样才能安身立命，这样随之产生的宋锦纹样就更千姿百态。每每看到新的宋锦纹样，钱老都会收集一小块存档。如今，这样的档案本已经存满了十多本，收集的宋锦纹样数百种，这些都成为宋锦档案本，宋锦的基因库。
她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这些纹样能重新在市场上出现。而值得庆幸的是，在2014年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各国领导人身穿以宋锦为“新中装”的核心面料亮相，“宋锦”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APEC会议上各国领导人身穿的“新中装”，令宋锦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图片来源：优酷网、江苏卫视
而在2017年，作家、苏州盆景大师周瘦鹃之孙周江又拜钱小萍为师，周江从事丝绸工艺近40年，在他和钱小萍的协力下，APEC会议上领导人身穿的“新中装”，正是宋锦和漳缎的合作结晶，它既适合中式服装的古朴风韵，又能展现传统纹样的精美细腻。。
另一方面，宋锦在科技、医学和经济领域上，也创出了一个可行方向：上世纪60到80年代间，钱小萍就在研究宋锦过程中，用丝绸发明了一种人造血管，成功应用在临床上，先后研制出第一代人造血管——机织涤纶人造血管和第二代人造血管，并获得国家新产品二等奖、国家发明三等奖，1986年又在日内瓦获得第14届国际发明镀金奖，以及第35届布鲁塞尔尤里卡国际发明博览会银质奖。
▲丝绸制作的人造血管
60年间，钱老奉献了一生，继承一份典雅的手工，突破了医学上的跨界。在她的坚持下，“宋锦”之路，未来可期。人的一生可能有很多选择，可能有很多挑战，如果是执着于一件事情，也可能成就一番“活色生香”的事业。
告诉小南，你曾经坚持过什么，或者打算要怎么做？我们评论区见~
来源｜南都周刊
（全文刊登于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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