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伊
从年初开始的电子健康损害争议，到年中登革热疫情肆虐，再至年末骤然出现的鼠疫疫情，无疑，2019年里，中国遭遇的公共卫生问题尤为复杂、艰巨。
目前，中国仍拥有全球数量最多的乙肝感染者、烟草使用者和吸烟死亡者，结核病患者数亦居全球第二。同时，中国也是全球最大的人用疫苗生产国和消费国。此外，中国虽凭借95%以上的医保覆盖率，构建出全球规模最大的基本医保网络，但也面临药贵、药少、引进慢等难题。
如何应对上述公共卫生挑战？世界卫生组织助理总干事任明辉始终充满信心，“中国政府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自2016年被任命为世卫组织助理总干事，任明辉主要负责艾滋病、结核病、疟疾和被忽视的热带病的防控工作。此前，他曾担任中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国际合作司司长，长期从事中国卫生改革和国际合作。
针对传染病防控、烟草控制和疫苗接种等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中国面临哪些突出挑战，又应如何在全球承担大国责任，任明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消除传染病 结核病尤需努力
记者：传染病是公共卫生领域的一大挑战。2015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到2030年消灭艾滋病、结核病、疟疾和其他热带疾病，并承诺抗击肝炎和其他传染病。世界卫生组织也设立了消除麻疹、风疹和根除脊髓灰质炎等多个传染病防控目标，您认为这些目标能否如期实现？
任明辉：全球如期消除传染病，仍面临许多挑战。像根除脊髓灰质炎目标提出了多少年，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除，许多专家从技术层面认为，根除目标设置确实有点超前。但这个目标并非世卫组织设置，更多是成员国提出来的，希望世卫组织从技术上指导和要求，若想实现这些目标，应有哪些政治承诺、资金投入、技术要求，以及现有政策之外的创新措施。
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结核病是重要控制目标之一。但目前全球疫情下降速度还很平缓，想在2030年实现目标，必须再提速，仅靠现有政策和技术很难做到。现在讨论目标是否太长远或太宏观，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这一目标受各成员国认可，且世卫组织正从技术层面寻找，还需哪些因素和策略尽快实现目标，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政治因素和决策。
目前，7个国家有望在2020年实现世卫组织控制结核病目标，其中就包括南非、俄罗斯这两个金砖国家成员国，中国未被提及。如果2020年目标达不到，2030年实现目标就很危险，所以中国确实需要更多努力，在结核病防控方面加油。
记者：目前，结核病是中国新发病例数和死亡人数最多的传染病之一，根据世卫组织最新数据，中国结核病新发病例数近年来虽有所下降，但仍是全球第二高。您认为在防控结核病方面，中国还面临哪些挑战？
任明辉：从全球角度来说，中国预防方面做得很不够。人们觉得结核病离我们很远，好像有疫苗可防可控，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我们希望让公众了解，对中国来说，结核病是威胁很大的公共卫生隐患，早期检测发现非常关键。但目前中国早期发现率比较低，尚未达标。
因此，在关键人群防控方面，密切接触者，流动人口，寄宿制学校、军营、监管场所等人群密集场所，以及一些相对封闭、公共卫生力量很难达到的边远村镇等，应进行早期检测。如果45岁以上的人经常咳嗽，有吸烟史，且最近有明显的体质虚弱，应该首先想到结核，并尽量鼓励他们到医院里面主动筛查。
治疗方面，中国规范化治疗的成功率已在80%以上，但治疗需要坚持服药6-9个月，一吃一大把，许多药物对肝脏有损害，对结核病人来说很痛苦。他们需要很好的家庭和医务支持，坚持完成疗程，否则就有可能耐药，对个人、家庭和社会都是极大危险。
目前，中国耐药结核病在全球排第二位，如何让国内更快引进固定计量复合剂、快速诊断工具、治疗药物等国际新产品，对中国也很关键。加快审批后，还会涉及经费投入和医保报销等问题。如果中国有自主研发的检测试剂或者诊断产品，世卫组织非常愿意做推广到中国的工作。
记者：近年来，世卫组织尤其强调政治承诺传染病防控等公共卫生问题方面的重要性，并呼吁各国制定和采取国家行动，您如何评价中国在该方面的表现？
任明辉：包括结核病在内的各种公共卫生问题，都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不是仅靠卫生系统就能解决，而需要政府统筹，协调解决。
国际上，包括世卫组织都认为，如果中国政府想解决什么公共卫生问题，一定能解决。从全球卫生角度来说，许多巨大的公共卫生成果和革命性胜利，都取决于中国政府强有力的政府支持和政府主导的行为，比如说初级卫生保健问题、医保覆盖问题、传染病防控问题等，没有中央政府跟地方政府的有效行动，这些是完全做不到的。
中国政府应继续发挥政府主导能力，在公共卫生方面加大财政投入，包括增加经费，和通过医保目录及定价谈判机制，进一步降低公共卫生药物和疫苗价格。
电子烟监管应向卷烟看齐
记者：中国是全球烟民最多、卷烟产量和消费量最高的国家，烟民数量超过3.5亿，每年死于吸烟相关疾病者约100万人。随着近年来多地推行禁烟条例和电子烟限制政策，公众对烟草控制的关注超乎以往。您如何评价中国在烟草控制方面的工作？
任明辉：中国参加了世卫组织早期的烟草控制公约谈判，是《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的缔约方之一，但目前，仅上海、深圳、北京等地方出台控烟规范，至今没有全国性的烟草控制法律规范，从整体来看，中国控烟力度还是不够。
但在这种环境下，更多公众能够关注传统烟草和电子烟监管问题已经很不容易，说明公众的健康意识越来越高。
记者：作为一种新的烟草产品，世卫组织对电子烟监管持何种态度？同传统烟草相比，电子烟管控面临哪些新挑战？
任明辉：电子烟是新的产品，受科技发展和企业利益推动。世卫组织已经开始关注电子烟监管问题，并在《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缔约方会议上强调，鼓励成员国包括缔约方不仅限于已有的烟草产品，还要把电子烟纳入监管范围，进行严格管控。但现在还需要新的规章制度和数据证明。
记者：世卫组织曾出台《烟草控制框架公约》，要求各缔约方应广泛禁止烟草广告、促销和赞助，中国《广告法》也对发布烟草广告提出多项限制，但许多电子烟生产商在广告中提出，电子烟不同于传统烟草制品，是一种酷而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是否有悖于现有烟草管制政策？您如何评价中国电子烟监管措施？
任明辉：现在的确有个别研究称，电子烟有助于部分传统烟民减少烟草依赖，一些电子烟产品也宣称不含尼古丁，但不能因此就泛化电子烟是无害的，因为烟草对健康的危害不仅是尼古丁，还有人工添加的其他化学成分，它们燃烧后产生的毒害也可能损害人体健康。
电子烟无论有无尼古丁、是否含有香味或添加剂，世卫组织总的原则都是严格禁止，认为电子烟和传统烟草产品一样，应纳入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的范围内进行统一监管，广告宣传、捐赠赞助等都应严格禁止。尤其对于青少年和未吸烟者，无论电子烟还是传统烟草更要严格禁止。而对传统烟草和电子烟消费者，我们也鼓励他们禁用。
我们很高兴看到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将电子烟列入监管。中国作为《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的成员国之一，不久前也禁止电子烟线上销售。但中国仍需出台全国性的禁烟立法，全球范围内也需更多数据证明电子烟对人体健康的损害，以支持烟草控制策略。
疫苗功不可没 应尽快更新免疫规划
记者：受国内外疫苗事件影响，公众对疫苗的信心有所动摇，顾虑重重，甚至出现接种犹豫甚至放弃接种疫苗的情况，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2019年6月28日，北京国际消费电子博览会上，推广电子烟产品的展台。国家卫健委表示，电子烟的危害问题应该引起高度重视，计划通过立法的方式监管。
任明辉：近几年，计划免疫有一大堆阴谋论，国外还有许多反疫苗行动和组织，使公众对疫苗的接受能力不如以前。即使是政府免费提供的疫苗，很多人也要犹豫半天要不要接种，这种氛围也影响了计划免疫疫苗的公信力。
世卫组织将这一现象定义为疫苗犹豫，并将此列为全球十大健康威胁之一，与空气污染、气候变化、埃博拉、艾滋病等并列。其后果是，当计划免疫未达到一定的人群覆盖率，就达不到预防传染病的效果，许多本该控制的疾病卷土重来，如近几年欧美爆发的麻疹疫情。
世卫组织坚决支持计划免疫行动。尤其对于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计划免疫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预防措施。过去数十年里，中国人健康水平提高，为经济增长提供了巨大的劳动力市场，也使公共卫生领域取得许多革命性胜利，这一过程中，计划免疫功不可没。
记者：目前，中国扩大国家免疫规划名单已有12年未动，如HPV、HIB等多种民间呼声较高、且世卫组织倡导使用的疫苗，尚未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对此您有何建议？
任明辉：中国确实应该积极引进在国际社会上已被认为有效的计划免疫产品和疫苗，并将其纳入国家免疫规划。
以HPV疫苗为例，目前大量数据均有力证明，该疫苗可有效控制宫颈癌发生。在澳大利亚，不仅女孩子要接种该疫苗，男孩子也要打，这使该国有望成为世界第一个消灭宫颈癌的国家。世卫组织将在明年推动全球消除宫颈癌行动，制定全球战略，疫苗是其中最关键的第一环。类似这种情况还有很多，中国没有道理停滞计划免疫纳入更多疫苗。
世卫组织也鼓励更多的国家和机构不断地推动新的研发产品。据我了解，中国计划免疫产品基本由国内厂家提供，不太向国外市场开放。计划免疫的调整对国内制药企业将提供巨大推动力，可为中国市场提供一个积极信号，鼓励更多企业研发和生产多价苗或联合疫苗。
记者：应对公共卫生挑战需要创新和投资。但目前在结核病、疟疾、艾滋病等重大公共卫生挑战方面，普遍存在资金缺口大，新药和技术研发缺乏动力等问题，对此您有何建议？
任明辉：对任何一个公共卫生产品的研发，资金投入是多方面的，除企业自身，还有很多公共资金，如中国有很多研发新药和疫苗的重大专项，私募基金和慈善基金会也愿意加入投资。世卫组织一直呼吁各方加大投入，甚至动员多方为新疫苗研发进行筹资，以弥补资金缺口。
制药企业是创新研发的主要力量，其对经济利益的追求与公共卫生利益间的矛盾始终存在。世卫组织一直强调公共卫生利益是最关键的，制药企业的产品再新再好，但如果定价昂贵，不能被全球真正需要的人群使用，也无法发挥作用。
这就需要搭建一个平台，既使企业的研发投入得到关注，也能保障消费者的利益。世卫组织为企业提供市场信息，使其愿意加大投入，更新产品，同时借助世界银行、全球基金等力量，推动建立全球采购市场，将经世卫组织预认证和推荐使用的产品推向各国。
中国曾经是全球基金的最大受援国，获得将近9亿美元的资金支持，通过这个机制可以采购到很多低价有效的药品和诊断工具，惠及大量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病人，公共卫生利益巨大。如今，中国正逐渐加入援助国行列，目前已有4个中国生产的疫苗产品，通过世卫组织预认证，销往全球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帮助应对公共卫生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