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方供图/图）
第一集播出后，《风云战国之列国》就引来了很多疑问。“为什么这个苏秦的故事和《史记》中记载的完全不一样？”类似问题不时从弹幕中跳出来。
在《史记》里，苏秦和张仪同是纵横家鬼谷子的学生，口才了得、文章捭阖。他说服魏、楚、韩、齐、赵、燕六国共同合纵抗秦，使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传奇形象在大众心中扎根。这种历史叙事也一直被正统史学家采纳，如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就沿袭了这种说法，这次却不是这样。
《风云战国之列国》是导演金铁木拍摄的历史纪录片，每集一小时左右，分七集呈现战国七雄的命运。第一集讲述的是燕国八百年的故事。片中苏秦依然是纵横家，但更加富有情义。他为报答有知遇之恩的燕昭王，发誓帮燕国复仇齐国。但燕弱齐强，唯有借助其他强国的力量。于是他谋划借秦、赵之力攻破齐国，燕昭王采纳计谋，让他以间谍身份前往齐国。
苏秦在齐国官至卿相，成功离间齐赵关系，并促使齐国出兵灭宋。这一举动果然激起其他诸侯的愤怒，导致五大国联合讨伐。燕国大将乐毅率领五国联军攻入齐国首都临淄，报了国仇。苏秦信守承诺，直到临淄破城前最后一刻才透露自己的间谍身份。暴怒的齐湣王将他车裂。
这样的苏秦故事与《史记》《资治通鉴》等正统史书的记载出入极大。金铁木并未拘泥于这些记载，而是吸收了近几十年来战国史研究的重要成果。“杨宽先生的《战国史》是我的参考书目之一。”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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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烧毁的历史
由于秦始皇焚书，留存至今的战国史料大多残缺分散、年代紊乱、真伪混杂，不像春秋时代历史有编年体史书《左传》可以凭信，更不像秦汉以后每朝代都有完整的历史记载。秦始皇焚烧的，是所谓“《诗》《书》、百家语”和《秦记》以外的东方诸侯史记。前者民间多有收藏，秦始皇无法烧尽，所以后来能重新发现；而东方六国史官的记载只藏在官府，一经焚毁就不复存在。
司马迁撰写《史记》，号称“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于太史公”，可找到的战国史料也只有《秦记》和一些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言谈书信。后面这批文献被西汉人刘向编为《战国策》，流传至今。又因秦国原来文化比较落后，其史官完成的《秦记》很简略。正如司马迁感叹：“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
史料局限造成《史记》中战国部分的不少错乱，特别是东方六国的史事，不但很多缺略，而且年代也多有紊乱。比起其他几大诸侯国，燕国史料更加稀少。周武王分封周宗室召公于燕，这是燕国立国之始。战国七雄中，燕是北方最古老的国家。
在纪录片里，金铁木为燕国选择的视觉风格是古朴、传统的，“原木质感的器具、灯具，屏风以单色、无花纹或者少花纹为主”。由于地处北方苦寒之地，燕国与中原来往不多，所以立国之后很长时间都史料匮乏，直到战国中期才慢慢丰富起来。纪录片中的燕国故事，就是从战国中后期在位的燕王哙开始讲的。
燕王哙钦慕上古尧舜禹递相禅让的美好故事，决定在自己的国家也实行禅让。他成为战国时期唯一一个主动让出君位的诸侯，很快就为理想主义付出了代价。公元前318年，他将君位禅让给相国子之，并把三百石以上高官的印玺全部收回，交由子之任命。子之全面执掌燕国军政大权，激起原太子平在内的诸多旧贵族强烈不满。
公元前314年，太子平起兵攻打子之，失败后死于乱军。内乱让燕国国力严重削弱，齐宣王乘虚而入，齐国将军匡章攻破燕国，燕王哙和子之都被杀。匡章纵容齐军在燕国烧杀掠夺，令燕人恨之入骨。齐人退兵后，在韩国为人质的燕公子职回国即位，就是那位对齐国复仇的燕昭王，在片中由著名演员王劲松饰演。用专业演员乃至明星搬演历史故事，是这部纪录片的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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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面目”渐成学界主流
金铁木依凭的杨宽著述，集中于其代表作《战国史料编年辑证》中。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开始，杨宽就已经着手研究战国史。他对《史记》中苏秦相关内容真伪的认识，也有逐步深入的过程。
杨宽在抗日战争时期着手编写《战国史料编年辑证》。1941年日军入侵上海租界，他不得不隐居到老家青浦县白鹤镇（注：今上海市青浦区白鹤镇），继续战国史料的考订与编年。1940年代后期，他完成初稿，并发表三十多篇考订史实的小文章，其中一篇就谈到了苏秦的年代问题。
当时上海《益世报》副刊《史苑周刊》由顾颉刚主编，杨宽在周刊上发表了《苏秦合纵摈秦考》。文章中，他已经断定苏秦担任齐相在五国合纵伐齐前后，发动五国合纵攻秦是在五国合纵伐齐之前，但还未敢断言苏秦是作为燕国间谍入齐。
杨宽认为，《史记》依据的战国史料，除《秦记》外主要是战国纵横家的书简。司马迁说“战国之权变亦有颇可采者”，即指此而言。汉代初年纵横家游说和献策之风大盛，所谓“纵横长短之术”在民间私相传授，因而纵横家的各种选本仍多流传，未被“秦火”烧尽。但是，“纵横家书并非历史记载，而是纵横家用以学习和揣摩的资料，因而这些资料都不记年月，只说明其游说或献策的前因后果”。
苏秦和张仪一纵一横，是战国晚期和秦汉之际纵横家推崇的代表人物。他们的游说辞和献策书，正是纵横家“学习和揣摩”的榜样，因而其中就有许多模拟伪托的作品，所述史事前后年代错乱，矛盾百出。司马迁本人早已看到这点，因此认为：“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可惜，他虽然知道这些史料不可信，但苦于“秦火”之后没有其它史料交叉印证，因此“不能明辨，认伪作真，《史记·苏秦列传》所载苏秦游说辞全是伪作”。
直到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历史迷雾才消散。《战国纵横家书》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十四章是苏秦的书信和谈话，其中八篇、十四篇分别和《史记》《战国策》可以比对。通过研究，杨宽证实了自己1940年代的想法，苏秦的“真实面目”渐渐成为学界主流。苏秦比张仪晚一辈，《史记·苏秦列传》把他说成与张仪同时而一纵一横，出于后世纵横家的虚构和伪托。
公元前284年，乐毅率领五国联军攻破临淄，这一年里苏秦被齐湣王车裂。“这个观点已经是学术界的主流观点了，采纳这个观点来拍纪录片毫无问题。”金铁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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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历史的转述者”
南方周末：情景搬演在你以前的纪录片中比较多见，这次为什么会启用一些明星？
金铁木：用演员搬演历史故事，这种历史纪录片的形式是从BBC开始的。BBC实际上是历史类纪录片的大本营，大概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开始用剧情片的表现手段拍历史类纪录片。我之前的《复活的军团》就用这样的方法拍。这一次《风云战国之列国》，在表现形式方面我们走得更远。或者说剧情化的程度，大概在整个纪录片行业，包括像BBC、历史频道也是没有过的。它更接近剧，更接近电影。我们用了一些老戏骨，比如王劲松、郑则仕、李立群。战国时代那些家喻户晓的人物，秦王赢政、燕昭王、苏秦这样的人物，我们觉得表演功底深厚的演员才把握得住。
南方周末：每一集片尾都有一个总结，比如燕国亡于“王道”、赵国亡于“赵人”。这样的历史总结是怎样得出的？会不会造成比较简单化的印象？
金铁木：影视作品和论文、学术著作是不一样的，它的时间非常有限，又比较感性。所以观众不能把它当做论文或学术著作看。比如燕国，你可以从不同方面讲它，可以讲燕国的物质、生活，讲各方面的东西。我们这一次选择了决定燕国命运的它本身的气质。这个国家的文化基因，禀赋和气质是什么样的。我们是从文化角度看一个国家的兴衰变化。我只是历史的转述者，用浅显简练的语言表达各国的文化气质。比如《复活的军团》是从军事角度拍秦国，这次是从秦国文化的角度。
南方周末：荆轲刺秦王是战国后期的重要事件，为什么片中没有重点讲这个故事，只是侧面交代？
金铁木：荆轲刺秦很多人都拍过，再怎么拍都是重复。第二点，荆轲刺秦事件本身，对于这部片子来讲，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这个片子的核心，讲燕国的文化如何矛盾纠结，在时代大潮中无所适从。我重点表现这个，所以就把笔墨或者说影像、镜头，更多放在荆轲刺秦这件事的幕后。这是燕国最后的挣扎。我就是让观众更多地看，燕国是什么样的国家，燕人当时什么状态。荆轲究竟怎么行刺，在这一次的讲述当中是不重要的。我们看重的是它后面，荆轲刺秦使燕国面临两难的境地。
南方周末：片头借鉴了美剧《权力的游戏》，这样设计是如何考虑的？
金铁木：我们特效组的团队特别喜欢权游，我自己也很喜欢。你会发现，权游营造的那个世界和中国战国非常像。不同的国家、文化、文明在碰撞，都在争夺铁王座。其实那个铁王座就叫“天下”，非常非常像。但是借鉴的同时，我们对细节做了非常考究的设计，比如七个国家的象征和符号。能明显感觉到，不同的血脉、气质都在我们的片头里。
比如片头里的燕国。燕国的文化、兴亡都和传统有关。它的传统，事实上就是王道、仁爱的传统。这是儒家早期的源流，源自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理念。片头里边，塑造燕国的时候就是一棵大树，盘旋、扭曲、非常粗大的树，上面有几朵小花。象征什么呢？就是燕国太古老，传统太深厚了。它像巨大的枯树，盘根错节，新生的力量就像那几朵非常卑微、文弱的小花。秦国的象征是铁、是火，符号就像岩浆、火山，然后像铁一样酷、一样冰冷。齐国的商业文化非常发达，在娱乐方面更接近现代文明，一种看重当下、重视俗世生活的价值观。它看中财富，因为黄金是财富的象征，我们用这些元素组建了齐国的符号。
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