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茵之死:她不仅是《风声》的“顾晓梦”

之前写英若诚(一个进过监狱演过《末代皇帝》的文化部副部长)的时候,答应了会写英茵的故事。谢谢你们的催促,我特意把这个故事放在今天,这是因为——
1942年1月19日,78年前的今天夜里,上海国际饭店708房间见证了英茵生命的最后时刻:半碗生鸦片加上烈酒,掺和大量安眠药,她一口气灌下,一滴也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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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登记名单上,708客人的名字是:甘洁(一说干净)。
《申报》直到1月21日才有英茵的报道,是一篇即时性的实地探访,题目叫《宝隆医院访英茵》,记者“太虚”似乎是英茵的朋友,曾经在英茵自杀前24小时在她辣斐德路公寓门口闲聊,得知她因在演曹禺《北京人》时咳血,决定静养一段时间,和经纪公司没有再续约。
她对记者说:“我想还是休息休息的好。”记者当时的判断,是英茵因为身体不好一时苦闷而寻短见,当赶到宝隆医院五楼时,英茵的朋友李小姐接受了采访,认为她的身体虚弱,能不能救回来还不好说,“医生说最危险期还没有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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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后,1月22日,《申报》刊登了进展:英茵自杀,后日大殓。这篇报道较为详细地讲述了1月19日英茵的最后时刻,她在晚九点自杀,十二点三十分钟即被发现,因为她登记入住的时候便“态度有异”,茶役把门撞开,发现她仰卧在床上,“口吐白沫”。这篇文章也猜测了她的自杀原因,认为是《北京人》演出时吐血昏厥,对自己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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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前去宝隆医院看望了英茵的“太虚”也发表了《英茵死了》一文,他给出的具体死亡时间是1月22日上午三点。联华组织了治丧委员会,电报将消息报告给了英茵在北平的两个姐姐。“太虚”询问了第一个去宝隆医院探望英茵的编导屠光启,他给了另一个信息点——英茵有遗书,茶役按照遗书上的电话打过去,是联华制片主任陆洁家,家里没人接听。联华厂当时在拍夜戏,屠光启接了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英茵被当做“捕房送来的无名女尸”做了普通手术,而后放在三等病房里。屠光启看英茵情况不好,要求送入头等病房。但医院要求先交钱,最终还是值班医生认出了英茵,向德国看护主任做了担保,才送入了头等病房,“但终究是太晚了”。
“太虚”说遗书目前还在捕房,“大意是肺病与心脏病的交迫,使她再没有勇气活下去”,遗物是一件大衣,一只戒指,一块手表和一百八十块钱。遗书上指明,手表留给她的好友李小姐作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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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4日下午两点,英茵的大殓在胶州路万国殡仪馆举行,来宾达到“数千人”。费穆在追悼仪式上发了言,有一位影迷在瞻仰了英茵遗容之后说,演《北京人》的时候要胖得多呢!而“太虚”则说,自己从万国殡仪馆出来,仿佛看到了阮玲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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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申报》最后一次报道了英茵之死的相关消息,名为《英茵下葬 长眠虹桥公墓》。这篇文章里,我们得知,英茵在北平的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在甘肃办盐务,二姐英凤鸣从北平赶到上海时,已是1月26日。英茵原名英洁卿,小名凤贞,1916年3月28日出生于北京。
这篇报道有力的证明了一个信息——一些文章认为英茵是英敛之的女儿,是英千里的亲妹妹,这是不准确的。
英千里是英敛之的独子,英茵当是英敛之的哥哥的女儿,和英千里是堂兄妹关系。这一点在英若诚的自传里有体现,英敛之的这位哥哥是个职业混混,摔跤本领奇高,正式工作帮人打架,有一天晚上被仇家用刀刺死:
“近来我们在找他的后代,直追查到上海电影界早期一位漂亮、有名的女演员,据说是他的女儿。她保留了他的姓,姓英,名茵。她于一九三八年正当年时自杀,与阮玲玉相似。”(实际上英茵自杀当为1942年)
以上便是《申报》对于英茵之死的全部报道。
1942年的《电影新闻》则将英茵自杀还原成她之前所扮演的《日出》中的陈白露。陈白露在服安眠药前对镜独白:“太阳升起来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这不是她自杀的全部真相。
我首先找到的是1946年2月2日的《快活林周刊》创刊号,作者胡礼。这篇报道的契机是费穆打算把英茵的故事搬上荧幕——费穆导演是英茵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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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平祖仁。1940年,英茵从重庆返回上海,“那时候平烈士和赵志游正在上海干地下工作,赵志游为掩敌日的耳目起见,出面组织天风剧团,请英女士加入,恃为台柱,赵英两人,平时过从很密。”
英茵当时是跟着抗日宣传队前往重庆的,在重庆,英茵加入中央电影企业公司做演员,同时也活跃在重庆的话剧舞台上,主演了话剧《民族之光》《总动员》《一年间》等。秦怡在重庆英茵住同一间宿舍,秦怡说,英茵早晨起来要喝咖啡、吃鸡蛋,旗袍花枝招展,翡翠玉镯钻石披挂。秦怡要求进步,对这种生活方式颇不以为然,英茵却处处热情,如同武林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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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底,英茵突然从重庆的公众视野中消失,1940年再次出现在上海,重庆报界对英茵的出走表现了很大的热情,当时的猜测主要有三种:
一是英茵投降了汪伪政权。
一是英茵因为感情回到上海。
一是英茵被黎莉莉抢了《塞上风云》女主角,赌气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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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说法似乎资料最多。中国电影制片厂厂长郑用之在《大公报》发表声明,说英茵因为“行为浪漫”,已经被开除了。之后,英茵发表自白文,说自己在战争开始后随上海戏剧界演剧队第三队经历苏州、无锡等地,因为露天表演,嗓子发不出声来,“几年不安定的辛苦生活”积劳成疾,“只好静养”,但她觉得在“这个非常时期”年轻人不应该养病,所以决心离开上海,到内地去做点工作 ,到重庆加入中国电影制片厂后旧疾复发,恰好上海的电影公司邀请她拍戏,这才向“中制”请假来到香港中转,继而来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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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为情”,对象是谁?根据《快活林周刊》的说法,英茵是回到上海之后才认识了平祖仁,两人成为恋人。但实际上,英茵在重庆时就认识了平祖仁。
第一个跑去医院看望英茵的屠光启说,他听英茵讲起,自己在重庆时就认识平祖仁。屠光启和英茵情同姐弟,他的说法应该予以重视。值得注意的是,因为平祖仁当时已经被捕,屠光启还开玩笑,说“万一有一天你有不测我肯定会尽一些力量,替你办后事”,英茵忽然郑重作答曰,“到时候你一定替我办这个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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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快活林周刊》更早报道平祖仁和英茵故事的人则是历史学家郑振铎。他在1945年9月到12月期间,一直在上海的《周报》连载《蛰居散记》,其中有一篇《记平祖仁与英茵》,第一次详细叙述了两人的关系。
郑振铎说,平祖仁毕业于国立暨南大学,和自己曾经做过同事,“八一三以后,他做了某区的专员,但在上海工作,行踪很秘密”。而英茵则是平祖仁发展的同志。
平祖仁的工作非常危险,郑振铎在文章中记录,他曾经在家门口遭到暗杀,自己趴到汽车下面,匍匐着才躲过枪击。这个说法,作家淳子曾经听朱兆和说起,朱兆和成立了上海第一个家庭爵士乐队,当时他家是平祖仁的秘密联络点。1941年初,他亲眼目睹了这场失败的暗杀,平祖仁大衣上被打了三个枪眼,自己却毫发无损。朱兆和还对平祖仁讲:“平叔叔,侬本事真大,我佩服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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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4月,平祖仁还是被抓进了极司菲尔路的“七十六号”,在那里,“他受尽了难以忍受的极刑,甚至他的浓密的头发,也被刑者一根根,一根根连根生生的拔下来,满头是血淋淋的……但他始终傲态如常,不曾泄露过一句机密的话,一点秘要的消息。”
郑振铎没有亲见平祖仁的狱中经历,这些细节大约还是揣测居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平祖仁确实在监狱里受到了虐待,并且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志。
另一个可以证明平祖仁事迹的人是邵洵美。邵洵美的女儿邵绡红在《英茵的故事另一章》里这样回忆:
事情发生在上海,抗战刚刚胜利。一位中年妇人来我家,她头发灰白散乱,面容愁苦哀伤。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她是来看我爸爸的,刚坐下,就哭了。她说我爸爸是她“主人”的朋友。她的“主人”死得好惨啊!好惨啊!……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给我看。那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一张是一个人被枪杀后的模样,仰面躺着,头面、胸部都是血,好可怕!另外几张是开会的,有一张照片让我触目惊心,黑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白色的字:“平祖仁烈士追悼会”。哦,原来死的那个人不是她的“主人”,而是一个叫“祖仁”的人。
她伤心地哭啊哭,说她的祖仁是为抗日被日本人杀死的。她和孩子生活很苦很苦。她的祖仁是烈士啊,现在抗战胜利了,却没有人管!……她说祖仁被日本人杀死,邵先生是知道的。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哭着。我那时才十四岁,开始听不懂她的话,噙着眼泪望着她,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心里揪着。她说的是外地话,反复地诉说,我才听明白。原来,她生活困难,求告无门,政府不认平祖仁是烈士。她来找我爸爸,是要我爸爸帮她,证明她丈夫是为抗日牺牲的。她要伸张正义,要政府确认平祖仁是烈士,要我爸爸作证……后来她走了。或许是哭了半天,平静下来顿然醒悟:对一个小孩子诉说有什么用?她抹着眼泪走了。爸爸回来,我告诉他。爸爸说:“我知道。”
来邵洵美家中哭泣的妇人,是平祖仁的太太。平太太当时跟平祖仁同时被日伪秘密抓捕到极司非尔路76号,这一点郑振铎的文章中也有提及,平太太当时身怀六甲,在狱中生产。她抱着婴儿回到家里,带着三个孩子,忐忑不安地生活,最终传来祖仁被枪杀的噩耗。
邵绡红后来在写《我的爸爸邵洵美》时,曾经去纽约参加邵洵美的红颜知己项美丽九十岁生日。她们一起回忆往事,邵洵美提起,邵洵美曾经让项美丽借出自己霞飞路公寓楼上一间房,给“游击队”的两男一女带着发报机隐蔽在那里。这段经历,项美丽曾经写在自己的自传体小说里,有一天,项美丽的朋友、英租界警察局副局长马尔考·史密斯对项美丽透露:
“日本鬼发誓说我们租界里有发报机,说法租界也有。我不奇怪,但是怎么逮得住他们?日本鬼在试着用一种三角测量仪寻找,但是没能精确地定位它。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个街区地定位。”
马尔考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警告。不管怎样,第二天,游击队就从项美丽家里转移了。邵洵美的儿子邵祖丞则告诉妹妹,他听父亲讲过,住在项美丽家的游击队员,就是平祖仁,“平祖仁是国民党江苏省代表”。
平祖仁和邵洵美的交情,是他们同为《大英夜报》的股东。这份报纸是抗日报刊,由英商出面,实际的办报人是翁率平和储东郊。邵洵美曾经为《大英夜报》写社论,两人的关系颇深。
1941年4月,平祖仁被捕的同时,英茵正在参加影片《清宫怨》的拍摄。据说,“她在整个拍摄过程当中表现得精神不济,经常忘台词,魂不守舍”。导演吴永刚提醒她回去好好看剧本,要入戏,要好好演戏,谁也不知道,此时她的内心正被平祖仁被捕而折磨着。
1942年1月8日,平祖仁被枪杀。他的妻子、朋友、同事都没有前去领尸,英茵当时显然已经受到了怀疑,她不顾日本宪兵的猜疑,前去刑场领尸,把他送到殡仪馆,花重金请化妆师补好额头上的枪洞,出钱把平祖仁埋葬到万国公墓。
而后,她去了平太太家里,把这一切告诉了平太太,最后留下一笔钱,说是给平太太和孩子们用,便离开了。
她没有告诉平太太,自己在万国公墓平祖仁的旁边,给自己也留下了一个位置。
她请同事们吃了一餐饭,而后说,人死之后,万事平静。大家都以为她是发发感慨,没有当真。
实际上,在那时候,她已经选择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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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给陆洁的遗书后来被披露,上面是:
陆先生,我因为……不能不来个总休息,我存在您处的两万元,作为我的医药葬费,我想可能够了,英茵。
陆洁据说烧掉了遗书,省略号的内容,我们已经无法知道。
但根据凤凰卫视2016年5月25日的《抗战中的传奇女性英茵》的报道,至少有7件重大谍报案涉及英茵,其中5件是她乔装交际花诱骗日伪人员到预定秘密地点,而由谍报人员予以格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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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来,当初从重庆回到上海,“为情私奔”的消息,也许便是谍报工作的烟雾弹。平祖仁和英茵,也许是在谍报工作的展开中产生了感情,我们已经无法用世俗眼光来评价这段“婚外恋”,他们的开端也许是为了工作,他们的结尾无疑是壮烈的,这无愧于一段了不起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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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茵是黎锦晖明月社出身,第一次拍片,是1932年的明月社歌舞片《芭蕉叶上诗》。她录过唱片,唱得一般,但也不坏,我有一张她1937年的《我愛你,但是》,词曲是黎锦晖,麗歌唱片发行,我印象最深刻是反复唱“我低头不敢言,我低头不敢言,我爱你,但是吆”:
英茵的电影,我看过她的《世界儿女》,费穆导演,和石挥合作,那是《小城之春》的雏形。拍摄《赛金花》的时候,当时的演员钱泓英说,英茵“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她的吐字特别标准,“声音像银铃般清脆”。很多年之后,英达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风声》里的顾晓梦原型,便是他的姑奶奶英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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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英茵应该有自己的故事,她并不需要依靠是谁的原型在历史上占据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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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郑振铎在出版《蛰居散记》时,删掉了《记平祖仁与英茵》这篇文章,这大概是基于平祖仁的国民党身份,直到1983年人民文学重新出版《郑振铎文集》时,这篇文章才重新出现。
1974年,屠光启为英茵写了一篇文章,他如此感慨:“一个伟大的演员为国牺牲了,但是,她死了差不多三十多年了,到了现在,谁还会记得她?没有人对她有一点表示,连提也没提到过她,大家已经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很多人为英茵不值,但我不这么想,我只觉得至少她已经尽到一个中国人应尽的责任了。”
谨以此文怀念英茵,一个为中国尽责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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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福康整理,郑振铎日记全编,山西古籍出版社2016年
2、 钱鸿瑛,忆英茵石挥胡小菡,世纪1997-05-15
3、 邵绡红,英茵的故事另一章,http://roll.sohu.com/20130118/n363882834.shtml
4、 年悦,亲王格格、女明星、烈女、间谍:抗战前后公共话语中的英茵,当代电影2017-05-01
5、 淳子,英茵之死,档案春秋2010-10-10
6、 忠诚与背叛——抗战中的传奇女性英茵,凤凰大视野2016-5-25
7、 蔡登山,也将柔情酬知己,https://showwe.tw/blog/article.aspx?a=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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