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朱熹爬灰和纳两个女尼为妾的说法,最早出自监察御史胡纮《劾朱熹省札》:“以至欲报汝愚援引之恩,则为其子崇宪执柯娶刘珙之女,而奄有其身后巨万之财。又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谓其能修身,可乎?冢妇不夫而自孕,诸子盗牛而宰杀谓其能齐家,可乎?”。
原文没有标点,大意是说朱熹不但勾引两个小尼姑为宠妾,而且他的大儿子早逝,儿媳妇在老公死后居然怀孕了(言外之意就是朱熹干的)。
简单介绍一下这封劾疏的背景,南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进士沈继祖除校书郎,追论程颐为伪学,迁监察御史。是年十二月,在韩侂胄支持下,沈继祖联合监察御史胡紘弹劾朱熹,诬其有“不孝其亲”、“不敬於君”、“不忠于国”、“玩侮朝廷”、“哭吊汝愚”、“为害风教”等六大罪,并“请加少正卯之诛,以为欺君罔世、污行盗名者戒”。
由胡纮授意沈继祖呈递的这篇劾疏,其中第六条“为害风教”,说的就是“诱引尼姑以为宠妾”和“冢妇不夫而自孕”。
这两人为什么要弹劾朱熹呢?其中既有私人恩怨,又有党争站队。我们先说胡纮与朱熹的事,《宋史·胡纮传》载:
纮未达时,尝谒朱熹于建安,熹待学子惟脱粟饭,遇纮不能异也。纮不悦,语人曰:“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遂亡去。及是,劾赵汝愚,且诋其引用朱熹为伪学罪首。汝愚遂谪永州。
二
胡纮未发达时,去拜见朱熹,以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谁知道朱熹严格执行生活待遇的规定,只用“脱粟饭”招待了胡纮。胡纮认为朱熹瞧不起他,现在的我你爱理不理,以后的我你高攀不起。从此以后,胡纮就变成了一个“朱熹pdst”。后来胡纮考中了进士,做了御史,等到庆元党禁时,便趁机黑朱熹一把。
再说沈继祖与朱熹的事,《续资治通鉴》载:
有沈继祖者,尝采摭熹《语》、《孟》之语以自售,至是以追论程颐,得为御史。纮以疏章授之,继祖谓立可致富贵……因诬熹大罪有六,且曰:“嘉为大奸大憝,请加少正卯之诛,以为欺君罔世、污行盗名者戒。其徒蔡元定,佐熹为妖,亦请编管别州。”诏熹落职,罢祠,窜元定于道州。
沈继祖最初是朱熹的一个小粉丝,经常偷用朱熹的见解去吹牛唬人,混到了御史。有一天,同事胡纮和沈继祖说,继祖同志你知道不,你的偶像朱熹不但摸了两个小尼姑,还把儿媳妇给那啥了。然后沈继祖一听懵了,胡纮接着说我这里有封奏章,你帮我递上去,干掉朱熹这个伪君子,伸张正义的同时还能升官发财。于是,沈继祖就粉转黑了。在胡纮的授意下,根据《劾朱熹省札》,新写了一篇弹章,说“朱熹六大罪”,全文见载于南宋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庆元党”条。去网上查《四库全书》电子版可以查到。
以上,就是朱熹爬灰和纳两个女尼为妾这个公案的由来。问题来了,这事是真是假?我们从四个方面来看。
三
先看朱熹自己的回应,朱熹被宁宗打发回家搬砖后,写了篇《落职罢宫祠谢表》说,“臣寮论臣罪恶,乞赐睿断,禠职罢祠,奉圣旨,依”。罢官他认了,但胡纮说的那些事,他并没有认,“乞赐睿断”。
或许我们会说,朱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但“谢表”这种官样文章,其实很难行文之间为自己辩诬,否则就是不服圣意了。而且朱熹也没有必要辩诬,宋宁宗罢免他,关键还是因为他是右相赵汝愚的人,而这个时候,宁宗正在外戚韩侂胄的唆使下,打击赵汝愚。
其次,宁宗也不相信自己的老师朱熹会干这种事。《四朝闻见录》提到了这点,罢免朱熹时,就没以此为罪责,“台臣劾公,仅见省札,而掖垣见不敢草谪词云”。
再次,这个说法只存在于胡纮和沈继祖两人的奏疏中,而不见于同时代的其他人的著述,更不见于官方记载。御史的职责是风闻奏事,其言不能说是证据,只是说是指控。孤证不立,况且是孤立的指控。
当下的我们,以为朱熹生前的官方地位就很高,其实并非如此。庆元党禁时,右相赵汝愚“锐意庆历、元祐故事”,成就范仲淹、司马光那样的相业的梦想付之东流,改革派的精神领袖朱熹的理学亦随之被贬为异端,遭到了禁毁。
政治对手杀人诛心,不但要把朱熹驱出庙堂,还要在个人私德踏上一觉,即便做不到让朱熹永世不得翻身,也可以混淆后人的视听。因后世的伪道学把经念歪了,当下的我们就不辨是非贤愚,往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身上泼脏水,这是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