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话题 | 耽美举报案，能不能让社会正视亚文化？

一位笔名为“深海先生”的耽美小说作者自行印刷出版耽美小说，被逮捕起诉，引发耽美圈广泛关注。谷雨实验室发布的文章《卷入女儿耽美举报案的武大教授》，又将此事引入公众视线。公开资料显示，这位身陷囫囵的作者写过包括《德萨罗人鱼》在内的多本耽美小说，拥有耽美圈中的头部影响力。

这样一位年轻的写作者，怎么会和违法犯罪联系在一起？耽美小说，怎么就成了淫秽、色情的代名词？面对耽美文化，我们是否和那位武大教授一样，不知所措？

如果追溯这场风波的起因，“深海先生”与另一位耽美写手“烨风迟”的互撕显然“功不可没”。平心而论，这两位年轻人的争执早已超越了正常的讨论范畴。两人不断从社交媒体中搜集线索，查询对方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身份，甚至不惜以举报相威胁，是把战火从二次元烧到了三次元。“烨风迟”曾在微博上称，会将深海送进牢里，要她知道“什么叫王法”。最终结果证明，她说到做到，但这种网络暴力，无疑让人感到胆寒。

那么，两位写作者的争论又因何而起？原来早在2014年，她们就因为抄袭纠纷结下了梁子。几年来，围绕抄袭问题，两人相互攻击，甚至举报，最终给双方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也酿成了苦果。只是，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抄袭的认定，为什么这么难？试想，如果当初两人在抄袭与否的问题上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事情的走向会不会有所不同？

说到底，耽美文学在文学创作圈里的相对边缘化，使其创作规则、权力结构都处于混沌状态。主流文学能得到相对有效的版权保护，与其所具有的影响力、知名度不无关系。但身处耽美圈外的人们，对耽美文学的内容一无所知，遑论对创作规则的关注。这样一来，两位年轻作者之间的争吵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是无头公案。

外界与耽美圈之间的隔阂，再生动不过地体现在了“深海”的父亲，武大教授身上。作为一个父亲，这位高级知识分子始终认为，这只是孩子间“闹意见”“争执”“小矛盾”，直到他的女儿被逮捕。

而这位父亲所采取的行动——通过关系与“烨风迟”联系——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激化了矛盾。且不论这其中的是非对错，武大教授的失误就在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耽美文学对于两位写作者的重要性。也许在他看来，耽美创作只是女儿过家家式的自娱自乐。

可事实是，耽美创作的生产机制与主流文学创作并无二致，同样拥有相对固定的读者群，讲究创作的原创性。换言之，耽美创作对写作者而言，也是一项极为严肃的事业。可大多数人或许如这位普通的父亲一样，不明就里。

如果耽美文学创作标准彻底与规范化无缘，沦为小圈子内的潜规则，甚至不断向地下发展，那么各种乱象就会层出不穷。有理由相信，还会有更多耽美写作者步深海的后尘。

虽然耽美已算不上新鲜词汇，但不必讳言，公众对耽美文学仍然知之甚少。究竟何为耽美？耽美文学怎么就和色情、淫秽扯上了关系？这些问题，不应被忽视。

“耽”即沉溺、入迷之意，耽美概指唯美、浪漫、沉溺于美的事物。从字面意思上来说，耽美文学应属于浪漫主义文学的范畴。如今的耽美已经渐渐偏离了本义，在亚文化领域中专指男性与男性之间的爱情。

但是，性取向不该成为耽美文学是否属于淫秽读物的判断依据。《刑法》第367条对于淫秽物品的定义是，淫秽物品，是指具体描绘性行为或者露骨宣扬色情的诲淫性的书刊、影片、录像带、录音带、图片及其他淫秽物品。也就是说，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太“污”或太过露骨的性描写都会使一部作品被认定为淫秽读物，而与其是否属于耽美题材无关。

事实上，早在2011年，作家青罗扇子就出版了小说《重生之名流巨星》，而大风刮过的《桃花债》也在2016年出版。可见，只要内容健康，耽美读物未必不能合法出版。当然，这一切都视乎作者的创作内容。不可否认，在耽美文学创作中大打擦边球者，也不在少数。所以，耽美文学能不能得到准确的鉴定，或许就将决定它的命运。

可问题或许就出在这里。外界对耽美文学的不了解，会不会使鉴定人员产生某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如果有人不能接受耽美文学的性取向，会不会将此类作品一律打入冷宫，甚至冠以淫秽、色情之名？要避免此类问题的出现，最佳选择仍然是让耽美文学走出阴暗的角落，沐浴阳光。毕竟，正视才能避免无谓的恐惧与误解。

需要澄清的是，深海先生被捕的主要原因并非耽美创作，而是非法出版销售。从新闻报道来看，武汉警方是根据《刑法》第225条规定，以涉嫌“非法经营罪”逮捕深海先生及淘宝店主、印刷厂等5人。而被警方认定的“非法出版物”，就是深海先生以个人名义印刷，并在淘宝上进行销售的图书。

《出版管理条例》规定，图书出版须申请书号，且只有出版单位才有出版图书的资格。而出版单位的设立需要经过省、区、市级的出版行政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并通过国务院出版行政主管部门审批才能设立。而深海出售的“个人志”，显然不符合以上两项规定。这再次从侧面说明了耽美文学读物在当下的尴尬处境：有需求，但要获得合法的销售渠道，真的有点难。那么，耽美文学还能走上前台吗？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武汉警方给出的信息，深海先生新完成的小说在短短一个月销量超过2500笔，每本定价113元。可见，耽美文学市场绝不像有些人想象中的那样小众，相反，其前景完全有理由被看好。

或许并未许多人察觉到的事实是，耽美早已进入了主流文化圈，只是以一种相对迂回的形式而已。2018年播出的电视剧《镇魂》不仅斩获了高流量、高关注度，还一举捧红了两位主演——白宇和朱一龙。撇开两位男性的高颜值不谈，这部剧走红的最主要原因就是表现了两人灵魂伴侣般的兄弟情。

当然，所谓兄弟情或许是要打上引号的。《镇魂》原作本就是一部都市灵异耽美文。由其改编的电视剧大受欢迎，无疑证明，在大众文化圈里，耽美题材也绝不是某种洪水猛兽。

如果再细心观察一下，也不难发现，一系列和耽美有关的概念早已遍布流行文化。比如“卖腐”，早已成为全球范围内争取粉丝的大杀器。盖·里奇导演的电影《大侦探福尔摩斯》在进行宣传时，毫不避讳地将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的亲密摆上了台面。女主角瑞秋·麦克亚当斯也说，这是一个有关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的爱情故事。电视剧《福尔摩斯》自开播之日起就风靡全球，但不变的，还是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的暧昧情愫。

因此，无论是否欣赏和接受，耽美文化都应该得到主流社会的正视。比起一味反对或者封杀，或许我们更应该寻找到耽美文化得以流行背后的深层次原因。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作为耽美写作者，深海先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创作而受到道德层面上的谴责。

谁能向深海先生的父亲，那位不幸的武大教授解释这一点？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这也是耽美文化以及亚文化所面临的窘境。在社会愈加多元化的当下，流行文化的分裂是不可避免的趋势。面对自己并不了解，甚至是并不喜欢的新生事物，我们到底应该采取怎样的应对态度？这也是对整个社会包容程度的一大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