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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纪事

宁舟浩 图/文(媒体转载须经腾讯网及作者授权)

民工是中国由传统的农业国向工业国过渡的产物,是农村劳动力过剩、人多地少的产物。他们每年像候鸟一样迁徙于农村和城市之间,为城市带来大量廉价的劳力,给农村贫困的家庭带来微薄的收入。

由于工程的层层转包、盘剥,民工的血汗钱大部分被承包商和工头鲸吞,身在施工一线的民工所能得到的微乎其微,往往不足当初工头承诺收入的八成。建筑业是个危险的行业,几乎每一座建筑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伤亡,每个民工的身上都会有钢筋水泥留下的永久纪念,高层建筑的下面埋着民工的亡灵。由于承包商担心政府制裁,即使发生了伤亡问题也设法隐瞒视听私下了结,加之几乎所有民工和工头之间只有口头协议,所以民工的合法权益遭随意践踏的惨剧时有发生。

“黄毛”和他的五名弟兄是我最先接触到的一伙民工。他们每天晚上在我家对面的工地里吹笛子、唱《流浪歌》。黄毛一行六人全部姓刘,来自安徽阜阳农村,“黄毛”学名叫刘佩彦,十九岁,是这六个粉刷匠的头儿,因把头发染成黄色而得名。一天,“黄毛”悄悄把我叫到一边,问我敢不敢跟他去拍他们讨工钱,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记得那天下着雨,我带着相机和“黄毛”等五人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来到他们以前的工地,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黄毛”以前的工头。工头看到有个记者样子的人背着相机跟着“黄毛”,加上自知理亏,没费什么周折就给“黄毛”打了欠条,答应在两周内还清以前欠“黄毛”他们六个人的2800块的工钱。我没有拍到事前想象的剑拔弩张的画面,很是失望,但是“黄毛”他们非常高兴,认为我帮了他们的大忙,硬是把我拖到了工地边的小店里请我吃了一大碗鸡蛋面,还专门为我点了一盘辣椒炒鸡肉。事后我才知道,请我吃饭的二十多块钱是他们六个人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一天下午下班,我惊奇地发现“黄毛”他们六个人穿着粘满油漆涂料的工作服坐在我家大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包苹果和一盒点心。原来他们已经从工头那里要回了1200块钱,为此还买了水果和糕点跑到我家来感谢我!无论我如何推辞,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把东西带回去,等我把“黄毛”他们送出院子的时候,邻居们都对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仿佛我也穿着一件粘满油漆涂料的工作服。

事情远远不像我和“黄毛”他们想象的那么美好。有一天晚上八点多,我突然接到“黄毛”的传呼,说要在老东门见我。等我骑车赶到的时候,发现黄毛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穿着干净的衣服,原来“黄毛”他们要回老家了。那时我才意识到那包苹果和糕点的意义。他们最终也没能从工头手里讨回剩下的1600块。也就是说,“黄毛”他们六个人在济南干了四个多月的活,一共才挣了1200块,用他们的话说,连饭钱都没挣够。

韩百忠是我在拍摄过程中遇到的一个很怪的人。他的年龄明显比同来的民工大很多,当我和别人谈话的时候,他总是在一旁很认真地听,但是一句话也不说。有一天晚上,当我收起相机准备回家的时候,他把我拉到工棚外一个僻静的地方,向我讲述了他的遭遇,并问我能不能“管管这事”。韩百忠老家是山东曲阜农村,他是当地最早一批外出从事建筑施工的农民,多年来的辛勤劳作加之其颇具经营头脑,老韩成为当地“先富裕起来”的一批人,自家盖了瓦房买了摩托。老韩用多年的积蓄加上借来的一笔钱,在当地经营起了建筑机械设备出租的买卖,但老韩没有想到“自己倒霉在这上面”,辛辛苦苦经营数年的几万元家产因为收不回款子变成了一大把欠条。瓦房、摩托都抵押给了别人,上高中的女儿也因此辍学。万般无奈之下,他又重操旧业来到济南,同十五年前一样当了一名泥瓦匠。

听了老韩的遭遇,我答应给老韩找一个法制版的记者“管管这事”。可是当我和法制版的记者如约来到工地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老韩的影子。事后我见到老韩,他向我解释到:借钱、欠账的都是乡亲、亲戚,哪好意思打官司……

石光明的消息是在一份过期的报纸上看到的,因为像石光明这样的危重病人能够转危为安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石光明是山东新泰人,在济南东郊的一家采石厂打工, 1998年11月被哑炮炸飞了半个脑袋。据参加抢救的医生说,石光明当时已经测不到血压,手术输血达4000毫升,右侧眼球、耳廓、下颌缺失,双手仅剩下四根手指,颅内尚存有一块小指大小的石块。由于石光明没有和采石厂签订任何书面合同,采石厂的负责人拒绝承担责任,甚至拒绝承认石光明是其采石厂的工人,数万元医疗费用全部由石光明的哥哥在新泰老家举债支付。石光明伤势很重,面目全非,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没有病人愿意和他同住一间病房,出事后两个月,家里人没有告诉石光明自己的伤势,也没有让他照过一次镜子。临走的时候,我塞给石光明的哥哥一百块钱,石光明得知后,要坐起来目送我走,我执意扶他躺下,发现这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小伙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身子非常轻了。

等石光明的哥哥把我送出病房,我问他为了给弟弟治病,到底借了多少钱。他苦笑着对我说:“都是高利贷,反正是这辈子也难还的上了”。

每年春节过后,数以百万的民工大军从河南、安徽、四川、湖南等地通过公路和铁路线涌向经济发达地区。在城市人高傲的眼里,他们是卑微的乡下人,正是这些人使城市环境变的脏乱,也正是他们使得城市的犯罪率升高。然而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不知不觉耸立起来的高楼大厦中除了钢筋和水泥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物质,那就是民工的血汗乃至生命。可以说城市里每一座建筑、每一座桥梁、每一条马路都是民工辛勤劳作的丰碑。

城市对于民工来说象征着机会、梦想和财富,他们想在城里面对更多的机会。面对城市的高楼大厦和茫茫人海,他们一定会感到精彩和无奈。举目无亲,繁重劳作,幻想破灭……在城市的经历教他们逐渐现实起来——他们不属于城市,只属于工地。

在城市里,他们需要的并不多,只不过是平等和理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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