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桥”的工厂时代

化龙桥一度在“老重庆”的印象里是破旧、贫穷、落后的代名词。然而,上世纪50—80年代,这里曾经很“辉煌”,拥有各种国企、私企200多家。很多老百姓都想进化龙桥的国营大厂,也是重庆女孩最愿嫁的地方……《你好,化龙桥》摄影展,搜集了曾经作为工业集聚重镇——化龙桥的工业历史记忆,呈现了自上世纪50年代起,重庆工人阶层的工作和生活场景。

组图上传区域

《你好·化龙桥》影像展

展览时间:2016年5月11日-5月22日

展览地点:重庆美术馆

策展人:戴伶

执行策展人:王远凌、王予谦

十八梯也好,化龙桥也好,都是重庆的来路
文/王远凌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从事钢铁工业的设计院单位,我的母亲那里工作了一辈子,而我的父亲早年也在一家大型国有钢铁企业的钢研所工作,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画图纸的遇上了做实验的,般配。

那个时候觉得这个单位好大,家属区楼房的编号能排到50以后,每隔几年就会搬一次家,每次都比原来的要大一点点,到后来,也不用挤公共厕所了;母亲时常会叫我去办公区领分到的东西,瓜果鱼鲜都很常见,我记得大院里面还有一个防空洞,平常都是大铁门锁着,一旦到了可以光着膀子的季节,就一定会去那里领可乐汽水了。同样,跟我一起从小长大的伙伴也很多,从幼儿园到小学,无论什么样的合影,总会有几个同单位的子女,所以都找得到彼此的家,上门告状与被告状都是家常便饭,大到被人欺负,小到欺负了别人,家长还都不袒护自己小孩,上来就是一顿批评教育。就在这样一个相互监管相互督促的环境中,院里的小孩有着几乎共同的理想——成为一名工程师,如各自的父母那样。我自然也不例外,但聪明的我很早还查阅了工程师英文单词,记得在初中英语的作文课上,老师要求用英语作文介绍自己的父母时,我才终于有机会用到Engineer这个单词了,而且还特意在后面打了括弧用汉字注明——“工程师”,因为我担心英语老师有可能不认识这个单词。

父亲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远,每天很早就要出门去挤公交车,到一个超上万人规模的工厂去上班,这样一去一回就是三十年。我几乎没有去过那个工厂,但我清楚地记得工厂的味道,小时候每次犯错,父亲扬起的手臂将兵临城下前,先传来的,却是劳保服上浓郁的铁锈味,这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味道,令我印象深刻,因为一顿老拳随后将至。直到有一天,他带回了三万多块钱,说这用来买断工龄,意味着此后两不相欠,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廉价。不久后,我从这笔钱里面借了6000块,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台照相机,从此走上“穷三代”的不归路,没想到父亲的卖命钱,买的是我的命。与此同时,母亲所在的设计院改了制,从事业单位变成企业单位,由于在本身领域的地位,加之在外领域的合理开发,在改革的浪潮中也算华丽转身,只是几年后,我母亲就到退休的时间了,算是摸了点时间红利的边,在嘴边挂了几十年的“等到退休的那一天”也终于实现了,只是设计院再也没有地方让他们打门球了。这么几十年,在那个地方,除开特殊情况,她没有迟到过一次,也没有早退过一次,没有犯过大错误,也没有做过领导,就这样一直做到了光荣退休。

他们两个境遇的反差,让我模糊地感觉到要安分地跟体制过一辈子,在这个时代,更像是一厢情愿的事情。后来成为了自由职业者,也多少跟他们前后的际遇有关,但之后的创作,却一直跟与这段记忆与经验没有任何关联,久而久之,忘记了清晨门球场上那清脆的撞击声,也忘记了那浓浓的铁锈巴掌味。

今年年初的时候,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一个展览项目,为重庆化龙桥片区的城市改造做一个回顾展。其实我个人对化龙桥是几乎没有印象的,小时候基本就没有去过,倒是后来读大学在北碚,才从那边路过几次,没过多久,北环通了之后,去北碚的车全部都从渝北上高速,就再没有机会路过化龙桥。只记得那也是一个灰暗陈旧的老工业片区,其实早些年间重庆如化龙桥这般,以70、80年代青砖、红砖房为主的老工业片区不在少数,或者换句话来说,撇开几个商圈,大转盘,这种样子其实就是重庆,跟之前的十八梯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十八梯也好,化龙桥也好,都是重庆的来路;所有的去处,都和来路有关;钢铁如梯石,也是城市向上的来路,能看清来路,便不疑惑去向。

于我来讲,念旧不是情怀,但有时你非常努力地去回忆一个东西却始终模糊怎么都清晰不了的那种感觉却实在让人憋屈、难受。所以,展览还是借助一些从化龙桥搬迁出去的老工厂档案室里面找到的影像来开始故事的讲诉,这不是在贩卖时光胶囊,因为最后呈现的,这些尘封在档案库里面的照片,张张出乎想象、个个精彩纷呈,展览完全是从尊重影像的角度来进行呈现。从50年代博森厂的高质量黑白手工放大照片开始,我们就感觉终于进入了那个隐秘的洞穴,自此跟模糊不模糊、清晰不清晰的记忆没有半点关系,而是回到了影像本身的意义上,这无疑让我意外与惊喜的。

在展览期间,很多当地人在留言中提到展出的照片里面有些厂的照片多,有些厂的照片少,可他们殊不知,随着企业改制转卖,还能保存好这些档案都已经很不错了,在短短的半年展览筹备期间,我们就亲历一家企业的破产和一家企业的改制,我甚至都不能确定展览完了之后,与我们萍水相逢的那些工人还在不在继续工作,更不能确定这些照片的命运归还后的命运。所以,这不是一个按需分配照片的文献展,更不是一个按劳分配记忆的回顾展,展览所应当呈现和表达的还是对生活与生命的尊重,所以团队后来又采访和整理了大量的口述历史材料,在那个里面,我们才真正地读到了那些沉默生命中的坚毅,可惜由于时空的局限,只能在现场的纪录片里面呈现出很小的一部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以另外的形式将这些档案完整呈现。当然,在沉默面前,有时候一切显得都多余。

记得有一次,团队一行人专程去了父亲曾经工作的,那个用他的话“公交车都要开几站的”硕大无比的工厂,去试图找寻属于他的研究所,去感知属于他们的时代,可惜生产车间和厂房基本都已被夷为平地,剩下的是连绵的生活区和无所事事的生活。我们在一个篮球场上坐了下来,门口牌子挂的还是工人体育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斑驳的球架上,四周的看台沿着球场边缘阶梯而上,我小时候也在这样的地方看篮球比赛,巨大罩灯投射到的场地的中央,那里集中了所有的目光和欢呼,而今阳光的底下满是慵懒的茶客,三块钱一杯的花茶中泛出迟暮的金黄,而这些曾经的工人阶级兄弟们依然乐此不彼地玩着“斗地主”,那双曾经紧紧攥着螺丝刀的手如今紧紧攥着的是大小王,他在等待时机,却已然错过了时机。

这种感受虽然让人有些唏嘘,但我一直认为,重庆这座城市的性格里面,因此才会有股子铁锈味,重庆的城市性格养成与塑造的过程中,其独特的一面跟自身所经历的工业城市角色有莫大的关系,所以重庆时常像一个身穿背带牛仔裤,撸起袖子露出小麦色二头肌,正得心应手地操持着各种机器的男性工人,很MAN亦很野。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展览,不如说也是一个作品,里面通过各种材料使用,通过父母这一辈的城市和我们这一辈的城市之间的这个故事来证明深埋在血脉中的基因与个性。这也是我们为这个城市,仅能做的几件事情。

作者简介

王远凌,独立摄影师,策展人。

本期投票

全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