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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历时三年拍《疫苗之殇》,记录了近百个受害家庭

张文,湖北荆门,2013.3.27。曾经的架子鼓十级的活泼女孩现在身心都受到严重摧残,在鬼门关几度挣扎之后虽然在渐渐康复,但是那架凝结父母希望的进口鼓她已经几年不摸而落满灰尘。郭现中摄

极光视觉摄影师郭现中历时三年,采访记录了近百个受害者案例,旨在警醒人们对于疫苗本应有的风险意识,敦促疫苗产业链的规范化、补偿救助机制的落实,以及疫苗相关立法的完善。

「疫苗之殇」

2013年5月1日,山东济宁,疫苗不良反应受害者家庭的一次聚会中,孩子们在麦田里拍下了这张合影。10个孩子中有9个是因服用糖丸后出现肢体的残疾,如不借助假肢,他们将终身无法正常站立。

姓名:董梓欣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9年5月4日

采访地点:湖北荆门 拍摄日期:2013年3月27日

疫苗名称:A群流脑疫苗

董梓欣现在已经是植物人状态,父母常年不回来,把这个孩子交给了七十岁的爷爷奶奶抚养。

姓名:许译文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10年10月5日

采访地点:湖北黄冈 拍摄日期:2013年3月28日

疫苗名称:百白破加糖丸(脊灰疫苗第三剂)

从死亡线上被救回来的许译文大脑严重受损,在经过多次干细胞移植之后,唯一的进步就是会在父母的要求下击打几次小鼓。

姓名:龚子崇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11年11月30日

采访地点:安徽省芜湖市 拍摄时间:2013年3月29日

疫苗名称:b型流感嗜血杆菌结合疫苗

拍摄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一个月,不到两岁的龚子崇就因血小板过低引发的颅内出血去世。

姓名:谢俊杰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8年4月8日

采访地点:南京市六合区 拍摄日期:2013年3月29日

疫苗名称:流感裂解疫苗

同样是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谢俊杰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为了安全,他大部分的玩耍时间都是在阁楼上独自度过。

姓名:方沁怡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11年2月11日

采访地点:浙江桐庐县 采访时间:2013年3月31日

疫苗品种:卡介苗

现在除了性格上的喜怒无常外,很难想象这个小女孩一年前全身淋巴溃烂的样子。

姓名:费晶铭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2年7月26日

采访地点:江苏盐城 拍摄日期:2013年4月3日

疫苗名称:甲型H1N1流感

2013年清明节,夫妻俩回了老家给去世已经三年的孩子的坟头立了块碑,并冲洗了和孩子等大的照片,就像孩子还活着。

姓名:马宇轩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10年10月20日

采访地点:湖南常德 拍摄日期:2013年4月13日

现病状:植物人

疫苗名称:乙脑

马宇轩现在已经成了植物人,身体却还在一天天长大,还有漫长的一生要挨过。父母已经离婚,她现在属于姥姥,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些。

姓名:易世华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5年9月2日

采访地点:河南郑州 拍摄日期:2012年1月3日

疫苗名称:A+C流脑

易世华在历经几个月的昏迷和几次抢救之后终于活下来,现在郑州一家卫校学习,她说现在的生活就像宿舍楼下的场景一样,一团糟。

姓名:王昭洁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6年10月7日

采访地点:山东章丘市 拍摄日期:2013年3月6日

疫苗品种:乙肝

王昭洁已经7岁,却连喝水都要父母用针管注射到嘴里,每日在院子里房子里漫无目的的徘徊。

姓名:孙舒晴

性别:女 出生日期: 2007年8月13日

采访地点:山东省临清市 拍摄日期:2013年3月5日

疫苗品种:麻疹疫苗

注射之后,孙舒晴就患上了血小板减少性紫癜,长期大剂量的激素治疗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是却让她的身体停止了生长。

姓名:卢佳润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9年5月25日

采访地点:河南商丘市梁园区 拍摄时间:2013年3月12日

疫苗名称:A群流脑疫苗

卢佳润现在的智力基本为零,母亲带她看院子里早开的樱桃花,她在怀里一动不动,却一直睁着眼睛。

姓名:张俊龙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0年1月5日

采访地点:河南郑州市刘庄村 拍摄日期:2013年3月16日

疫苗名称:强化麻疹疫苗

郑州北郊的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患血小板减少性紫癜,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张俊龙已经这样一动不动躺了三年。

姓名:高晨翔

出生日期:2010年01月28日 拍摄日期:2013年5月5日

采访地点:山西省吕梁市柳林镇庄上村 所打疫苗:卡介苗,乙肝苗

注射疫苗之后,这个本来都会爬了的孩子再也没能站起来,年轻的母亲伤心欲绝。

姓名:方赞鸿 出生日期:2008年8月21日

采访地点:广州市新市 拍摄时间:2013年4月22日

疫苗名称:甲型H1N1流感

只有在随妈妈出门的时候,方赞鸿才能在租住的广州城中村的握手楼间见到一点阳光。他已经再也站不起来。

姓名:冀赟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10年12月4日

采访地点:山东菏泽市鄄城县富春乡 拍摄时间:2013年5月2日

疫苗名称:糖丸(脊髓灰质炎疫苗)

自孩子发病后母亲和奶奶就陪着孩子在济南的医院安下了家,康复治疗了一年多,孩子四肢中的三肢依然无力,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她们还是坚持在每天饭后带孩子出去走走,当做是白天康复的延伸。而这条路,看起来依旧漫长。

冰山会开裂么?

文:郭现中

王芳(化名)是我在河南商报工作时的同事,同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那时,她负责一个专门写情感倾诉的专栏,每天打开报纸都可以看到一段或缠绵悱恻或惊心动魄的感情故事。文笔就像是她的人一样,细腻而温婉。

她的家庭也一直是我们暗暗羡慕的,除了她自己工作稳定,那个老是被她亲切地叫为“小陈”的老公,憨厚而低调,做一点煤炭生意,早早就买了车买了楼。

2008年我离开郑州进入南都工作,生活的交集少了,共同话题也就少了。我慢慢淡出了那个圈子,虽然心里依旧留恋,但也仅剩下网上遇见时的简单问候。后来听说她老公开了家很大的饭店,不久后我出差路过郑州,我还特意去了。嘈杂的大厅里,从夫妻俩的脸上,我看到了明媚的希望。

2010年下半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看到她在网上出现,不过奔忙中的我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有一天,我们共同的一个好友悄悄告诉我,“王姐出事了,她孩子打疫苗病重,现在北京住院”。“什么什么,打疫苗住院?”我闻所未闻。一个月之后,我正好有机会出差到北京,在空军医院的重症病房里,我看到了以泪洗面的王芳,以及她因为服用大量激素而全身浮肿变形的儿子陈硕(化名)。

为了给孩子治疗,那时他们已盘出饭店,“不够就再卖房子,我只要孩子”。我找不出更多的词汇,只能附和着,说是的,孩子在,希望就在。但仅一个月之后,就传来了孩子去世的消息。我震惊了,脑海里忽然想起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她无意间说的一句话:这些病房里还有好几个因为打疫苗住院的孩子。

庞大机器

一想到一对四十来岁的父母失去养到 13岁的儿子,作为旁观者,我的心都痛到痉挛。我想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到底陈硕是孤例,还是真的有那么多孩子也正被疫苗的异常反应折磨。如果是后者,概率有多大?有没有可能避免?出事了能否赔偿,找谁赔?我必须要知道,因为,我也会做父亲的。

我首先从导致陈硕殒命的甲流疫苗开始调查。从卫生部的网站上,我看到了这样一段话:(2009年 )6月初,我国各家甲型 H1N1流感疫苗生产企业从 WHO获得可直接用于疫苗生产用毒种,按照季节性流感疫苗的生产工艺经过研制、生产出临床试验用疫苗,7月22日开始临床试验,经过现场检查、注册检验、审评审批等各个过程,从 9月初开始陆续有 8家企业通过了甲型 H1N1流感疫苗的生产注册申请。

仅仅不到 90天,一支用于上亿人注射的疫苗就高效率地走完了从立项、临床试验到上市的全过程,对比西方几大疫苗巨头即便坐拥雄厚的研发实力和领先多年的生产工艺,要推出一种疫苗也需要短则半年、长则几年的时间,这种做法形同儿戏。也正因为如此,甲流疫苗从上市就一直伴随着非议,而且仅仅几个月之后就在市场上销声匿迹,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除了留下一些或死或残的孩子。

不久之后,2010年 3月,著名记者王克勤的调查报道《山西疫苗乱象调查》刊发,其核心就在于指出了地方疾控对疫苗冷链管理的缺失。此文一出立刻引起轰动,再一次引发人们对疫苗问题的忧虑。然而卫生部在调查之后,一边否认文中提到的大多数案例与疫苗有关,一边辩解说短暂高温暴露不会影响疫苗的安全性。事情又一次不了了之。

再之后就是 2010年 9月开始的全国性的强化麻疹注射,运动式的大规模注射又一次伴随着各地此起彼伏的异常反应报告,而这一次,连疾控中心内部的专家都忍无可忍,不断出来批评卫生部这一举措。上海疾控中心的陶黎纳甚至给当时的卫生部长陈竺的公开信里写道:“这种‘宁可重复接种一千,不可遗漏接种一个’的一刀切做法已经严重脱离实际,既无法达到消除麻疹的目标,也对广大儿童的健康造成了没有必要的负面影响。我们国家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卫生资源极为有限,但在麻疹与脊灰控制问题上,对已经常规接种的人群反复做强化免疫接种,浪费大量资源,还有不必要的安全性风险,实属折腾。”而北京大学医学部免疫学系副主任、医学博士王月丹也说:“这令人遗憾!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次的强化对于世界消灭麻疹没有丝毫的帮助,虽然可能在短期内暂时压制住麻疹发病增加的例数,但这样的运动不断开展下去,就是在滥用疫苗,助长对疫苗免疫不敏感的麻疹病毒蔓延,最终,反而可能导致加快疫苗免疫保护的失效,引起灾难性的后果。那种加大剂量,增加免疫次数,缩短免疫间隔,就可以增强免疫保护的观点,已经过时了。”

反对归反对,但这个庞大的机器一旦开动就停不下来。短短 10天时间内就给 1.3亿儿童注射完毕。卫生部表扬与自我表扬,生产厂家赚得盆满钵满,而又一批严重异常反应的孩子在暗处呻吟,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三年解

之后的三年我开始利用其它采访的间隙暗暗寻访那些疑似的疫苗伤害病例,没有什么捷径,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家一家地走访,前后就这样

走访了60多家,足迹遍及全国。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巨大悲剧,每一个都让人触目惊心。但是在采访中,我还是不时地提醒自己避免被这种悲伤的情绪左右,从而成为疫苗受害者的代言人。我不想做任何一方的代言人,我要的是一个真相。查看病历,求教专家,对家长的述说小心求证,找相关病例相互印证,在案例不断的重叠后,答案慢慢浮现了出来。

原来疫苗问题不仅仅是涉及某一种疫苗,也不仅仅是某一个地方,它远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是一个结构性的,体制性的问题,从生产、监管、冷链运输到伤残鉴定,再到赔偿,漏洞百出,积弊深重且持续多年,可以说是天灾加人祸。所谓天灾,就是主管部门政策层面的拍脑袋,不做调查研究就一刀切运动式地强制免疫;生产厂家垄断经营,不思进取,在一个被呵护的温柔乡里用三五十年前的技术安然生产今天的疫苗,导致我国的疫苗质量和安全性远远低于国际水平;而人祸,就是运输保存环节冷链系统的巨大漏洞和管理缺失,以及医务人员在操作时不能根据每个孩子的具体情况不加甄别的注射。

出事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每个出事家庭的苦难却几乎是相似的,因为疾控中心垄断了疫苗异常反应的鉴定权,就导致每个出事家庭面对的都是一个既当运动员又做裁判员的强大对手,几乎难有赢的希望,求告无门,濒临绝境,上访就成了唯一能做的选择。上访,维稳,再上访,再维稳,永无宁日的苦旅,耗到你绝望为止。最极端的,辽宁葫芦岛的卡介苗异常反应的家长杨玉奎,先是以寻衅滋事罪在北京被判刑五个月,不久之后回到葫芦岛又被劳教一年,到期后,又以“劳教期间表现不好”为由增加一个月。

信息上的严重不对称和程序上的严重非正义,卫生部很清楚,但从来没有真正试图去改变过,这么多年一直深沟高垒,外人无法窥其一斑,就连疫苗异常反应的数字也一直都是笼统的“百万分之一”。而真实的数字因为地方疾控的欺瞒可能连中国疾控中心和卫生部也不会知道,我自然也无法知道,但肯定远远不止于“百万分之一”,起码在我采访的这 60多个家庭里绝大多数的病例是不为疾控中心认可为疫苗异常反应的,很显然,他们也就不在统计之列。这还不包括在资讯相对落后的中西部地区,很多受害家庭并不知道自己孩子身上突然出现的伤残是疫苗造成的。在《疫苗之殇》见报之后,南都的热线都被打爆了,全国各地很多父母打过来电话反映看完报道才开始怀疑自己伤残的孩子和疫苗相关。而绝大多数父母在庆幸之余也会心有余悸,仅仅几天时间各大门户网站点击超 3千万,评论几百万,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

风险依旧

恐慌来源于无知。疫苗的风险公众多年来一直被有意无意地蒙蔽着,几乎一无所知。

2013年春天,H7N9汹汹而来,一时人心惶惶,在钟南山院士表态说暂时不需要研制相关疫苗后,网络上一片叫骂之声。在大家对食品安全的忧虑,对环境破坏的担心,甚至连对最基本的水和空气都忧心忡忡之后,不断累积的不安全感表现在对孩子上,便是把疫苗当营养品,恨不得给他打上全部的疫苗,好让自己的孩子在多舛的时代里刀枪不入。于是,每一种新疫苗都是在一种众望所归、翘首以盼的氛围中问世的。

此时我觉得,这篇长达 3年的调查到了该问世的时候了。

我无意制造噱头骇人听闻,也无意以这些受害家庭的苦难换取同情的泪水,这篇《疫苗之殇》旨在提醒家长们风险的存在,以及推动完善伤害之后的鉴定与赔偿机制,让那些已经失去健康的孩子和未来希望的家庭,能稍稍好过一些。因为他们不是小数点,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目前来看,我的第一个目的很显然达到了,但相关部门在稿子见报后一直保持着奇怪的沉默,就连五毛们的攻击也显得底气不足。而不回应,不作为,我的第二个目的就很难达到,虽然,期望一篇稿子改变一些存在多年的现实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我之所以还有幻想,同时也是我整篇文章的支撑就是中国疾控中心主任王宇的一番话——“部分国产疫苗质量不达标,监管部门缺少对这些疫苗大规模上市后的系统评价。有些疫苗质量在大规模人群使用中完全达不到质量标准,与进口疫苗相比,质量档次差很多”。实际上作为主管部门的权威领导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揭自己的短,而既然说了,他一定也有着推动整个疫苗防疫产业改革的初衷,毕竟,这些脱胎于过去卫生部下属的疫苗研发企业多年来与疾控中心利益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仅凭一己之力很难真正触动它。

稿子见报之后,我在疾控中心的线人不断跟我透露着最新的进展,外面看起来的风平浪静之下,其实暗流汹涌,他们内部在如何应对这篇稿件上的态度上各方也是争吵不休,一直无法达成一致。而矛盾往往是改变的开始,这座巍峨的冰山会开裂么?我一直保持着这份幻想,虽然我也一直是个悲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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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sommer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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