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关于作者:崔靖,供职于传统媒体的摄影记者一枚,腾讯自媒体企鹅号“靖像”作者。玛格南摄影实践工作坊深圳站成员之一。

玛格南从第一信条:“新闻摄影关心人类。”到如今掌舵人马丁·帕尔认为“人类本是可笑的。”这70年间,玛格南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五天的玛格南实践工作坊,自己经历了什么。

一个摄影记者在马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作为一个从业十年的摄影记者,参加玛格南工作坊,最大的愿望自然是提升自己在传统“报道摄影”方面的拍摄和编辑能力。虽然导师是大名鼎鼎的街拍狂人布鲁斯·吉尔登,而我也一直认为他在纽约街头带有侵略性的暴力街拍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以他的风格和彪悍的个性,对传统“纪实摄影”肯定没有什么兴趣,可正是因为这些强烈的差异性,更加让我对这次工作坊充满了期待。

就算玛格南不再将“新闻摄影关心人类”遵为第一信条,但至少玛格南还有一半的摄影师是在做着传统的纪实摄影。我想无论如何,从布鲁斯身上收获一些“建设性意见”应该不成问题吧!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本文图片全部为崔靖作品。)

然而,第一天的课程就让我的幻想破灭了,老爷子对新闻摄影完全不感冒,而且不允许翻译在他说话过程中打断思路,所以经常是老爷子在前面高谈阔论,翻译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听不懂英语的人在一旁轻声耳语。

分析完大家报名时提交的个人作品,布鲁斯为每个人布置了不同的拍摄作业。我的作业是,上街去拍人,要求画面中最多只能有三个人。

对于一个英语文盲来说,听到这样一个作业,本能地认为,这应该是一种训练吧!兴许逐渐就会从三个人到五个人,直到大家都熟知的玛格南复杂构图。于是,我便把将之前准备好的关于华强北的拍摄计划改成“那些在华强北低头玩手机的人”。并且用老爷子的方法,上街去“吓人”。也就是近距离对着沉浸于玩手机的人,拍下他们抬头看到镜头那一刹那的惊恐表情。整个下午,我一个人在华强北的步行街上用50mm的镜头(按要求应该用35mm,距离要再往前半步)“酣畅淋漓”地怒怼了一百多个人。其中一小部分照片让拍摄者硬拉着给删除了。最终选出20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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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第二天,个人认为表情还不错的那些照片,全部“out”。只剩下两张眼神中完全看不到惊恐的男性半身像,也就是最后参展的两张照片(下图)。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翻译告诉我,布鲁斯认为,低头玩手机不具备特殊性,全世界的人现在都这样,而且手机的出现是对画面的一种破坏。

第二天的拍摄进行得非常痛苦,我在大街上不停地寻找拍摄对象,并尽量试着不让手机出现在画面中。没想到的是,布鲁斯看完照片以后却建议我要不要换点什么拍?

课后跟同学聊天时得知,布鲁斯很多长篇大论,其实是在讲自己的经历和各种“段子”。而这些经历和段子,满含哲理,超越了摄影技术的范畴,属于“大道”。只可惜,我的英语水平根本听不懂这一切。我只能通过他选择的照片,来感受这位狂人的“观看方式”。

不得不承认,布鲁斯在摄影上的造诣的确是超乎想象。面对一张张快速闪过的照片,他似乎一眼就可以看穿人心,发现“故事”。每当他发现学员拍摄的照片中,被摄对象是在镜头前表演时,他便模仿画面中的人物,配上有趣的台词,逗得大家哄然大笑,然后话锋突转,一脸严肃地说:out。

看上去,布鲁斯似乎绝对不允许被摄对象在镜头前有任何表演。个性强硬的他对画面中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控制欲。人物必须是正面,头不能歪、下巴不能抬、更不能微笑。看上去像极了犯人的入狱照。可布鲁斯就是要在这样简单的画面中,读到“有趣”的故事。

“让大头照开口讲故事。”这应该就是布鲁斯的画册《face》所要表达的吧!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按照布鲁斯的说法,一张好照片的标准是,正确的拍摄对象,正确的拍摄时间以及正确的情绪。

其中涉及到的对拍摄对象的选择,虽然每个人标准不同,但对“独特性”的追求应该是相同的。只是布鲁斯的“独特”在于,他似乎更喜欢长相奇怪的人,如果脸上有些缺陷可能更好。在我看来,布鲁斯·吉尔登跟马丁·帕尔的风格是接近的,他们似乎都很擅长这种略带“羞辱性”的拍摄手法。

难怪玛格南六十周年的宴会上,马丁·帕尔被指定为现场活动摄影师时,有人会调侃说,“幸好没有请来布鲁斯·吉尔登,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然,这一切都跟布鲁斯的个人经历有关,就像他说的“没有人能够模仿任何人,你只能成为你自己。”

可是我参加工作坊,不正是为了在差异中寻求共同点,从而找到一种可遵循的规律,让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吗?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有一句老生常谈的话“新闻摄影艺术化”,其实我一直肤浅地认为,所谓的艺术化只是形式上的艺术化,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看上去很美”。现在想来,这个想法实在太低级了。为形式而形式,这话听上去就挺不靠谱的。

所以让我从撕裂感中出走第一步的是,布鲁斯那句,“这张形式感很强的照片,毫无情绪,毫无意义。”

所以与其说读图,不如说是一个“读心”的过程。因为没有共鸣,才会感觉看不懂。

那如何才能让新闻摄影突破形式上的艺术化呢?也许不久的将来,传统新闻摄影也将会被颠覆吧!毕竟这次工作坊让我对玛格南的颠覆性变化有了最切实的体会。

“在以前,纪实摄影的主流定义是揭示真相,观看事物的内在。但是我想告诉人家的却是,所谓的‘纪实’其实始终只是一种主观。我认为,真相如何与怎样来框取真相并不是同一件事。”这是马丁·帕尔对于纪实摄影的理解。

以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多少还有些激动。毕竟每个摄影记者都试图在尊重事实且“不摆拍”的前提下,将个人情感融入作品。

然而当我真切地感受到,“叙事”被完全否定的那一刻,马格南已从“关心人类”到今天的“人类本是可笑的”。从个人情感上而言,我更怀念曾经的玛格南。

可是时代向前的车轮,谁也抵挡不住。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另一组的导师是新晋玛格南的摄影师马特·斯图尔特,他在讲座中,对于摄影意义的回答,曾让我的“撕裂感”进一步加剧。一位同行的摄影记者,抱着摄影是否应该有所担当的态度而提出问题:“街头摄影的意义是什么?”

马特回答:“摄影的意义就是摄影。”

我相信,玛格南从“新闻摄影关心人类”到“摄影的意义就是摄影。”这一切都因为时代的进步,摄影在发展、玛格南也在寻求新的突破。

那么像我这样的摄影记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因为传统杂志的衰落,玛格南更进一步地参与到数字世界和社交媒体之中。这和现在中国摄影师参与社交媒体和自媒体之中,有着某些发展上重合。

当初那个为了让摄影师不受制于杂志编辑的摄影机构,已经将摄影发展到今天,我却还抱着学习传统“报道摄影”的目的来参加玛格南的工作坊,多少显得有些荒诞。

放下包袱,换一种方式参与工作坊

当我放下对摄影终极意义的追问,抱着一种轻松的态度参与进工作坊时,一切都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晦涩难懂。

现在回想起第一天拍摄的那些惊恐的眼神,对老爷子而言,无非是在重复曾经的他,何况我做的是那么平淡无奇。反而是面对镜头的“袭击”显得相对从容的面孔,更有可读性。其他同学一些看上去很美的照片,也只是没有击中老爷子坚硬内心中,那一块柔软的部位罢了。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工作坊的第四天,我提出想尝试拍一些多人在画面中的复杂构图。布鲁斯说,那种照片太难了,但你可以尝试一下。

他说,按照马特的拍法,平均2000卷胶卷(相当于72000张),才能拍出一张(好)照片,而他的拍法300百卷就可以出一张(好照片)。选择用哪种方式,由自己决定。

其实我也深知,5天时间,要在深圳街头拍出一张惊世骇俗的照片,也只能靠运气了。何况我只剩下一天(最后一天主要是编辑图片)。但如果不去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老爷子是多么正确呢。

找到一个好位置,然后像钓鱼一样静静等待。对于一个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更何况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等来的也很可能只是一张主题平淡,被老爷子评价为“shit”的烂照片。

学习不止在这五天工作坊。如果日常的积累和训练不够,不要说布鲁斯了,就是罗伯特·卡帕附身,也拍不出什么好照片。

一个摄影记者在玛格南工作坊中的“撕裂”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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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期间,一位同学的话让我反思了很久。

“你很有包容心。”

听上去像是一句表扬。但却深深地刺痛了我。

也许正因为我有一颗包容的心,所以才会在上完布鲁斯的课之后,又研究起了马特的拍摄方式。让自己在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裹挟之下,搞得有些人格分裂。

总认为应该博采众家之长。可是回头一想,马特身上难道没有布鲁斯值得学习的东西吗?那布鲁斯为什么不去上马特的课呢?答案显而易见。

有些时候如果你道行不够,最好还是乖乖做好自己擅长的领域吧!学得越多越杂,反而越无所适从,搞到最后很可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

还有一些关于近距离拍摄、日常新闻工作与坚持长期项目的零碎想法,因为体验还不足以形成文字,就等有了更深的体会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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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sommer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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