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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融入新单位?一名转业干部的纠结:闲下来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2016年12月26日,苏州市转业军官岗前培训正式启动。针对转业军官特点,党政综合培训安排了政治理论、法律法规、行政管理、能力提升、机关技能和地方常识等6大板块的学习内容。李月飞摄

2017年1月16日上午8时50分,曹裕银提前10分钟走进苏州科技城管委会办公室。

在这间办公室,曹裕银拥有了一个新身份:主任科员。坐在办公桌前,泡上一杯茶,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又回来了。

就在10个月前,曹裕银的身份还是东部战区陆军某装甲旅政治部副主任。

我们的话题,便围绕他的转业之路展开。

如果都不愿意走,我愿为组织分这个忧

2016年3月7日,这个日子犹如刀刻般印在曹裕银的脑子里。

那天,他在营里蹲点,接到参加集团军转业干部动员电视电话会议的通知后,并没有太往心里去,认为跟往年一样,是项例行性工作。谁知会议一结束,曹裕银就接到旅干部科电话:旅政委找他谈话。

从营区到旅机关,有20多分钟的车程。在车上,他拨通了几名战友电话,他们无一例外地叮嘱:千万不要松口,任职4年,又是后备,很有希望再“冲一冲”,这时走明显吃亏犯傻。

来到沈政委办公室,沈政委破天荒地给曹裕银泡了杯茶。几年来,他无数次到政委办公室汇报工作,从没有过喝茶的待遇。

在与政委谈话中,曹裕银了解到旅里团职干部转业工作有难度。望着政委凝重的表情,一向心直口快的曹裕银忘了战友的叮嘱,当场表明了态度:“如果都不愿意走,我愿为组织分这个忧。”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曹裕银走路有点晃。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是自己。

转业又不是下岗,天塌不下来

一周后,旅里正式确定曹裕银转业。

回到家中,曹裕银穿着军装独自在镜子前站了10多分钟,忍不住流泪了。

那一夜,钻心的疼痛让他辗转难眠。曹裕银内心很乱:既有对过去火热部队生活的留恋,也有对未来的期盼,还有说不清的担忧。

迷茫中,他想起自己刚当兵时的情景。1994年的江西瑞昌,入伍参军很热门。一同体检的小伙伴们都拿到了入伍通知书,曹裕银估计自己没戏,无奈地跟着父亲去干农活。谁知那两个小伙在人武部领军装时打了起来,被取消了入伍资格。就这样,曹裕银替补参了军。

“假如当年那两个人不打架,自己这辈子有可能当不了兵。”回顾军旅生涯,曹裕银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如果坚持不走,就算调了个正团,又能咋样?自己年龄不占优势,过几年还得转业,迟走不如早走……”一夜未眠,曹裕银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

翌日,曹裕银耐心地做起了家人的说服工作:“转业又不是下岗,天塌不下来。转业到地方同样是干事业,还可以给你们一个稳定的家。”

人闲下来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苏州市转业政策规定,行政副团以上军转干部不用参加考试,届时参加积分选岗即可。这意味着从4月初正式离队到10月选岗,有半年的“休整期”。

突然闲下来,曹裕银真正感到了失落:以前满世界的电话不响了,有时一天短消息都没有一条;以前按部就班的军营生活没有了,作息时间彻底被打乱,没了星期天的概念,反正天天都是休息。

“人闲下来的日子,非常不好过!老瞎想,夜晚不到12点以后睡不着。”曹裕银回忆起那段日子,满是痛苦的表情。他对记者说:“想找点活干,又不知干啥好。”

在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星期后,曹裕银一照镜子,被自己吓了一跳,整个人苍老了不少。妻子周晓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不去工地帮老爸干点活,别在家里闷出病来。”

“行!”曹裕银被自己的决定吓了一跳,在部队大小算个领导,去工地干活也太掉价了吧。但转念一想,与其闲得难受,还不如去出点汗。

和水泥、搬砖、抹墙……半天下来,曹裕银全身沾满灰尘和泥浆,累得腰酸背痛。因赶工期,中午饭只能在工地上吃。10元一份的盒饭,曹裕银每次都能吃个精光。

战友们的开导,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转眼到了7月。见曹裕银还窝在家里,亲朋好友纷纷急了起来:“你咋还待在家里,抓紧去打通关节!”

妻子也催他:“找关系、找关系,关系都是找出来的,别老窝在家里,去找前几年转业的战友吃吃饭,请他们帮忙出主意、牵下线。”

“找谁去呢?”曹裕银两眼一抹黑,心中没有主意。只好把电话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掂量来掂量去,拨通了几个老战友的电话。老战友都讲,副团以上进公务员有保障,都是公开选岗,现在反“四风”的大环境下,不必折腾。

“期望值别太高,但好歹会有个‘饭碗’,没什么好担心的。”战友们的开导,让曹裕银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份温暖,让我心里有了底

2016年7月中旬,曹裕银还是忍不住给苏州市军转办主任薛锋打了个电话,委婉地表示想请他聚聚。

薛主任在电话里真诚地说:“请相信我们军转办!你是苏州人的女婿,分区安置的事我们会严格按照有关规定办;另外,积分我们也会认真核对,本人核实无误后才会公布。你就在家安心等通知好啦。”

“那份温暖,让我心里有了底。”面对记者,曹裕银细数苏州市委市政府对军转干部的关心与厚爱。

尽管心里有了底,但等待的日子,曹裕银仍度日如年,脑海里始终纠结着3个问题:能否随妻子户口分到高新区?高新区会拿出什么样的岗位?自己的积分排名是否靠前?

与曹裕银一同转业的连职干部张国栋更纠结,因为能不能进公务员队伍,他心里没底。张国栋说:“等待选岗,这条路是那样的漫长!日子真是煎熬,想去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做起,想放弃却不甘心,去做点别的事可心里又老惦记着……”

焦急等待中,那一天终于到来。

2016年10月25日,苏州市军转办传来消息,曹裕银如愿分到了高新区,积分为75.45分,在高新区安置的8名团职干部中排名第三。最终,曹裕银如愿地选到了第一志愿。

至此,曹裕银那颗悬了半年多的心终于“落了地”。

告别军旗,泪水夺眶而出

旅里举行向军旗告别仪式,曹裕银专程把军装拿去干洗店洗熨了一番。得知安排他登台交流发言,他百感交集,1500字的发言稿写了两天一夜,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难忘军旅情,难忘战友爱。”台上,曹裕银话军旅生涯的成长、忆野外驻训的艰辛、诉大项任务的摔打、讲战友相处的点滴……句句发自肺腑、语语饱含深情,讲话先后被掌声打断6次。

“送战友,踏征程……” 点击该旅政工网,记者发现有很多官兵给曹裕银留言:“曹副主任,真心舍不得你走!”“记得常回家看看……”

带着旅里赠送的两件礼物——一双作战靴和一个坦克模型,曹裕银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单位大门。

到了新的岗位,我又是一名新兵

2016年11月28日,在旅政委沈斌的陪同下,曹裕银正式到新单位报到。

苏州科技城管委会领导对他说:“转业是一次职业的转换,也是一次全新的挑战和考验。你是第一位直接转业进科技城的团职干部,可得好好表现。”曹裕银谦虚地说:“到了新的岗位,我又是一名新兵,将从零开始。”

同事很热心,帮曹裕银把出入卡、停车卡、饭卡等都办好了。坐下来后,他打开办公室电脑,界面上跳出了一道有关党的十八届六中全会精神的选择题,只有答对了才能进入办公系统。

“本以为部队理论学习抓得紧,没想到地方也抓得这么紧,而且形式更加新颖。”曹裕银心中暗忖,看来学习得抓紧点才行。

记者问:“到了新单位,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曹裕银想了想:“隔行如隔山,最担忧从部队的主力队员变成了地方的‘板凳队员’。”

回顾转业历程,曹裕银感慨不已:“转业之路,是挑战自我之路,是又一次成长之路!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就如风中的蒲公英,漂浮是暂时的,终会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壤。”

这条路,你并不孤单

■王通化

“一切归零,从头开始。”返乡列车上,桂明掏出手机,悄悄发了一个朋友圈。这位来自陆军某部的副团职军官,2016年转业了。

这一年,是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期间安排大批干部转业的第一年,和桂明一起登上 “转业列车”的有5.8万人。许多人像桂明一样,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在深夜戴上耳机循环播放刘欢那首《重头再来》。

列车仿佛是一种隐喻,就这样把桂明们载向了一段充满“角色转换、身份转变、人生转折”的旅程。沿着这趟旅程,在2017年新年之际,桂明来到了他军旅人生的“下一站”——中部地区一个地级市的政府部门。

这是崭新的目的地,这是崭新的出发点,这是他们从军营转身,开启的崭新的人生之路。

“你们的转身,军队的转型。”很多人记得解放军报在2016年初刊发的这篇“写给面临脱下军装的30万战友”的文章,但唯有身临其境的人才会对那句“脱下军装就好比脱层皮”感同身受。

只是,于他们而言,军装不仅仅是一层皮肤,更是一种生存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当军营从人生舞台渐渐变成人生背景,当军号变成手机铃声,当“敬礼”和“是”变成下意识的动作和回答,比脱军装之痛更让人刻骨铭心的是,通向崭新之路上的种种不熟悉、不适应所带来的“失重感”和“孤独感”。

“就像一部高速运动的电梯,电梯里就你一个人,孤单、恐惧就在那一刻紧紧地抓住了你。”一位网名为“马力”的军转干部在论坛里如是写道。桂明理解这位战友的感受,但他仍想对“马力”说:这条路,你并不孤单。

在列车上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问候和祝福就像潮水一样,向桂明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一句句读着这些真诚的励志的关心的话,桂明的眼眶红了。他破天荒地将这条朋友圈的众多留言复制保存下来,“留着在感到无力时,拿出来看一看。看一看,也许就有了前行的力量”。

这条路上,温暖不仅来自战友,还来自最高统帅的关心目光。“军转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重要力量。军队干部转业地方工作,是他们人生的重大转折,要安置好,也要使用好,继续发挥他们的作用。”习主席的这番话让桂明心窝暖暖的——“就好像我们从未出列,我们仍在那支长长的队伍里。”

“要严肃安置工作纪律,不允许以任何理由拒绝接收军转干部,确保党中央政令畅通。”统帅的重要指示,显然已经落实为一系列的有力行动,并最终惠及桂明及更多转业干部们。

说实话,桂明没想到自己能安置得这么好、这么顺利。他所在的山东省扩大“人岗相适”范围,率先实行正团职与副团职军转分列安置政策。将视野扩展到全国,桂明注意到,这一年各个省份和地区均出台了强有力的举措——“强化追责问责”“最大限度挖掘潜力”“清理‘土政策’”“增强服务意识”……这些高频词的背后,连着各级党和政府的执行力,连着每一位转业干部的人生命运。

尽管已经到新单位报到有一段时间了,但走在上班路上,桂明仍感到“不像是真的”。每天清晨,他骑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遇到红灯,他一只脚撑地,环顾左右,不再是整齐的队列排面,不再是那些一同出操的熟悉的面孔,也不再有那些熟悉的口令。

无数个夜晚,他在梦中一直走啊走啊,走在大漠戈壁的巡逻路上,走在演兵场的泥泞路上,走在夜空凝视下的行军路上……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喧嚣的人流,但他走得那样踏实。但如今,“你又到陌生地域作战了,而敌人很可能是你自己。”桂明在最新的一条朋友圈说:“相信自己。”

绿灯亮起,桂明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奋力一撑,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上班的洪流之中。虽然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关心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但他知道,眼前他选择的这条路,并不孤单。

未来,为了一支军队的转型,还将有更多的战友踏上这条转身之路。

“假如再让我参军,我还是愿意”

■黄尚

除了周末和节假日,每天早上6时,张择都会被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吵醒,这是他设置的最新的手机铃音。

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会对他的铃音和手机印象深刻。那是一部布满键盘的手机,在这个刷屏时代,它提醒着每个看到它的人手机最初的样子。突飞猛进的移动通讯设备技术像被一棵松树突然滴落的树脂裹住,送到了张择手上。

张择称之为老派,他教高中英语的妻子王珏则嗤之以鼻,认为只有“老”而没有“派”,她们快要退休的副校长用的还是触屏手机呢,而张择才仅仅36岁。

张择身材瘦削,语调柔和,谈吐斯文,顶着就像上班路上绿化带里一年四季修剪整齐的冬青一样的平头。这是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看得见的痕迹之一。

每天,经过小区门口时,张择都要努力克制给冲他敬礼的保安还礼的冲动。可另一个冲动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克服不了的,每次接领导的电话,一连串的“是、是、是”。尽管爱人王珏觉得老公有点唯唯诺诺,但张择认为这是他的美德。正如他多年养成的时间观念——每天提前半小时赶到单位。

事实上,尽管转业两年了,张择仍然对眼前的生活若即若离。

有一次驱车回家的路上,那是晚秋天气,天空中飘着雾蒙蒙的小雨,上世纪90年代流行的一首歌“像雾、像雨、又像风”低缓地从电台流淌出来——那时,张择还是一个立志报考军校的高中生——10多年后,当时无感的歌一下子抓住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玩转眼下的生活。

但他想拥有赵林那样的状态。在张择眼中,赵林已经“完全、无痕融入地方生活”。赵林转业前是某部政治部的宣传科长,个头不高,双眼明亮有神。尽管才40岁,却已注重养生,视锻炼身体为第一要务。在转业等待分配工作的那段时间,张择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赵林沿着他们小区的湖边挥汗如雨地跑步。

一天坐在公交车上,赵林接到了市人大的电话。赵林之前放在军转办的简历扮演了无心插柳的角色。从主持面试的人大领导那里,赵林了解到,人大办公厅下设的5个科都严重缺人,这次要招的就是接待科副科长和综合科副科长。按道理科级职务要留给团级干部安置,但他们想招年轻的来干活,所以安置命令是副主任科员,实际工作是副科长,货真价实的市直机关公务员编制。

就在赵林决定去人大的关头,市发改委也看中了他能写的特长,但发改委是参公编制。赵林要做出他人生中一个异常艰难的决定。

赵林转而咨询军转办的同志。军转办的一位领导建议:去人大,保公务员编。有时,编制太重要了。赵林一位转业战友就饱受编制之苦。他感谢军转办领导的提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市人大。

刚上班时,赵林加了两天晚班熟悉材料,后来才发现,在地方加班的日子屈指可数,一般情况下八小时之外绝不占用。

为了和周围同事打成一片、融为一体,赵林也不再刻意加班。“毕竟,我是一位新人。新人变成老人的办法只有一个,尽快转变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尽快融入。”赵林说,虽然自己有着10多年的军旅经历,但在别人眼中,也是一位新人,不过这个新人年龄偏大而已。

但这份融入,张择却来得有些慢。曾经的军旅生活,就像一座高楼投射的影子,总让他走不出。每次,谈到部队,他都会用这个“高冷梗”——

“这让我想起芭芭拉·史翠珊的歌《往日情怀》”,他随即说出那首歌里的著名歌词:“假如我们有机会重来一遍,告诉我,我们还愿意吗?”

稍顿片刻,他说:“如果有机会重来一遍,我还是愿意。”(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主人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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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ak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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