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梅:馈赠

不得不说,当彼岸灵光工作坊的学员们把自己的作品逐一展示在我面前时,我被其中松软的诗意和弥漫的忧伤莫名打动。

宁舟浩的一组照片中,自然的万物被速度涂抹成了至简的色块和音符般的线条,迷离中有着无数的不确定;王兵的这组作品,聚焦每天不断诞生的崭新陆地,无论是沉积的泥沙还是蓬勃生长的植物,都呈现出生命本身的秩序美。还有李坤,将生命的纹理与褶皱叠加在了黄河刚刚抚慰过的水面之上……

写下“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李白,站在今天的大湿地,遥望远处的黄河入海口,在某个瞬间,恐怕也会乱了方寸沉吟不语。和文字相比,摄影家的镜头虽然更富有表现力,通过影像也可传达出更多的思想、感情和诗意,不过,要在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空间内,在特定的时间内高强度地完成一组高质量的图片,依然是很大的挑战。

这是怎样的一个空间所在?

这条河的历史倒是充满了故事。远在150万年前,黄河尚未形成统一的大河。一条条断续的内陆河流与湖泊,在频繁的地壳运动中不断的沟通汇集,于上万年前才形成统一的大江大河,而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降丘宅土沿河而居有了自己的瓜田桑园村舍集镇,文明的曙光穿山越谷直抵大海。我们目前在甘肃、山西和河南所发现的几十处史前文化遗址都分布在黄河的上游和中游。黄土曾经是大自然最好的馈赠,仿佛有着用之竭的肥力,可以支撑人类所有的衣食住行,从而使农耕文明绵延数千年之久。

不过这馈赠,在东营这块最年轻的、不断向大海延伸的土地,显然有着更为复杂的意义。150多年前,这里还浸泡在海水之中,是黄河将它托出了海面。在大湿地随处可见的“磕头机”时刻提醒着我们,这里曾经是,也依然是中国第二大油田的所在地。远在28500万年的二叠纪开始的地质沉积所馈赠于华北平原的丰富的煤炭石油天然气资源,只是在这里找到了喷薄而出的机会。人们纵然再健忘,也还是会记得当年一个大油田会战所掀开的历史新纪元。没有黄河的淤积造陆,就不可能有所谓的油田大会战,也就不会有随后的移民群体和城市的隆起。当我们的镜头捕捉着那些看起来与大湿地并不和谐的输油管、打油井以及其它的工业遗痕时,或许不能忘记,今天的长河落日疏落无声,恰恰是昨天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的不夜天,当年建立在黄河三角洲上的临时勘探小组就是今天城市的雏形。

呈现在摄影师镜头之下的忧伤与茫然显然更是对人类自我的一种反省。一道道海天一线的堤坝,应该是将黄河人为改道留下的遗迹。推着车,拿着铺盖卷儿,带着干粮饼子,冬天没有水就挂一个冰坨子的场景如今也只能在纪录片里才能看到,但经历过这一切的数万名百姓或许正是我们父母姑舅,是他们编织出一根根缰绳勒住了自由任性的烈马,然而仅仅数年间,一切已走进历史。曾经为如何治理泥沙如何为城市选址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专家学者,如今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当年几乎左右着这个城市发展的油田开发也让位于更为宏远的综合发展,如今飞花如雪的芦苇,红地毯一样的赤碱蓬,大片的刺槐林,兀自生长的柽柳,还有与落霞齐飞的鸟类,成为了大湿地的主人。然而,这并不能掩示人类盲目的自信与自大。

这虽然是只能在特定时间完成的答卷,但它所牵连的时间范围却又无限长。如果我们放飞自己的思绪,这片年轻的土地,依然可以跳跃至4000多年前的龙山文化, 3000年前的商周,会盟诸侯的柏寝台时期。那时这里的植被尚未被破坏,森林的覆盖率超过一半,一场大水甚至能将大量的木料送到下游的齐国供某个君主建造一座庙宇,那时的黄河还不叫浊河,上千个被填平的湖泊还是水波潋滟。随处可见的盐场可以让我们进入到宋元,沿着古时的海岸线,应该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盐场,有着大大小小的码头,车舟如织商埠林立。黄河滩区的历史并不久远,近代以来,信奉“待要吃饱饭,围着黄河转”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开垦出一片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说着南腔北调,喝着份子酒,唱着家乡戏。只有那些看似随随便便的地名暗示着大家的来龙去脉,八大组、一棵树,十四户,盐窝,铁匠李、一千二、六百步……这一切,又要如何才能在镜头里呈现?

当然,更大的障碍还是我们自己。面对黄河入海时的平缓倦怠,面对日出日落的周而复始,面对一望无际再望依然无际的芦苇荡,你要如何开始?正如工作坊的几位老师所强调的,你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初心同时节制自己的表达,你敢不敢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式放弃最擅长的风格,你能不能真的忘记自己的存在而忘情投入,你的想象力与你的技术手段、表现元素如何相互制约……作为一个观者,我见证了他们每个人的挣扎,甚至也分享到他们灵光一现的那个瞬间,每一幅作品的完成也都是一笔无价的馈赠,这一定不是他们最满意的作品,却肯定是他们成长中最难忘的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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