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星海:沙洲滩岸上的残留物

在大湿地的感悟

摄影是艺术吗?

在来“自然观大湿地”彼岸灵光摄影工作坊之前,我始终不认为摄影是一门艺术。在我看来,摄影天生具有那种“记录”、“见证”、“现实”、“瞬间”、“干预现实”的生猛气象,把它收编成艺术,等于把它最动人的部分给阉割掉了。那些挂在冰冷冷的墙壁上的,打扮的像一幅幅精致的画的照片和现实中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花瓶一样,丝毫不能打动我。

我心目中的摄影,它是有体温的,让人惊奇的,让人感动的,让你心跳加速的,是对这个世界发出拷问的,它就像一个肌肉发达,活力四射的少年郎,随时准备着喷薄而出。而那病态的、矫揉造作的、漂亮的、花枝招展的挂在墙上的艺术怎么能和它相比。

然而,在工作室的几天,我的观念开始慢慢发生改变。

影像的可能性

所有的工作坊都是有作业的,我参加的这个工作坊也不例外。到大湿地的第一天,我们大家都有点蒙。这个地方没人,有的只有望不到头的芦苇和走不到跟前的鸟。拍什么?怎么拍?拍芦苇和鸟,我们的器材都不是拍这个的,这也不是我们的所长。而且,我们这些报道摄影师对拍这些题材本身就不感冒。

真正的触动是从和老师的对话开始。开始几天,老师上课放的全是台湾和大陆的各种当代摄影新锐。当代摄影新锐,我一直不太认同,不就是一帮拍着脑袋瓜想点子的人,评论家把他们捧来捧去,但在我的眼里,这些人多少有些投机取巧。所以,当刘树勇老师的课到了问答环节,我便问:“难道传统的纪实真的死亡了吗?”因为之前在网上就有摄影圈内的著名人士说过,“玛格南已经过时了”。

但是,老师们的回答还是有些意外。原来他们都没有丝毫的贬低传统纪实摄影的意思,他们和我一样,对传统纪实摄影的意义高度认同,对传统纪实摄影的方法比我理解的更深入。传统纪实摄影没有过时,老师们讲这些当代摄影新锐只是一直在强调“影像的可能性”。“除了传统的纪实摄影的方法,你还有没有新的表达。”就是因为大家观念的相互认同,我抵御的堡垒开始在慢慢瓦解。

“影像的可能性”,那几天,老师们的只言片语似乎击中了我,晚上的睡眠也变得不再踏实,脑子里始终是的这些话在翻腾。“摄影不是用来观看,而是用来凝视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主观的,没有世界这回事,有的只是你看到的世界”。“艺术是关于自由,而不是关于模仿,不是关于复制”。

传统纪实摄影确实伟大,它就像一颗巨大的恒星,把我们都捕获了,我们只能在它强大的引力下,围它而转。摄影的表现有无限的可能,但我们习惯性的只知道这种。其实,我们一直都只是按照一种思维的惯性在拍照,这种惯性就是传统的纪实摄影的方法——拍人、讲求客观、讲求瞬间,不干涉,用图片讲故事。

改变的开始

工作坊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部分恐怕就是和老师的对话,以及和同学之间的交流。放弃传统纪实摄影的轻车熟路后,拍什么?怎么拍?没有人告诉你,一些都要靠自己去寻找,去领悟,而最初的寻找似乎都是错的。

在大湿地的第一天早晨,我早早醒来,拿着相机一个人出去溜达。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从地平线喷薄而出。这时,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射在路边的芦苇上,想起前一天老师讲到许多当代摄影作品中的符号。依葫芦画瓢,这谁不会啊?于是,我找了根木棍,比划成枪的影子。于是乎,整个大半天,就拍我和这根棍子的影子,一会出现在草丛里,一会出现在水塘边,一会来到棉花田里,一会出没在油井旁。晚上,照片贴出来,老师们不置可否,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坏。我也发现,有好几个同学跟我一样,都在植入符号,只是这符号变成了别的物品。晚上喝酒时,一位同仁告诉我,这种影像表达太直白了。直白的影像是不值得凝视的。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6人乘气垫船来到了黄河口的新淤地,这里是黄河的入海口,和我想象中不同,黄河入海口的岸边并不是那种把人深陷其中的烂泥。这里的河岸非常坚实,人踩在上面,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而且这片刚生成不久的陆地,荒无人烟,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草,近处是印有河水水印的堤岸。除了偶尔坐船来此观光的游客,这里其实完全是鸟类的世界。

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大家即使来到这里,仍然不知道要拍什么。我们弃船上岸,在岸上找寻,有人拍草,有人拍地面的印痕,有人拍鸟屎。我想走得更远一些,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在岸边发现了几株死去的芦苇,和一个被河水冲下来的浮球。晚上交作业时这两张照片也在其中,并被老师发现,得到了他们的肯定。

千万年来,黄河一直这样不断地流淌,它从中上游携带着大量的泥沙,也携带着我们人类活动留下的遗物。经过漫长的跋涉,最终来到这里,它卸下了身上所有的负担,投入大海的怀抱。携带的泥沙在这里缓慢的沉积,生长出新的土地,这新土地里也埋藏着我们人类留下的遗物,它们可能是破酒瓶,也可能是破渔网、废塑料、煤气罐和塑料凉鞋,等等。这些遗物,有的已经被彻底埋葬,有的则一直浮在水面,被河水一点点推向岸边,遗留下清晰的印痕。在这片最年轻的土地上,依然有人类遗留的废物,并顽强地要证明自己的存在。第三天上午,在黄河岸边,我告别了伙伴,一个人沿着河岸,向黄河入海口行进,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那些照片。

发现张照堂

工作坊第四天下午是张照堂老师的讲座,张老师的照片以前也看到过一些,印象中有一张是光秃秃的猪的后背,一张是没有头的人的影子……这些影像是什么意思,不明白!

课上,张老师系统地播放了他不同时期的照片,从这些照片能清晰地看出他影像发展的轨迹,从最初内心的表达,到对社会的关注,再到最后随心所欲地表现。他的那句著名的话我是在最后一天展览的前言中才看到。“摄影不是用来发现,而是用来想象。“直到看到这句话,我似乎才慢慢明白张老师照片所表达的意思。他的大多数照片已经不再是对这个世界的真实记录,他已经跃过了这个层面,摄影已经完全变成了他表达的一个工具。

那些照片正如他的名言,只是给读者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至于从这些照片中你看到了什么,那已经不是他的问题。每个人因为自己的见识、阅历的不同,都会有不同的解读,就如我们每个人听巴赫的曲子会有不同的体验一样。他的摄影已经和音乐、美术一样,不再局限于当下,不再具体到某一地、某一人或某一事。这些影像是关于世界的、人生的更高层面的思考。这不就是艺术吗?摄影原来可以达到这样更高的层面,当我们还在地面上行走时,张照堂已经在天空中飞行了。他的影像对我们摄影师来说,确实提供了另一种可能。除了传统纪实摄影的表现方法,我们能否再换一种形式的表达。刘树勇老师的话就像一大棒:“三十啷当岁,难道你一辈子就拍这样的东西吗?你能不能换一种形式?”

评张星海《沙洲滩岸上的残留物》

张星海的黑白影像,聚焦在河海与陆地之间的过渡区块,那隶属于沙洲滩岸的环状地带。那些沙洲滩岸就像一幅幅的灰阶画板,其表层的纹理皱摺上,多是一些文明和自然接续遗存的残留物,以一种拿捏其尺度方寸的风格,出现在景框内的各种位置。

但更具隐喻性的,其实是被挤压到只剩下一些暗示性余地的,一律位于上缘角落的天际线,恍惚飘渺,彷彿行将消灭,那是更加自然原始而未经人烟涉猎的所在,亦或是海市蜃楼般的工业文明遗迹?相对于锐利的中前景,焦距模糊的远景,代表着是昔日的发展阴影,还是将至远望的未来?

影像里没有清楚的答案,但从发展至上、自立自主的骄傲油田,到讲求文明旅游、环境保育的新兴园地,不同思维的转折、缓冲与辩证,或许难免存在于每个人的心头上,作为一种记忆的技艺,摄影在此,能否在美景琢磨与遗迹残留间,拿捏出某种影像叙事独有的提问路径?

张世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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