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沥·创新——大沥人家

【作品阐述】

只要你说花祠堂,大家都会把你当本地人。

未见三叔其人,早闻三叔大名。第一次去见三叔,他已经在黄氏大宗祠门口等着我 。中等身材,挺直的腰板,花白头发,一直微笑的面庞。身着颜色暗淡的旧式夹克,一双半旧的棕色休闲皮鞋。见面寒暄握手,他的手掌温暖且宽大有力。三叔的普通话,比同龄人要好很多,在大沥的老年人中非常少见。三叔带我参观祠堂,从“镬耳”封火山墙、龙船脊、精美的木雕驼墩抬梁式梁架,水磨青砖墙一直介绍到“二十四孝图”石刻和后花园中从浙江龙游故里移栽的柏树,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春节前的祠堂里摆满了鲜花,崇始堂后一株绽开的梅花和黄氏祖先朱红色的排位遥相呼应,在幽暗的神楼中显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南海平地村黄氏祖籍浙江龙游,于宋淳熙十三年丙午(公元1186年)开村落户,至今已经八百多年了。远近闻名的平地黄氏大宗祠始建于明代,清乾隆、光绪年间数次重修。如今的建筑主体始建于乾隆20年,距今也足有240年了,是平地村黄氏家族供奉祭祀祖先、处理家族事务的主要场所。

随三叔穿行在祠堂的庭院中,听他的讲解,让人感觉到在家族温暖而巨大的血缘力量面前个人的渺小和孱弱。宗祠内大到梁柱房顶,小到香烛、灯绳,从有百年历史的石雕木刻,到自动消防设备、液晶电视,样样都是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最好的品牌。这些都是平地黄氏家族的成员们陆续捐献的。

看得出,宗祠内的老幼见到三叔都非常熟悉且敬重,无论是读报闲坐的老者,还是群英醒狮社桀骜不驯的舞狮小伙儿,见到他也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点头致意。

参观完毕,三叔带我来到他在西廊下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隔断,仿古木门从来不关。两张老旧的写字台明显不是一个款式,墙上挂着大幅合影照片、锦旗、日历。三叔椅子背后是两节铁皮柜子和一个有着密密麻麻间隔的木制文件架——看得出,这曾是一家企业财务部门用过的——三叔如今在每一格上都重新贴上标签,架子被各类文件塞得满满当当,对面桌上摆着一台传真、复印一体机。七十开外的三叔竟然能够非常熟练地使用这台复杂的“高科技”设备。前几年,宗祠对外联络全都依靠它。现在,三叔的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宗祠里也安装了WIFI网络,对外联系更加方便了。三叔如同变魔术一般,在身后的柜子和架子上准确的找出一大摞资料和几张DVD递给我,这是大宗祠这几年来搞祭祀活动的资料。

正说着,我们的谈话被院子里的笑声打断了:一位老伯正在试穿财神的大红色戏装。这是宗祠专门为春节期间走访拜年准备的。正月初一,宗祠照例要组织舞狮表演,财神要跟随舞狮的队伍,为平地每户居民送上红包利事。三叔笑着走到院里,帮助“财神”整理衣帽胡须,随后掏出手机开始为财神拍照。当晚,这些照片就出现在三叔微信的朋友圈中。

三叔大名黄汉威,1942年出生在平地村,今年73岁,是平地黄氏三房见台房第二十七代传人。因在家里排行老三,被人们尊称“三叔”。 因为人正直热情,工作细致踏实,人缘极好,2002年在村办的烛芯厂工会主席、副厂长的位子上退休后,被推选为平地黄氏大宗祠管理委员会的副会长。

三叔从出生到退休几乎没有离开过大沥平地村,这里的每户人家,一路一桥、一草一木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三叔也亲眼目睹了黄氏大宗祠几十年来的风雨兴衰:这里被征用做过政府的办公室,也做过村里的仓库,年久失修,几近破败。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祠堂内的二十四孝石雕被族人们抹上石膏,才没有被当作“四旧”损毁,得以保全。“如果抹上水泥,我们今天就看不到这些了!”三叔望着石雕感慨道。1994年黄氏大宗祠被当地政府列为南海市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宗祠重新由黄氏族人接管。之后经过三年的维修整理,这座历经沧桑,被当地民众誉为“花祠堂”的精美古祠,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今后,只要你说花祠堂,在平地村没有人会把你当外人看”。三叔不无自豪地告诉我。

黄毅明多年来有了自己的心得:辛勤劳动是安身立业的基础

第一次见到黄毅明是三叔搭他的顺风车回祠堂。黄毅明是平地黄氏三房瑞山房第二十九代传人,今年44岁、瘦高个,穿一身合体的休闲装。黄毅明的父亲和三叔是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同为平地黄氏大宗祠工作。黄毅明开着自己的别克轿车接我们去他的工厂参观。工厂就在平地村北侧的工业区,从祠堂出发,沿着村子西侧的小路,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厂区面积约两千平方米,据黄毅明介绍:大约二十年前,父亲黄冠勋和同辈的冠瑛、冠奀、冠华、冠钊四位本家兄弟联合开办了这家取名为“冠联”工厂。初期的主要产品是塑料花,黄振明兄弟三人接手工厂后,把厂房从村内搬到了现在的工业区,产品逐渐演变为包胶铁线,规模也比初创时扩大了一倍。

由于产品比较“冷门”,市场相对稳定,大家最近几年“日子还过得去”。工厂由黄毅明和两位叔伯兄弟共同打理:黄毅明负责市场销售,大哥负责日常生产和技术,弟弟负责公司财务,但是忙起来时三人的分工就不那么明确了。

车间里噪音和粉尘很大,生产设备都是大哥一手设计安装的,虽然看上去有些老旧甚至简陋,但多年来产品质量却控制得非常稳定。

工厂的办公室只有两间小屋,外间兼做客户接待室和餐厅,不到三十平米的里间是三兄弟的共用办公室,三套桌椅摆得密密匝匝,家具看上去至少用了十几年。屋子里手机信号很弱,打电话往往要到院子里才能听清。黄毅明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的工作就在这里接电话、跑车间、写单据、接待来访客户……

这天刚好是春节前放假的最后一天,按照工厂惯例,要请全部工人聚餐。厂里工人的主体是做了十七八年的老员工,黄毅明视他们为厂里最重要的财富。聚餐安排在距离工厂不远的商业区的自助火锅餐厅,全厂老老小小30多人有说有笑,看得出大家吃得很开心。不少工人开始放量喝酒,但黄毅明不敢喝酒。因为年底是回款高峰期,他已经约好下午开车去三十公里外的花卉市场拜访客户。对于工厂的经营,黄毅明多年来有了自己的心得:辛勤劳动是安身立业的基础。

祖墓一直无法修复,这是十多年来横亘在三叔心头的一件憾事

在当地,为祠堂做事是没有报酬的,做好工作全凭责任心。三叔自2002年退休后,全身心投入祠堂的建设、维护和管理工作。三叔退休金虽然微薄,但他经手钱物无数,却没有一丝疏漏,祠堂也管理得井井有条,整个家族上下都非常信赖他。

三叔的家位于平地村中央,由三栋相邻的房屋组成,距离祠堂很近。三叔和103岁的母亲、哥哥一家人以及自己的儿女、孙辈二十多口四代人同住。三叔和老伴住在建于1985年的二层小楼内,母亲、哥哥和子女住在2000年盖的三层楼房内。建于100多年前的老屋,现在当灶房和储藏间,位于两栋楼房中间,一家人来往均可由老屋穿行,几十步的距离就会经历家庭百年新旧历程。

三叔爱好体育活动,曾经是中学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每天清晨,都要在自家小院内做哑铃、拉力器和俯卧撑等训练。和老伴简单吃过早饭后,一般会先到祠堂转一转,若没有事务性安排,便去村里的场地打一小时的篮球或者乒乓球。几十年来持续的体育锻炼为现在的工作提供了充沛的精力,往往令年轻人自叹不如。

作为宗祠管理委员会的主要工作人员,三叔的日常事务非常繁忙,手机也是响个不停。依照风俗,过了正月初二就要和周围友好村子走访团拜。正月初四,平地村的群英醒狮队照例要到三十里外的世交象岗村和鹅溪村拜年,三叔则要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发活动通知、租赁车辆,包红包、买礼物,联络对方……事无巨细都要逐条落实。每年的清明、冬至祭拜先祖,农历六月十九观音宝诞前后都是三叔特别忙碌的日子。每隔几个月,三叔总会请人开车载他去二十里外的里水河村的黄氏祖墓看一看。

因为那里长眠着黄氏从始祖至七世共18位祖先。历史上的祖墓异常精美,后被破坏,只剩几块墓碑。2003年黄氏祖墓被当地政府列为具有较高历史价值的古墓葬,受国家保护,但由于历史和区划的原因,祖墓一直无法修复,这是十多年来横亘在三叔心头的一件憾事。

春节后,厂里工人几乎全部按时回厂上班,这让黄毅明倍感欣慰

黄毅明秉承“努力工作,享受生活”的信条。四年前,在雅瑶的一处高档社区买下顶楼的住宅犒劳自己和家人。还为年事渐高、腿脚不便的父母买了配备电梯的住宅,以方便老人进出。太太阿贤把家里收拾得舒适而精致,巨大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卉,还养了锦鲤。

太太喜欢厨艺,厨房里的餐柜、支架都是黄毅明亲手设计的,厨具、电器则大多是阿贤按照她的喜好从香港淘来的。黄毅明拒绝加班、极少应酬,工作外的时间都要和家人共度。自从有了小女儿,为了方便全家人外出,他又买了一辆七座的旅行车。黄毅明坚持每天早上给两岁的小女儿喂饭,傍晚到幼儿园接孩子,看小孩子撒娇耍赖,陪女儿玩耍是他这几年新增的生活乐趣。

黄毅明是个音乐发烧友,家里收藏了两百多张音乐CD,最近打算升级喇叭。小女儿在他的熏陶下不仅愿意抱着奶瓶听音乐,还能熟练地为他的宝贝唱机更换碟片。黄毅明还是大沥“德胜会”羽毛球俱乐部的成员,只要工厂不太忙,每周都会抽出两三个小时的时间约几位朋友打一场羽毛球。

正月初三晚上,黄毅明全家近三十人聚餐,年轻人平时忙于工作事业,见面机会较少,过年见到很是亲切。饭后,年轻人先把老年人送回家休息,然后带着孩子相约去唱卡拉OK,一直玩到后半夜。

春节后,厂里工人几乎全部按时回厂上班,这让黄毅明倍感欣慰。但是,近年来人工成本渐长,每位工人日工资至少要一百多,加之原料、房租几乎每年都在上涨,产品利润渐薄。这时,维护企业的声誉和诚信经营就格外重要。每年4-5月是比较清闲的时段,而四季度是最忙的时候。客户订货又多又急,而提前安排生产还要占用资金,银行利息过高又不宜长期垫付成本。有时忙到客户电话都不敢接,但是闲下来又担心没有客户。于是只能在清闲时努力开发、维护客户关系;在忙时想尽一切办法全力生产。为了节省成本,必须每项工作的收支所都要算清楚。譬如黄毅明通过计算发现很多以前看似节省的事情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例如在装卸货物时:请专业装卸工需额外支付工钱,但若换本厂工人装卸,虽然不用额外支付装卸费,但装卸过程耽误生产线正常生产所带来的损失远比支出的装卸费用大的多。面对父辈传下来的生意,面对全厂几十位工人的生活和自己全家老小,黄毅明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有加倍细致地工作。

太公山,人头攒动。

今年的4月12日,是清明节后的第一个周日,也是家族祭祖及聚餐的日子。三叔为了这一天已经忙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今年计划开设127桌酒席,预算、菜品、餐票、每桌的人员、餐桌的编号、位置,样样都要安排好。河村祖墓的祭文、祭品,事先、事后的清洁维护,现场的秩序,旅港、外来族人的接待,事事都很费心思和时间。

早上八点半钟,租来的大客车已经等在祠堂门口,黄毅明也载着全家来到祠堂和大家汇合。太太阿贤买来了鲜花,爸爸和妈妈则带着整包的香烛和事先折好的元宝,小女儿见到这么多生人有些害羞和紧张,不断把头往爸爸怀里钻。

这时的祠堂里已经为晚上的家族聚餐开始忙碌。十几位厨娘陆续把成筐的各种新鲜菜品、碗盘、一笼笼的活鸡鸭,整箱的调味料从祠堂西门搬进来,厨师已经把四个大灶的火苗点燃……

在里水河村太公山,平日倍显空旷祖墓前如今人头攒动,香烟缭绕,鞭炮声此起彼伏。祠堂派专人以崇始堂名义在山头派发利事(每封一元), 今年共派发利事1500多封。来祭祀的家庭每家都轮流供奉香烛和贡品,向祖先祈福。三叔和黄毅明则并肩拉手维持现场秩序,让祭拜人群顺序进出,防止发生拥挤踩踏,保证香火的安全。

当日,很多黄氏后裔都远道赶来,香港平地黄氏宗亲会的会长黄理不顾年老体弱,也由家人用轮椅护送而来。很多许久未见的朋友和故交都可能会在这一天见面。黄毅明见到了多年未谋面的中学老师和同学。

拜过太公,回到宗祠。由于忙于接待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三叔没能去自家祖墓祭扫,在祠堂内继续协助记者拍摄。黄毅明则带着妻子和小女儿陪父母到祠堂后花园休息。园中六角亭是2006年由黄毅明的父亲黄冠勋兄弟家族以“黄贤寿堂”名义捐建,如今老人携晚辈在亭子内乘凉留影,别有一番情趣。

按照清明祭祀活动的安排,祠堂晚上举办丰盛晚宴,凡本村60岁以上黄氏家族成员均免费参加,宴席费用由宗族募捐负担。下午四点刚过,参加晚宴的人们陆续来到祠堂。宗祠管理委员会的老人们都在三叔的带领下有序忙碌着。不一会儿,三叔的“办公室”挤满了问这问那的乡亲,三叔将族人为祠堂钟楼重铸铜钟的捐款和为本次清明祭拜先祖的捐款一一开具收据,然后用红纸工工整整抄录捐款者芳名,分别张贴在专用的公告板上。127桌宴席一直摆到祠堂外的广场和戏台上,煞是壮观。黄毅明一家五口同坐在院内的一桌,传统口味的饭菜香气四溢,老老小小都能找到自己中意的菜品。宴席中,三叔特别高兴,平时极少喝酒的他拿着酒杯挨桌为家族成员敬酒问候,随后还陪远道而来的同乡畅谈到夜里十点,直到亲见看到酒宴渐渐散去,年轻人收拾停当才肯回家休息。

夜色渐深,黄毅明也抱起熟睡的女儿,太太阿贤搀扶着父母,缓步走出宗祠的大门。

明天,又要上班了。

【摄影师感言】

宁舟浩:一生二,二归一

毫无疑问,《大沥人家》是我面临的所有选题中难度最大的一个:人地两生,时间有限,文化差异。导师提出了“双线并置”的拍摄思路,更让拍摄工作的开展难上加难。同一故事中两个并置的线索、两个主要人物,让拍摄的工作量瞬间翻倍。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恰当的拍摄线索,并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坚硬土地上踩出自己的脚印,完成工作坊的题目对我是极大考验。随即,我陷入了重大拍摄前的焦虑之中:失眠,焦躁,厌食。

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分别过着传统与现代两种生活,并且能够完美实现归一的一老一少两位拍摄对象是当务之急。2014年1月7号上午在附近几个村的找寻并不理想,很多预想的计划一个个落空:不是人物不适合就是环境完全不对题。有的祠堂并不开放,在门缝中看进去,院子里早已落满了灰尘。这样的祠堂只是一个建筑层面上的客观存在,毫无精神层面的功能。无奈之下,文化站韦站长建议我去黄氏大宗祠找三叔。但因在前几天的碰头会以及当地提供的文献中多人反复提到黄氏大宗祠和三叔,我非常担心题材的撞车,可又没有别的选择。

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到黄氏大宗祠。立刻发现这里的好:不仅因为这里更大、更美、更古老,设施更完备,而是我看到了祠堂中那些聊天和看报的老人身上传递出来的那种归宿感,着实让我感动——他们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安详而自在。漫步祠堂中,能充分感受到血缘所具有的巨大而温暖的力量。三叔就是这个祠堂的“大管家”。后来,在三叔的介绍下,我结识了那个勤劳务实,而又懂得享受现代生活的年轻人:黄毅明。他是三叔好朋友的儿子,一位家庭观念很强的小企业主,两个孩子的爸爸。

在拍摄阶段,我要成为一个“被亲密接受的参与者和一个被不为人注意的观察者”。图片本是摄影师和被摄对象交流的副产品。虽然拍摄工作有当地文化站的介绍、有朋友的推荐,但是人和人之间的真正彼此接受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过程。为了快速进入拍摄状态,我根据双方的家庭状况,分别制定了接触的步骤:那就是先在公共场合接触,再进入家庭环境。在进入家庭阶段则要根据双方家庭状况,分别携带不同的礼物:三叔的母亲是位103岁的老寿星,家里还有6岁的外孙同住,于是在拜访三叔一家时礼物要以老人为主,兼顾孩子。韦站长向我推荐了当地最传统的礼物:红色的苹果加最好的紫提,而且一定要双数。黄毅明的小女儿刚好三岁,我便在超市里为她选择了一箱新鲜的蓝莓做见面礼,价格适中,且方便小孩子进食,蓝莓也是年青父母普遍能接受的富营养水果。第一次在黄毅明的工厂拍摄,为了获得工人们的认可,我提出为大家拍一张合影,并在第二天为每个人洗印好一张彩色照片。需要特别当心的就是在初次拜访被摄对象家庭时,我的形象应该是让对方能够信任和接受的,并且尽量少的带来其他陌生人。为此,我谢绝了韦站长和纪录片摄制组,独自前往拜访。

第二次阶段拍摄正值春节期间,我为双方家人准备了山东的特产阿胶作为礼品。阿胶知名度和价值都比较高,又符合南方人冬季进补的生活习惯,显现对采访对象的重视;同时双方家庭都有女眷,可以借此表示我对家庭成员的尊重和祝福。

第三阶段拍摄期间,我就把前两次拍摄效果较好的照片都在山东扩印好,作为礼物亲手送给他们,更显亲切和用心。同时,我还要让采访对象了解我的每阶段拍摄结果进程,让他们能够迅速消除期初的不适和顾虑,最大限度地配合我的拍摄工作。我采用的方法就是每天拍摄结束后,无论当天多累,一定要将编辑后的照片分别发送到采访对象的手机上供他浏览存档。其实就在第二阶段的第二个拍摄日,我发现头天通过手机发送给对方的照片都出现在他们的微信朋友圈中,我知道,三叔和黄毅明这时已经开始愿意接纳我的拍摄了。另一个可以证明我的判断的证据是:黄毅明对于我发送给他的手机讯息的回复时间从最初的5-8小时缩短到1小时以内。我知道这期间是他在安排全家的日程以配合我的采访。但越来越迅速的响应时间说明了他们一家在我的拍摄中不仅没感到不适,并且逐步接受了我的存在。在一次拍摄中,看到黄毅明的小女儿一边吃饭一边闹着要看电视,我便用手机给她播放我女儿小时候看过的教育卡通片,里面有一部分是小孩子行为习惯的养成。没想到他的小女儿还真的因此开始看这个卡通片,并慢慢改掉了吃饭必须看电视的习惯。凭这一点,我觉得会获得黄毅明太太的印象加分。

人和人相处的感觉有时就是那么脆弱或者微妙。

黄毅明在采访期间经常请我吃饭,但是总会拒绝我的回请,这让我有些不安。拍摄到了第三阶段的倒数第二天,他终于告诉我平地大道旁边的老友记大排档的鹅翅膀味道很好,并且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我的邀请,我感觉这时他才开始把我当成他的朋友对待——而不是闯入他生活的摄影师。当晚,黄毅明开车把我送回宾馆,临下车时,她的太太主动同我交换了微信联系方式,我感觉这是对我前一段拍摄过程中和他们全家相处的最高褒奖。

“双线并置”的拍摄思路起初让我很伤脑筋,我感觉这如同一种束缚,让我在拍摄一张照片的同时必须抽出精力去想另一张应该怎么拍。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体验和适应后,我发现这样能够让自己的拍摄思路更清晰,对于表现形式的控制也更加严格,其实是个很好的拍摄训练。如果把过去拍摄比作写散文的话,这次以“双线并置”思路指导拍摄就要求我要像写诗或者写对联那样,在保证内容的情况下,还要认真考虑前后的对仗、押韵和平仄。

孙京涛老师提醒我:并置是一种关系,两张并置的照片的含义并不重要,并置已经变成了一种文学的叙述,形成的是两张图片和读者之间的三角关系。并置的图片之间,一定要有一种内在的强烈对抗感或纠缠感,形成“内爆”关系。冯琳看了我的初稿后,对并置图片的形式感提出了更高的期望:要注意两图之间的联系——视觉的联系、线条、指向、色温、景别含义的联系。

李楠老师最终把我的拍摄关键总结为:1、高度提炼的形象, 2、富于意味的关系, 3、反映个性特点的内容并置。

还要借此感谢韦站不离不弃的陪伴,感谢袁东平老师在我最焦虑和痛苦时给我的安慰和鼓励。没有你们,我无法拍到这些照片。谢谢!

【导师评语】

孙京涛:基色之上的灵光

与当下很多倚仗所谓的观念 “抖机灵”,或者籍着所谓的“视觉符号”迅速制造“作品”的摄影师不同,宁舟浩的摄影永远不会把自己凌驾于题材之上,永远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影像之上,也永远不会用那些煞有介事的符号,制造华而不实的视觉噱头。他的摄影不是自以为是的视觉快餐,也不是主观而浅薄的意义重构,相反,他更愿意用大块的时间和精神投入,在时光的流逝和时空的转换中,将事件或人物的本质和真相,一点点“磨”出来。换句话说,他的摄影,是让对象说话,让对象自己告诉你故事的本源,而他,只不过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谦卑而诚恳的“转译者”。

在这个急躁的年代,这是何等不易的一个角色!

在我的印象里,宁舟浩似乎一直扮演着这个角色,从拍摄《芙蓉街》我们相识,中间经历了诸多专题的构思与创作,宁舟浩总是让每一个故事在它应该存在的时序中自然长成。《京剧守望者》用了10年,《一个人的城市》用了3年,《单位》用了5年,目前正在拍摄的反映乡村城市化的专题《毛家工业园》,已经进行了6年。作为一个业余摄影师,宁舟浩几乎拼上了他所有节假日的时间去完成的选题。时间有限,所以必须精打细算;时间有限,所以必须把一分一秒交给真正有故事的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或许有很多答案,比如他是憨厚好客的山东人,比如他的家庭教育和情感经历,比如他在摄影之初接受的视觉浸染……但我个人更愿意把最根本的原因,归结他对摄影的“热爱”。

因为“热爱”,他能触及到摄影的本质基色,清澈无染,通达透明。

因为“热爱”,他能领悟现实的丰富和人的生动永远超出个人想象,芸芸众生,波云诡谲,生生不息。

因为“热爱”,他能清醒地认识自己,虚心而强韧,洞达而内敛。

所以,在宁舟浩的影像中,你看到的都是丰盈饱满、活脱灵动的“他者”,而当你蓦然回首,疑惑是谁把这些人、这些故事打理得如此条理、提纯得如此具重量感时,你看到了是一个其貌不扬、憨厚敦实的中年男人,正朝你抱拳作揖呢。

为了实现自己的拍摄目标,宁舟浩会花大把的时间与拍摄对象相处。ISEE万宁工作坊期间,他为了真实反映一对百岁夫妇的日常生活,直接住在老人家里十几天。水土不服、饮食不适、蚊叮虫咬、语言不通……换做别人可能早当了逃兵了,但舟浩却如使命在身的战士,毫不退却甚至甘之如饴。

这次大沥工作坊,他承担的专题是《大沥人家》,用一组照片反映大沥两代人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借以反映在巨大的时代变迁面前大沥人与时俱进、丰富生动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同时,也要反映大沥人以宗亲为系、亘古不变的血脉传承。这种“双线并置”的故事主题宏大,结构繁杂,而且必须是实打实的情节和细节,来不得半点虚构。

除了故事结构和拍摄手法带来的巨大焦虑外,舟浩更多考虑的,是与人交往、交流的艺术。他写的工作坊感言《一生二,二归一》足以作为这方面最为详细生动的教科书——如此一条长大汉子,竟然心细如发,竟有如此温暖心思,读来不禁令人动容!

舟浩无疑是那些经典纪实摄影大师的精神信徒。这些大师引人敬仰的一个缘由,正是他们都相信,摄影,是能够把自己的灵魂与被摄者的内心合二为一的魔棒。经由摄影,他们成为现实世界的魔法师,而现实则是他们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和最有力的灵魂塑形者。我相信,在宁舟浩拍摄的《大沥人家》中,你能管窥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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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iamuz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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