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网分裂全过程:创立者公款买房 表妹吃空饷

四月网分裂全过程:创立者公款买房 表妹吃空饷

饶谨接受CNBC的采访。在各路媒体上曝光,是饶谨在四月网的“主要工作”之一。 (南方周末资料图)

“顺着大势走”

饶谨持续对采编工作进行随性的指导,在郝馨芳印象里,那是一段混乱期。

“内容方针各种变化,2011年底说要做新闻,先是国际时政新闻,接着是国内新闻,然后是敏感话题新闻,一直在摆动;后来在说要做评论。接着想走学术路线,然后又变到草根路线,从来都是一刻不停地在改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方针能坚持得很久。”

郝馨芳逐渐摸清楚了饶谨的“理念”:与其在日常的内容质量上投入精力和成本,不如等待在一次事件中一飞冲天。

“(2012年)5月份以后,那时饶谨看观察者网做得很好,要求学观察者网,讲思想型路线。他的思想型路线就是转别人的文章。”郝馨芳说。

2012年3月底,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饶谨表达了对“新爱国主义文化产业”盈利的信心:“谁占据了文化发展制高点,谁就拥有了强大的文化软实力,谁就能够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主动。”饶谨判断:“做一件事情,只要顺着大势走,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在四月网实际操作中,唐杰曾留了一个板块,叫做“国家焦虑”,反映环境与健康、道德与信仰、吏治与法治、改革与民生诸领域中的种种问题和讨论。在唐杰走后,这个板块被取消了。

唐杰也认同“爱国主义”,但与饶谨不同的是,他从来认为批评政府是“爱国”中的一个选项。他曾在编辑培训中指出:“中国认同”不等同于为政府说好话,不要回避对社会问题的讨论。

但就在“顺着大势”走的道路上,四月社区却走岔了道。2012年2月7日,王立军出逃事件发生后,大量用户涌入四月社区,导致四月网的流量短时间内大涨,四月社区的日均发帖量从不到一万猛然涨到最高十万。

这个时刻饶谨并没有表现出“顺着大势走”的智慧。甚至在3月3日,四月网还邀请司马南 (微博)作为嘉宾录制一期视频,该视频目前已经无法打开,但是从截图来看,司马南在视频中表示“充分肯定重庆建设成就”。

最终,4月5日,四月社区收到“关停”的通知,时间长达半年。再次开站时,流量已经下降到了之前的十分之一。

郝馨芳的理解是饶谨其实舍不得流量。饶谨的微博现在还保存着网站流量达到顶峰时期的截图。2012年3月,饶谨分别在4日与18日发布截图,开心地表示四月网的PV已经达到了世界排名1410的高位。

钱到哪儿去了?

2013年2月,四月网终于迎来了第二任总编辑胡亦南,此前他在中国国家英文日报《China Daily》工作了六年。

胡亦南来到四月网这艘将沉的船上,打算一瓢一瓢舀干净涌进船舱里的水时,才发现凿洞的是掌舵者,而他已经打算弃船。

在邀请胡亦南时,饶谨表示“希望找一个有专业知识的人”。但据四月网另一位工作人员透露,饶谨看重的是胡亦南曾在体制内的人脉关系。

有志于在新媒体发展的胡亦南接受了饶谨的邀约。但是,在将四月网考察一番后,胡亦南发现这是一艘四处进水的船。它不管从文化上还是从商业上都接近失败的边缘:四月网缺乏一个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系,也没有成为一家真正专业的媒体。凭当时的流量,胡亦南认为这很难算是一份能让投资方继续烧钱的数据。

在四月网的传统强项外媒编译这一块,一直存在民族主义倾向。前员工李见回忆,比如经常会选择一些对中国批评的外媒报道:“应对方式一是调侃,二是以坏比坏,你说中国不好吧,你们美国更坏。”

甚至,“装脑残”也是编辑制造论坛舆论热点的常用方式,即编辑们通过注册小号来反对自己的言论,以“互喷”的方式提升论坛热度。

这么做的原因,唐杰在2013年5月发表的论文《网络舆论中的政治消费主义》中有过思考——网络政治消费主义中,诉诸“民族主义”与“政治悲情”是两种常见的路径。“中华民族受列强围堵、艰难奋起的集体记忆,和光荣而独特的‘中国自我意识’……在历史上它曾是政治动员、催人奋进的强大精神力量,而现在则可以成为媒体与商业操作的消费素材。”

胡亦南决定抛弃这一切,正本清源,把四月网打造成一个偏国际时事评论为主,去标签化的网站。他上任以后做了如《后查韦斯时代古巴的外交政策》、《津巴布韦的“向东看”政策》等严肃外媒编译。

但他面临的难题是,四月网网友们的味蕾对他那一套丝毫不感兴趣。“推这些东西,人不看,不参与。这些文章下面一个留言没有,或者是一堆言之无物的留言。编辑会认为这么做不划算,觉得工作没有意义。”

胡亦南说他打算拿出水滴石穿的决心来试一年看看。但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

2013年4月,饶谨跟胡亦南说,公司正面临财务困难,希望他能把薪水降到5000元。胡亦南说,若降薪,毋宁辞职。饶谨遂作罢。

据饶谨的前女友B回忆,在2012年论坛被关闭后,饶谨和大股东协商过追加投资,但并不如意,之后饶谨数次私下跟她提到要卖掉四月网去做另外的生意。

2013年8月16日,饶谨召开四月网全员大会,宣布资金在3月时已经断流的消息。他告诉员工们,8月份的工资可以照常发,但9月份的工资就没底了;并透露了解散公司的打算。

“一千万在两年半的时间内花光”的速度引起了员工的怀疑。他们根据公司的房租和薪水支出反复核算,得出的结论是两年半最多花掉400万。剩下的钱哪儿去了?

员工们开始去查财务资料,查出一堆问题:1.公司有两个吃空饷的名额,每人每月六千元,其中一个是饶谨的表妹;2.公司租下了两层楼房,其中一层转租了出去,数十万的租金却没有进入公司的账户;3.2012年7月30日,公司有一笔219.8万的账务支出,没有支出原因,但同一时间,饶谨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

8月21日,在同事们的要求下,胡亦南给李世默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挑明了四月网的财务困境,并历数了饶谨的经济问题,希望投资人可以进行追究。

9月4日晚,“成为基金”投资经理蒋邵清作为调停者与饶谨、胡亦南、郝馨芳等公司的十数名员工会谈。饶谨的经济问题被一一抛出。虽然这些信息早已为在场的人所知晓,气氛却仍然显得紧张而尴尬。

饶谨的形象在这个晚上被重新勾勒了一遍——在创办“反CNN”之前,他是一个不成功的创业者,是“反CNN”给他的人生带来了转机,包括名誉、人脉,还有巨大的投资。饶谨拿着这笔投资创办了四月网,他对外打爱国牌,以理想主义者的姿态宣称用自己的钱在支持网站;对内打创业牌,让员工接受零社保和低工资。而饶谨则在这个过程中买了两套房子和一辆新车,并且对投资中600万元款项的使用情况无法解释……

以上内容说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的时间里,饶谨支吾而不能作答。据一位在场员工回忆,“脸都白了”。谈完以后,沉默与尴尬持续有倾。

蒋邵清、饶谨和胡亦南起身,走进餐厅的另外一间小房间商量。饶谨主动提出,他不再担任四月网的CEO和执行董事。

“蒋邵清顺水推舟,问我接不接受。”胡亦南表示接受。情形的突然转变让他感到惊讶,“没有人想过要让饶谨做出这样一个让步,也没有人想过要让这个网站的自主和控制能够这么彻底。”

三人回到饭桌,蒋邵清宣布了饶谨的决定。胡亦南回忆当时的气氛——这对投资方来说是一个相对完满的结果,大家也感觉圆满。饶谨的经济问题被决议不再追究。

随即,蒋邵清在餐厅找来一张便签,将自己股权也转让给四月网的员工。内容如下:“本人蒋邵清自愿将所持有全部的四月华文(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股份转让给该公司员工,具体转让方案另定,立此为据。”

“我们对外的口径一定要是统一的,站长是因为出于个人发展的原因,决定离开四月华文公司,另谋发展。”末了,胡亦南做出总结。

“希望来日方长,有机会我还能回来看看。”饶谨回应。散席前,他和员工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去办公室搬家。

会议就此宣告结束,散席后,蒋邵清当天晚上飞回上海。股权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重新划分这些具体问题,没有书面承诺。“大家都需要去消化当晚的形势和结果,只说保持联系。”

有那么几个小时,胡亦南、郝馨芳、李见们觉得,四月网重新又回到了四月青年的手里。但饶谨当晚就打开电脑,修改了网站的密码。

“到了要落幕的时候了”

2013年9月5日,胡亦南和李见等员工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饶谨已经等在那里。饶谨和胡亦南谈判,希望网站由胡来管理,论坛则交给他。胡亦南拒绝。饶谨出去了一小会,再进来时,他向众人宣布,他仍然是四月网的法定代表人和最大的股东,接着走进办公室开始搬财务资料。

一些员工对此情绪激动。“没料到他会反悔,没有想到人会无耻到这个地步。没有想到当着那么多人,那天晚上十几个人在场,都能当场反悔。”李见说,饶谨对协议的无视与破坏,让他对饶谨的看法从“不屑”恶化到了“不齿”。

员工们按原定计划搬走了电脑等办公设备。中午,员工们聚餐商量对策。而很快,饶谨获知他们饭桌上的内容。

“饶谨就知道了哪些是好收买的,哪些比较坚决,而他们又可以用什么方式可以要挟。比如对一个快出国的女孩子,他就跟人家妈谈,说给加五百块钱工资,还不让你坐班,人家妈一想反正出国之前有个工作干就行了免得招惹小人;比如微博上粉丝多一点的,我照样给你发工资,不用你上班,只要你不去网上说我就成;再比如说对一个快生小孩的女员工,就以转社保来要挟。人家怀着孩子,急着把社保转移出去,好找离家近一点的医院……”

不久,有人给胡亦南带话。“就问你回头还想不想在新闻圈混了。”不久,胡亦南的新工作黄了。

“带话的意思,是饶谨把自己和四月网画了一个等号,又把四月和爱国画一个等号。就等于把自己和爱国画一个等号。你打压我,就是打压爱国阵营。”

“员工的愤怒也在这里,他挟持了‘爱国’这个话语权。”胡亦南评价。

接着,饶谨在微博上表述此次事件时,称员工们“恶奴欺主”。

一位前员工回忆,2012年下半年,饶谨去莫斯科参观俄罗斯议会大厦的时候,有人向饶谨介绍“十月事件”:1993年时,叶利钦在这里为了权力斗争向议会大厦开炮,造成了142人死亡。“饶谨听了这个故事,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打得好!打了炮以后,这些议员还敢怎么着。’”

9月14日,胡亦南作为四月网的总编辑,去上海参加一个座谈会,唐杰作为独家网的站长也出席了。

会上,胡亦南用了这么一段话作为他报告的结尾:“我们可以走大路、小路、直路、弯路,可以走完绝路再赶路,但是唯独不能走上邪路。和邪路派的斗争,没有回头路可言。要说公共性,这就是最大的公共性。”

这本是2008年10月20日《中国青年报》《“四月青年”的历史使命》一文的结尾,“我们必须准备走大路、小路、直路和弯路!……还要准备走绝路,走完绝路,我们再赶路!”——这是毛泽东在长征时期的“行军告示”,被拿来作为勉励四月青年的座右铭。

回到北京后,胡亦南等人即认定事件再无和平协商余地,开始寻求劳动仲裁渠道。

同时,胡亦南等员工在网络上发布《关于四月网现状的说明》,称“饶谨控制下的四月网已经背离了我们事业的初衷,彻底沦为了他个人敛财、营销、结交、攀附的工具”。

不久,饶谨则在微博中回击,“团队里面出了坏分子一定要及时清理掉,否则一颗老鼠屎败坏一锅汤。”

唐杰则在给南方周末记者的邮件中表示:“四月网成了私产,而所有者在能力与见识上又不能服众,对四月青年的涣散要负很大的责任。”如今他认为,“四月网不等同于四月青年”。

这个过程中发生的最后一点风波,是胡亦南去替另外一位不在北京的员工敲定劳动仲裁协议时,饶谨借故要走了他在前一天已经签好的协议。

“说要做一个比对。然后走进了男厕所,蒋邵清跟进去,在后面喊,‘饶谨,你不能这样’。饶谨把协议撕了冲进马桶去了。”

“这多低端啊!”胡亦南如今感叹。

在中国日报社旁的一家咖啡馆,胡亦南把整个事件回顾完以后,又悠然想起了2008年。那是四月青年诞生的一年。火炬事件时,他正在现场,感动得落泪。那幕场景何其盛大,现在,事情到了将要落幕的时候了。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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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eff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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