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化和差异化:电视新闻如何报道贫困群体

传媒研究《新闻记者》朱若谷2013-05-03 09:44
0

【本文提要】 本文从新闻内容和新闻形式两个方面分析电视新闻对于贫困群体的报道,讨论这些报道的社会效果。本文发现,这类电视新闻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报道类型:故事讲述型和资讯传播型。故事讲述型的报道偏重于追求感官化效果,画面过多地展现困难群体糟糕的生活环境和可怜的情状,通过这些手法,把困难人群再现为社会的偏差群体。资讯传播型的报道侧重政府的帮扶活动或政策宣传,政府和“好心人”是新闻的主角,政府与贫困者之间被报道成了高-低、强-弱、主-客的差异关系,这也对贫困群体造成了不利影响。最后,两类报道都过度强调“物质”的重要性,而对于贫困群体的教育、就业、培训、社会参与等其他重要方面很少触及,导致贫困议题的报道范围被缩小了。

【关键词】 电视新闻 再现 故事讲述型 资讯传播型

电视台对困难群体的新闻报道,本应引起社会对这一群体的关注及帮助,但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中塑造出贫困人群的“偏差人群”的形象,客观上起到了“他者化”的效果,结果反而会妨碍公众真实、全面地了解贫困群体,推动贫困问题的解决。本文力图通过文本细读揭示媒体将贫困群体他者化再现的过程。

一、“再现”与“他者化”

电视如何报道贫困人群是一个有关媒体如何再现的问题。台湾学者倪炎元指出,“再现”之所以成为媒体研究中的重要概念之一,主要在于它对社会不同群体类目间差异的辨识,这中间特别是在结构上位居少数、边际、外来、弱势等位置的族群,往往在再现的操作中被塑造成“他者”(the others)。再现理论经过了从“镜像的再现”到“建构的再现”的发展,二者的问题意识不同。前者“追问媒体有无客观如实地反映世界真貌”?后者转变成“媒体究竟怎么样塑造真实、生产真实甚至发明真实”?

“他者”是“再现”的结果,指的是媒体通过建构某类人群的负面特征,放大他们与其他人群之间的差异,对他们进行污名化,在社会上形成刻板印象。在我国,困难人群、农民、失业者等,一直都是受歧视的群体,也是媒体报道中的“他者”。

电视新闻是一种汇聚声音、画面、语言、文字、图像等叙事表达形式为一体的叙事文本。电视新闻的制作由前期的现场拍摄和后期的编辑剪辑两大部分组成,最终呈现给观众的节目内容与当初的拍摄内容有所不同。其中对有效拍摄画面的取舍和剪辑、音画的艺术配合方式等就体现了电视新闻制作中对新闻事件的建构和再现。前人研究提出,对电视新闻再现的分析,应包含新闻的内容和形式两方面。与运用剪辑手法对新闻进行建构和再现相比,更引人注意的是对新闻当事人的形象建构和再现。

电视新闻如何再现困难群体?美国的研究者指出,媒体经常用“污名化”和“责难”的方式,把贫穷者塑造成他者,比如,新闻主题方面倾向于选择他们滥用药品、偷懒、缺乏教育、缺乏道德等;新闻中有意地忽略社会情境,较少让贫困者发声,使他们成为“隐身人”等。台湾学者也发现当地电视台有类似现象,而且,他们的研究进一步发现电视新闻大多采用了感官主义的叙事策略,以使此类新闻具有娱乐化效应。

新闻的“感官主义”,指新闻报道偏离传统的严肃性而一味地进行耸动、煽情、刺激的表述,以激起受众感动、惊奇、娱乐、好奇等情绪反应。“感官主义”原先的批判对象主要是娱乐八卦类新闻,后来随着其他类的新闻,尤其是公共事务类报道中也越来越多地引入这种手法,使新闻产品越来越“软”,越来越追求感官效果而引起了人们的警觉。为了追求感官效果,有些电视台还不惜“包裹”(packaging)新闻,即以音乐、音效、慢动作、转场、记者夸张的旁白、摄影手法与剪接后制技巧来呈现新闻。王泰俐针对台湾电视新闻的研究发现,以感官形式制作、采用故事叙述模式的电视新闻,的确给观众以强烈的情绪感受,而且能引发观众较高的注意力,但过度包装反而会降低观众对新闻的回忆程度。

本文借鉴以上研究成果,从新闻内容和表现形式两方面,来分析我国当下的电视新闻是如何报道困难群体的,然后讨论这类报道可能产生的社会认知效果。

二、典型报道样本的确定及案例分析

根据研究的需要,笔者在2011年11月1日至2012年2月29日间,观看了河南、安徽、江西、湖北四家省级电视台的综合性新闻栏目中有关困难群体的新闻报道。总体上看,这类报道数量偏少,而且时间上分布不均。贫困人群的报道根据时段可以划分为两个类别:一类是平常报道,一类是节日报道,这两部分的报道内容和方式有明显区别。从11月份到春节前的报道,基本上属于平常报道;春节前后的报道属于节日报道。按照惯例,入冬前后开始,媒体会增加对困难群体的报道,到春节前达到高峰,内容主要围绕各地政府对困难群众的帮扶工作,这类报道属于困难人群新闻的一个特殊类别。笔者所选时间段正好把这两种报道都包括进去。

笔者确定困难群体新闻报道的标准是:1.新闻的主角之一是生活处于困境的个人或家庭;2.新闻的主题关系到他们的生活和工作。笔者认真地观看了四家电视台21则有关困难人群的新闻报道,发现它们可以按照叙事特点划分为两类:资讯传播类和故事讲述类。笔者发现,前一类主要集中在黄金档综合性新闻栏目中,以硬新闻的方式呈现;后一类主要集中在其他时段的新闻性栏目中,以软新闻的方式报道。因为每类节目都有比较明显的模式,笔者决定选取典型节目案例进行分析。以下将从新闻内容和新闻形式两方面入手,分析电视对困难人群的报道策略。新闻内容主要分析新闻的主题和新闻的框架;新闻形式包括镜头表现、解说、音效三个方面。

案例一:《72岁环卫女工带着孙女扫大街》

这则新闻属于“故事讲述”类,有完整的故事情节,讲述的是“祖孙情,共艰辛,政府救助,困难解决”的主题:“小云云”的父亲被判刑入狱,母亲离家出走,她跟着做环卫工的奶奶一起艰难生活。祖孙二人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每天凌晨,奶奶李显梅出工扫大街时都会让不愿离开她的孙女躺在垃圾车里随她一同出门。在新闻结尾处,主持人告诉观众,在得知他们祖孙俩的情况后,当地的民政部门和一些好心人给予了她们物质上的生活援助,祖孙俩现在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在镜头表现方面,为了吸引观众同情,记者用大量近景和特写镜头展现了祖孙俩的生活窘况:先用近景镜头对准祖孙俩碗中的食物,展现碗中剩余的咸菜和冷馒头,然后将镜头摇至祖母碗中颜色浑浊不清的稀饭进行特写;同时解说道:“祖孙俩的早饭非常简单,就是一点馒头,一点剩菜,一碗稀饭……云云现在还不饿,李显梅都是自己先吃,到街上再给云云买。”

上述的一些场景被媒体当作报道困难人群的典型场景。例如对困难家庭的食物、锅碗瓢盆、邋遢的床被、残破的桌椅等的近景和特写镜头的展现,成为许多电视新闻表现困难群体时必不可少的叙事要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镜头给观众造成困难群体本身就不讲卫生、不整洁、懒惰、自理能力差等刻板印象,对观众提供了某些暗示,人们很容易把他们的困境与他们自身的人格特征相联系,把贫困的原因归结到他们自己身上。

从叙事框架看,这则新闻建构了一个典型的叙事框架:“环境艰苦,祖孙情深,共度难时,得到援助。”对贫困人群的报道往往选择相类似的叙事要件,形成了相类似的叙事框架:处于困境、家人亲情、共度艰难、政府和社会援助、问题解决,而且叙事框架中各要素的排列顺序也几乎一成不变。尤其是,许多同题材的报道对象家庭都有孩子,新闻也着重表现孩子们的艰难生活。这种十分相近的叙事框架,直接导致了新闻叙事的雷同,降低了新闻的分辨度,削弱了观众对新闻事件本身的记忆度。

从特殊的镜头语言的运用所起的渲染情绪的作用,到叙事中通过记者提问和剪辑技巧所产生的隐喻效果,再到故事化叙事方式所起的提高观众注意力,增加观众的情绪感受的作用,以上的几种叙事策略都对吸引观众注意力和情绪感受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但频繁的感官刺激却不利于观众对新闻事件本身的记忆和理解,易造成观众对新闻事件的认识仅停留在电视所营造、渲染的感官情绪的触动上,而无法形成观众对新闻事件深层次的理解和认识。

案例二:《小琪琪的故事》

本则新闻也采用故事讲述的方法,讲述了小琪琪因受伤而瘫痪在床,一家人为救治孩子费尽财力而陷入绝境的故事。从叙事形式上看,这条新闻的特点是大量运用特写、近景等渲染性镜头,并采用大段煽情性的旁白解说。

这条新闻以摇镜头拍摄小琪琪家外部脏乱的环境开篇,在3分钟的新闻中,对居住环境的描写就长达18秒,且运用了摇、拉、近景等镜头方式,着重展现“小琪琪”家困窘的居住条件,渲染生活的苦难。对于新闻的主角小琪琪,镜头主要使用了近景和特写镜头。

这条新闻中的旁白起到了强化无助、可怜情绪的作用。当镜头第一次对准小琪琪时,小琪琪躺在床上(近景),侧着头看着镜头,此时旁白道:“一进屋,我们就看到小琪琪静静地躺在小屋的床上,一句话也不说,明亮的眼眸中更多流露的是无助和忧郁。”在常规的电视新闻报道中,本应尽量避免使用形容词进行描述,但仅此一句话就连续使用了三个感情强烈的形容词:“明亮”、“无助”和“忧郁”。再配上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则给新闻定下了伤感、绝望、无力的情感色调,使观众被电视新闻渲染的情绪吸引。

新闻的结尾处是一段15秒长的抒情性段落。在这一段中新闻制作者将镜头语言和解说词的抒情功能配合使用,使这一段成为了一个完全抒情的段落,且将本则新闻的情感渲染和抒发在结尾处提升到顶点。在这段中画面拍摄的是小琪琪家外一堆废弃物中的一辆废旧的幼儿玩具车。记者先全景拍摄那辆废弃的玩具车与周围的其他废弃物,后用一个6秒的推镜头,将这辆废旧玩具车的细节越来越多地推展到观众面前,同时旁白深情地说道:“在小琪琪家门口我们看到,只有他玩过的玩具还在雨中孤零零地站立着,等待着它的主人。”

这条新闻从开始时“这天,阴雨绵绵”到结尾时“……在雨中孤零零的站立着,等待着它的主人”,一路渲染、强化着压抑的情绪。虽然渲染情绪也是吸引观众注意力的一种手段,在这条新闻中也的确起到了吸引观众的作用,但同时也由于过度渲染情绪,使观众的情绪触动大于对新闻事实本身的了解。

此外,这条新闻还通过旁白披露了小琪琪家庭的收入情况,和家庭成员的详细工作情况等隐私信息。这些内容虽能起到满足观众的好奇心,调动观众兴趣的作用,但如台湾学者指出的,有吸引观众窥伺困难群体之嫌。

案例三:《把温暖送给困难群体》

这条新闻是三个新闻的集纳,新闻的主题是河南省三个地市给困难群体送温暖活动。整条新闻的叙事侧重于政府和社会对困难群体的帮扶活动以及活动成果的叙述,属于资讯传播型的硬新闻。

这条新闻的具体内容是三门峡市政府号召“爱心父母为孤残、贫困、留守儿童编织爱心毛衣”活动、开封市政府开展“温暖冬天,希望工程爱心大动员”活动,向农民工子女捐赠过冬衣物活动,以及濮阳市华龙区捐款给困难职工家庭活动。结合其他类似新闻,可将此类新闻的叙事框架概括为“开展活动的介绍”、“对活动中相关人物的采访”、“活动成果的展示及下一步的走向”三个部分。

在新闻的叙事框架方面,第一个部分“开展活动的介绍”:三门峡市的新闻时长12秒,开封市的新闻时长14秒,濮阳市的新闻时长15秒,总计时长41秒;第二个部分“对活动中相关当事人的采访”:三市的新闻时长分别为30秒、21秒、10秒,这部分的采访对象包括政府官员、“好心人”和受助者,从时长分配上看,前两者是主要人物,后者处于陪衬地位。在三门峡市的新闻中,采访的对象只有两位:一位是政府官员,亦是活动的组织者,对她的采访时长为15秒,还有一位是为孤残、贫困、留守儿童编织爱心毛衣的一位女士,对她的采访时长为12秒。叙事内容的第三个部分是“活动成果的展示及下一步的走向”:三地新闻时长分别为16秒、18秒和15秒,总计49秒,这部分的采访对象是政府官员。

在对这一类新闻进行分析后发现,此类新闻在叙事方面拥有与“故事讲述”的新闻报道完全不同的特征:首先,在整体上,报道主要依靠解说词进行叙述,且使用常规的解说语调,很少使用煽情性解说;其次,在镜头语言上,以新闻常用的中景和全景镜头为主,很少使用特写等情绪渲染性镜头,也不偏重对困难群体生活场景的展示;最后,采访对象也多为活动的官方组织者和参与活动的社会好心人,困难群体的音像在新闻中展现过少,其出镜也多为展示帮扶活动或政策的成果,他们在镜头前表达“感谢关怀”、“感到温暖”等。

这类报道也有固定的框架,内容顺序也比较固定,一般沿着“政府号召”-“社会响应”-“共同帮扶”-“问题解决”的顺序,使观众易形成贫困问题容易解决、物质帮扶在解决困难群体的生活问题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印象,从而可能阻断观众对贫困问题的深层原因和解决的制度难题的思考。而且,镜头画面所表现的困难群体的卑微形象,与政府官员和“好心人”之间,形成了鲜明的高-低、强-弱、主-客的差异,强化了他们的被动位置。更值得注意的是,镜头中的困难群体往往衣着寒酸、笑容紧张、个头低矮,显得不自信、无能力,似乎在暗示他们之所以贫困的原因,这些镜头语言巧妙地将贫困群体塑造成了偏差群体。

三、讨论:是“贫困者”还是“他者”

本文选取我国四家地方电视台有关贫困群体的典型报道,分析我国电视新闻节目对于贫困人群的报道策略。笔者发现,目前我国这类报道从内容上大致可分为两种:即单个家庭的困窘/苦难和政府的帮扶活动/政策。相应地,电视新闻运用了两种明显不同的叙事策略,即:单个家庭报道多采用故事讲述的方式,使用特殊镜头、煽情式的解说词,以感官化的表达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政府帮扶的新闻,则采用常规的时政新闻报道方式,注重传达信息,运用常规镜头,常规的解说语调,新闻着重叙述政府或社团组织的帮扶成果。

对于贫困者个人和家庭的报道,为了强调感官化的效果,这类新闻过多地使用非常规镜头,如特写和近景等(为表现客观性,新闻的拍摄多用中景、全景),再加上抒情性解说,起到了情绪渲染作用;对困难人群(多是脏乱差)的私密场所和物品的展示,既侵犯了他们的隐私权又吸引了观众的窥私兴趣;镜头有意展示他们居所的邋遢、不洁,衣着寒酸、尴尬表情等,建构了他们怯懦、不自信、无能力的形象。这些叙事手法总加起来,容易造成对困难群体的不利印象。这些叙事手法在同类节目中频繁地使用,形成了比较固定的表现模式,因此具备了隐喻的效果,暗示贫困的人具有与正常人不同的弱点,贫困的根源在于他们自身。

此外,叙事框架中的各叙事元素具有比较高的相似性,甚至叙事元素的排列都有比较固定的顺序,限制了对新闻事件更丰富多彩的表现。而叙事框架中的一些经常出现的事物或场景,在一定的固定框架内产生了符号性的效果。并且,这些被记者赋予了含义的符号性叙事要素,使得这些新闻在叙事时包含了记者的主观思想和情绪,使得这些新闻成了一种夹叙夹议的报道。这样,新闻的叙事模式容易造成对困难群体的刻板印象。

那些报道帮扶活动的新闻则只注意宣传成果,却忽视了困难群体的话语表达,采取自上而下的视角,使帮扶者与困难人群之间形成高-低、强-弱、主-客的关系,造成差异的感觉;并且,贫困者大多是作为帮扶对象出镜展示的,这使困难群体处于不利位置。

而且,从总体报道议题上看,无论是对家庭困窘还是对政府帮扶的报道中,都突出了“物质”的因素,把贫困的原因和解决之道仅仅归结到物质上,而缺少对于贫困人群的其他方面,如教育、培训、就业、社会参与、社会交往等方面的报道,媒体把有关贫困的议题范围大大地缩小了。

综上所述,本来是为贫困群体说话的电视新闻,通过使用特殊的表现手法,再加上缩小贫困议题的报道范围,实际上却传播了对他们不利的印象,造成了“他者化”的效应。这对动员我国社会各方面力量,群策群力地弥合贫富差距是不利的。本文提出,电视报道贫穷人群需要认真考虑报道技术,努力做到既吸引观众注意力又不诱导观众的消费心理。

具体来说,首先,在报道方式上,要从感官化的报道策略回归到常规的新闻报道方式,尽量少用特殊镜头和过度包装,讲求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和客观性;其次,在报道的议题上,应拓宽贫困议题的报道范围,尽量触及贫困议题的方方面面,以使公众更全面、充分地知情;最后,政府帮扶类新闻也应改善宣传技巧,尊重贫困者,不刻意贬低贫困群体。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传媒学院)

注释:

倪炎元:《再现的政治:台湾报纸媒体对“他者”建构的论述分析》第2页,台湾韦伯文化1995年版

林东泰:《电视新闻叙事结构初探究》,《新闻学研究》2011年总第108期

王泰俐:《电视新闻节目“感官主义”初出探究》,《新闻学研究》2004年总第81期

吕雅雯、卢弘毅、侯心雅:《再现贫穷:以电视新闻为例》,台湾《新闻学研究》2010年总第102期

作者:朱若谷 (来源:《新闻记者》2013年第4期)

正文已结束,您可以按alt+4进行评论

热门推荐

看过本文的人还看了

相关微博

热门搜索:

    登录
    同步:

    最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