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华北“大漏斗”

直击华北“大漏斗”

《民生周刊》本期封面

“溟涨滹沱水,弧亭势欲倾”,“波涛烟雾里,疑是近蓬瀛”。400多年前,明末河北青县县令潘榛这样描写海河水系的洪涝壮景。

“到处是水,人人怕水”。80岁的老水利人魏智敏这样回忆40多年前华北大地的水患。

然而,经济高速发展、人口快速增长的今天,海河水系在华北却呈现出“有河皆干,有水皆污”的另一番景象。

经过数十年的努力,华北虽然实现了对“南粮北调”的扭转,但是农业的超常发展依赖的正是一口一口的机井对地下水的掠夺性开采。遍布华北平原上的200万口机井越挖越深,正在透支华北的未来。世界最大的地下水降落漏斗区也就这样在华北形成。

沉降、塌陷、裂缝、地下水污染、全城性的氟中毒……

或许,这个被我们亲手抽出来的“大漏斗”,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人们——该如何善待属于自己的水资源。

探寻“大漏斗”核心区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村地面上挖个洞就能看到水,伸手一舀就能着。”2000年后,村里打井要打到60米深才能见到水。2006年,井深纪录又刷新到90米。“现在村里打井基本都到了200米,机器下到120米左右才能抽到水。”

面对一条存在超过20年、长达8公里的地面裂缝,河北省邢台市柏乡县的村民在用塑料布和土壤填上裂缝、继续耕种的同时,开始了节水自救……

在河北省沧州市,1970年到2006年间沉降了2.4米的地面,并没有停止继续下陷的步伐;而被周恩来总理肯定过的“杂技之乡”吴桥,曾经风光一时的打井人也因为连年下降的地下水位而转业从厨……

在华北地下水漏斗核心区,造成漏斗的原因和漏斗造成的影响皆没有发生质的变化,一切依然继续。

地裂柏乡

进入3月,正是华北春耕用水的高峰期,但是眼下的柏乡县却还没有下雨的迹象。一大早,柏乡县村南的赵奎(化名)就扛着自家1500W的高功率抽水泵来到了麦地,第一时间抢占了一口机井,打算为干渴的麦田好好地“补”一次水。

5分钟后,轰隆隆的抽水泵开始传出水流上升的沙沙声,细小的水流沿着水管缓缓地浸向了麦地四周。在以往的丰水期,一小时就能完成的浇灌任务,如今需要超过两倍的时间才能勉强完成。

显然,这口前年打的120米深的机井,在接下来抗击春旱的过程中,渐渐显出了颓败之势。井里的水越抽越少,已经承担不了周边农田灌溉的用水需求。赵奎和兄弟们商量决定,在农田的另外一处挖掘一口更深的机井,以保证有充足的水源浇灌农田。

同大多数村民一样,赵奎并不知道如此“向土地要水”的方式,已经使整个村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态危机中。

由于对地下水多年的掠夺性开采,华北平原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区”。2011年中国地质科学院水文地质环境研究所发布的一项数据表明,包括浅层漏斗和深层漏斗在内的华北平原复合地下水漏斗,面积为73288平方公里,占华北平原总面积的52.6%。其中,河北境内形成的7个深层地下水漏斗区,总面积就达4.4万多平方公里。

柏乡县驻驾铺村所在的“宁柏隆”(宁晋县、柏乡县、隆尧县)漏斗区,2012年12月底中心区地下水的埋深距地面达73.12米,比上年同期下降了6米,“荣登”华北最严重的浅层地下水漏斗区。

而在这个漏斗区上方,一道撕裂的口子已经存在超过20年。

2006年夏季一场暴雨过后,驻驾铺村村民兴力家的麦地里出现一条长约千米的大裂缝,以东北—西南方向,将附近十多亩麦地分割成两个部分。

“缝隙最宽处达40公分,大的可以塞进一个7岁的小孩。”站在自家麦地的田垄上,兴力挥舞着双手,向记者描述当时的情形。

在隔壁小里村的大型玉米收割机旁,47岁的刘素民正在和其他村民聊天。一听有人前来打听地面裂缝的事情,他笑笑说:“我地里就有,但是这个季节不显(显现)。”他告诉《民生周刊》记者,裂缝会在一年中的两个时段显现:浇地时和干旱时。

在自家耕地里,刘素民首先找到了一个直径约20厘米的窟窿。在窟窿的西南、东北方向,各有一处隐约可见的地面凹陷。刘素民抬脚用力踩了踩,凹陷随即加深,“这就是那条裂缝了。”

刘素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到裂缝的具体年份了,但他记得,那一次见到裂缝肯定早于2006年。“当时一浇水,地里的土就沿着水流冲进了裂缝,后来裂缝越来越宽,一直扩大到20公分左右才停止。”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浪费了刘素民很多水,因为水“怎么灌也灌不满”。

回去和村民一说,才知道别家的地里也出现了裂缝。村民还教他如何应对:在播种之前,在裂缝里铺上一条大塑料布,然后在塑料布上加土,再在土上播种。刘素民记得来年第一次用这个方法“填平”裂缝时,在最深的地方填了一米多高的土才和地面平齐。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裂缝传闻到了刘素民耳朵里:整条裂缝从小里铺村起,经过小里村、驻驾村、驻驾铺村,一直延伸到8公里外的寨里村才结束。其中裂缝在前四个村只经过了耕地,而寨里村除了耕地,村民的房屋也没能幸免。

这个传闻被柏乡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侯利凯所证实。在接受《民生周刊》记者采访时,侯利凯表示,2006年,一条超过8公里长的大裂缝在暴雨后显现。除了四个村庄的农地,寨里村几户居民的房屋也首次发现裂缝,宽度约为3厘米。

2006年是柏乡县大裂缝引起各方广泛关注的一年。根据《河北日报》当时的报道,这条裂缝出现于当年6月底的一场暴雨后,最宽处达0.7米,最深处达1.5米。当时村民一度以为是地震前兆,因而请了邢台市地震局的工作人员前来鉴定。

地震局的专家发现,该裂缝两壁参差不齐,亦无水平扭动与垂直位移,属于纯粹的张裂现象,与地震无关。

邢台市地震局原预报科科长、高级工程师袁小沼在实地考察时表示,1999年7月中旬,柏乡县西汪乡驻驾铺村以及王家庄乡的王家庄、小里村就曾出现过一次较大的裂缝现象。当时的裂缝始自驻驾铺村西北的玉米地,向正西偏南方向曲折延伸,全长2500多米,最大宽度82厘米,最深1米。

“实地考察的结果表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袁小沼说,在动身之前他就推测,2006年发现的地裂缝是1999年小里村地裂缝的延续。

袁小沼认为,形成这条地裂缝的根本原因在于,多年农业灌溉和工业生产超量开采地下水,使地下水位连年下降,从而造成地质不稳定。

巧的是,侯利凯正是大裂缝的终点——寨里村的一名村民。他对《民生周刊》记者表示,其实大裂缝的存在要早于1999年。1991年前后,他就曾在自家耕地里发现过一处大窟窿,他相信那是裂缝的一部分。

“2006年市国土局也派了专家来鉴定,最后认为可能是地下水超采造成的裂缝。”侯利凯回忆。

“在田里出现裂缝没什么,你们城里人可能会害怕,但我们农村人从小和土地打交道,裂了一条缝,填上就行了。”兴力说。

地陷沧州

在沧州,地下水漏斗位于深层地下水区,却并未给当地带来明显的变化——根据沧州市水文水资源勘测局的数据,从1970年到2006年,沧州市区的地面共计沉降2.4米。“2006年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测量,而2002年这一数字只有2.2米,我相信地面沉陷现在还在加剧。”该局项目办主任付学功向《民生周刊》记者表示。

然而大部分沧州人对脚下的地陷并不知情。《民生周刊》记者曾在某沧州市论坛发帖询问,近三分之二的网友都对沧州地面下沉一事表示惊讶。

和普通市民不同,付学功的工作让他对沧州市的地质变化深有体会。2000年左右,他在沧州市青县的水文站工作,曾亲眼目睹水文站旁一座深机井“长高”了40厘米,脱离了地面。“这就是地面下沉的表现。机井的管道其实也在下沉,但是下沉得没有地面快,因此井台慢慢就脱离地面了。”

付学功告诉《民生周刊》记者,沧州大部分区域是近百年来形成的冲积平原,因此地下土层土质细,粘性较大。这样的特质导致了两方面的后果:一是地下水一旦抽出,土层吃水慢,地下水补给慢;二是地面沉降相对均匀,出现大面积裂缝的情况较少。

即便这样,付学功还是在近30年的工作时间里亲眼见到了许多条地面裂缝,既有分布在城市的,也有在农村的。“就在2003年,我还见到了沧州郊区一条宽20厘米、长2千米的大裂缝。”

付学功透露,沧州的地裂缝现已基本无处可寻——市区的裂缝一出现,就会马上被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填平或掩盖;农村的裂缝一出现,就会被村民用土填上。“这样一来,现在谁也不知道沧州的地裂情况有多严重,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关于沧州地质的不均匀下沉,付学功掌握的证据只有市区偶有发生的地下管道破裂。“地面下沉不均匀,直接将地下管道割裂开来,这种情况在沧州发生过数起。”

“沧州人一笑,身份就暴露。”两排黄黄的氟斑牙,成了沧州人明显的标志。而氟斑牙则是因氟水而起。由于自然原因,沧州全市地下水含氟量平均超标3—4倍,重点区域吴桥镇超标7倍。

几名受访市民、村民都道出沧州人骨头脆、特别容易骨折,也知道这与喝地下水有关。“骨头脆”其实是长期饮食含氟量高的水而引起的慢性骨骼氟中毒,会导致人体骨质致密、硬化。轻者会出现腰腿痛、斑釉牙、全身关节疼痛、关节活动受限等症状,重者则会出现骨骼变形甚至瘫痪。

在沧州,地下水位越深,含氟量越高,日益下降的地下水位让沧州饱受氟害。“沧州市区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生人,喝含氟水最多,一个个都是黄板牙。”付学功说。

沧州近年来的两个新变化引起了水文工作者付学功的注意:一是市区十多年前开始引入黄河水,关停市区地下水井200多眼,沧州市区地下水位近年回升明显;二是沧州东部的渤海新区,管委会为了招商引资,纵容进驻企业无节制开采地下水,造成渤海新区地下水位明显下降。“大企业愿意来,论证、评估等各种手续都免了,深水井怎么打都不管。”

吴桥打井人

扛着机器去家家户户打井,曾经是田贵中年轻时的工作。不过现在,他是个优秀的厨师, 打井变成了副业。

尽管与过去比较,现在的打井工作已变得非常简单,打一口深井的利润也平均在1万元左右,但对于田贵中来说,地面之下、越来越无法触及的地下水位,已让这份曾经延续了30年的职业无法向前。

田贵中所在的沧州吴桥县,在杂技艺术还没有走向世界之前,一直是华北地区重要的粮棉储备基地,地位举足轻重。而今,水资源不足成了吴桥农业发展面临的最大瓶颈。

据田贵中回忆,1978年以后,吴桥县大力发展工农业,农业灌溉和工业生产用水激增。短短十年内,吴桥县境内的宣惠河、沙河、龙王河陆续出现了暂时性的断流。

为了保证经济的稳速发展,超采地下水成为缓解吴桥水资源不足的有效办法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1985年,田贵中背着四根从化肥厂借来的铁棍,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打井工作。

田贵中犹记得,当时打一口25米深的水井,半天时间就能赚40块钱,比在家种地强得多。于是几年之间,吴桥县内的打井人迅速增多。

官方数据显示,吴桥全县现有深层机井387眼,浅机井8688眼,铺设地下节水管道42万米,喷灌面积4万亩,微滴灌面积150亩,有效灌溉面积达到54万亩,占全县总耕地的93.5%。

毫无疑问,地下水如今已成吴桥县最主要的水源之一。在田贵中的记忆里,孩提时打的土井只有2、3米深,扁担都能舀出水。后来土井挖不出水了,就开始打机井。“1980年,地下十二三米的机井能出水。5年后,井要打到25米才能看见水。”田贵中说。

如今,吴桥县打井的费用越来越高。据田贵中介绍,现在打到地下80米深以下才有水,多打一米就需要多支付六七十元。村民为了让机井存活的时间更长一点,不得不往深里打,一般要打到一百七八十米深。这样算下来,打一口机井需要四五万元(包括电泵、铺管)。

长此以往,像田贵中这样专攻浅层地下水的打井人就没了活干。“吴桥境内最深的地下水井大约在300米左右。”田贵中表示,这是他现有的打井设备和技术远远不能达到的,而购买设备也需要大笔资金。

从1990年起,当农村家庭打井市场陆续饱和之后,田贵中只能转接一些私营企业的打井业务,“基本能够保证工程期的充足用水就可以了,企业对机井的水源、水质、数量没有过多要求。”

村民自救

《民生周刊》记者就柏乡县地面大裂缝的情况来到了县人民政府,然而几位县政府工作人员均表示,大裂缝已经消失。在记者告之裂缝依然存在的事实后,他们则称县政府并不掌握大裂缝现今的情况。

柏乡县县长唐树元的一位余(音)姓秘书对《民生周刊》记者表示,“我们采取的措施就是2012年邢台市提出的‘水生态修复’工程,相关工作已经下达到柏乡,正在积极筹备。”

这位县长秘书表示,除了邢台市下发的“水生态修复”工程任务外,柏乡县并无其它针对大裂缝的专项措施。“事物认知需要一定的过程。20年前发现的裂缝,去年才找到解决方案,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而在裂缝穿过的村庄里,少数村民已经开始了自救。

刘素民一直怀疑,小里村地面裂缝的出现与地下水过度开采有关。“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村地面上挖个洞就能看到水,伸手一舀就能够着。”2000年后,村里打井要打到60米深才能见到水。2006年,井深纪录又刷新到90米。“现在村里打井基本都到了200米,机器下到120米左右才能抽到水。”

地下水位的下降速度令刘素民心里发憷。他提倡全村节水,但“人多心不齐”的现实让他陷入了僵局,于是他开始了单打独斗。

刘素民家有将近15亩地,原先每一垅都长达150—200米。他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灌水十分浪费,于是将自己的土地断成30米一段的小垅,一小块一小块地浇,节省了许多灌溉水。后来这种做法被许多村民引用,节约用水也渐成风气。

刘素民坦言,全村共有3000名村民,而真正有节水意识的不到一成。“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样浇地省钱,也就渐渐流传开了。”

听说河北全省会用上“南水北调”的长江水,刘素民很高兴。从小喝地下水长大的他告诉《民生周刊》记者:“地下水很甜、很清澈、水垢少,但我还是愿意喝长江水,想留点地下水给子孙后代。”

而在柏乡县驻驾铺村村民兴力的记忆深处,有一条午河蜿蜒在他的童年时光。这条柏乡境内唯一的地表河流,如今早已沦落成一条形同虚设的行洪河道。

华北:由涝转涸的30年

上世纪80年代末,河北邢台柏乡县出现地面大裂缝,将“漏斗”推向了一个小高潮,“地下水漏斗区”这一名词也渐渐被专业人士和社会大众所认知。

1980年之前,海河狂放不羁。它所流经的华北平原,曾是我国洪涝灾害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如今,洪涝不再,它脚下却蕴藏着一个全球最大的地下水漏斗区。

河北省水文水资源勘测局(以下简称“水文局”)水资源处的工作人员告诉《民生周刊》记者,早在2003年,所谓的地下水“漏斗区”已经从我国的行业术语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利部发布的“地下水超采区”这一新名词。

根据水利部的定义,地下水超采区指的是地下水开采量超过可开采量,造成地下水水位持续下降,或因开发利用地下水引发了环境地质灾害或生态恶化现象。然而十年的“正名”并没有扭转人们对华北“大漏斗”的理解偏误。

曾经的百世洪涝

华北地下水漏斗区,主要覆盖北京市、天津市和河北省,与海河流域基本重合。

在1963年之前,有人曾经这样形容海河:“其复杂水系像是一把扇面极大、扇柄极短的巨大蒲扇,铺在华北32万平方公里的流域上。”其“扇面”源自晋、豫、鲁、冀、蒙、辽地区的300多条支流,并入南运、子牙、漳卫、大清、永定、北运、潮白和蓟运等河系后,再汇入“扇柄”一样的海河,拥挤着注入渤海。

每年汛期一到,上游河水奔腾直下,齐灌海河,海河下游入海口处多年泥沙沉积,宣泄不畅,河水自然就会漫出河道,形成洪灾。

早在明朝末年,青县(今属河北沧州)县令潘榛曾撰诗《滹沱水》,描绘当时子牙河上游滹沱河洪涝时节的漫城之势:“溟涨滹沱水,弧亭势欲倾;万夫防蚁穴,百雉设山城;牛马浑难辨,舟船不敢行;波涛烟雾里,疑是近蓬瀛。”

作为第一个提出河北地下水漏斗概念的水利专家,魏智敏今年迎来了自己在河北省水利系统工作的第60个年头。60年中,他见证了海河从洪涝频发到干涸渐逝的巨大转变。

魏智敏想起1953年刚参加工作时,每年汛期的河道边都会搭起一座座汛铺。几个人黑天白日地盯着水位看,一旦发现水位急涨就要火速上报。当时全河北省在汛期时,每年都有逾百万人投身抗洪的激流。

十年后的1963年,河北省迎来了全国罕见的特大暴雨。连降七日的暴雨使河北局部地区降雨量达到2050毫米,创下中国内地最高纪录;同时受灾面积巨大,平均雨量超过500毫米的地区多达4.3万平方公里,总水量超过了所经大小河道总泄洪量的10倍。

魏智敏和同事接到快报——天津吃紧。由于京广铁路坍塌,他们连夜趟水走到高碑店,再从高碑店乘坐火车头到达北京,最后辗转到达天津。说起那次特大洪灾,魏智敏印象深刻:“当时天津的水位仅低于大堤不到2米,比天津百货大楼还高出5米!”

事实上,在进入水利系统的前十年,魏智敏每一年夏天都是在抗洪中度过的。1954年、1956年、1963年、1964年,每一个大涝之年,即使在60年后,魏智敏依然熟记于胸,情况信手拈来。“哪里想到,有一天我的工作会从抗洪抢险转为抗旱救灾呢?”

上蓄、中疏、下排

1963年的特大洪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0多亿元(当年物价),善后救灾开支达10亿元。当年11月17日,毛泽东发出了“一定要根治海河”的号召。之后,根据他的指示,水利部、河北省研究制订出一套治水方案,希望从根本上解决海河的洪涝后患。

这套方案总结起来,便是“上蓄、中疏、下排”和“以排为主”。至1979年,大规模根治海河的工程基本完成,海河流域上游地区续建、扩建、新建起截洪作用的大中型水库30余座;中下游地区开挖子牙新河、滏阳新河、永定新河和漳卫新河等53条骨干河道,总长度3641公里,同时修筑防洪堤3260公里。

在大兴水利的背景下,海河流域的河水在经由上游大大小小几百座水库的“瓜分”后,到达下游时已所剩无几。

“由于经济快速发展、工农业用水量猛增,加之各项治水措施,1980年就成了海河流域历史性的分水岭。河北省从原来的‘到处是水,人人怕水’转变为后来的‘到处缺水,人人盼水;有河皆干,有水皆污’。”魏智敏总结。

事实上,从1979年到2000年,海河流域河道上兴建水库的推土机一直没有停止。截至2000年,海河全流域各主要河流上兴建大中型水库1900余座,其中大型水库31座,总库容294亿立方米,控制山区面积85%,控制海河流域径流量95%。

从此,海河走上了由涝转涸的另一方极端。

“漏斗”浮出水面

在大兴防涝水利、工农业用水量增加的背景下,1980年前后,河北省境内的河流几乎全部干涸。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缺水的华北人开始了他们的挖水之旅:从伸手舀水、绳吊桶打水,到手压井、机井;当机井也打不到水的时候,就将机井下挖;再不行,就打深井,采用深井泵。

说来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整个华北的地下水水位持续下降。1984年,在仔细比照数份《河北省平原区地下水通报》的情况下,魏智敏发现河北几个区域的地下水水位极低,地下水埋深等值线呈漏斗状出现。

“根据资料,我认为那是当时全国最大最严重的地下水漏斗区,但当我说出河北省缺水时却没几个人相信。”魏智敏说。

事实上,在上世纪80年代前期,“河北到底缺不缺水”成了全国水利界争论不下的焦点。当时魏智敏等河北省水利工作者坚称河北省缺水已成不可逃避的事实,但以时任水利部部长钱振英为代表的水利部高层、以清华大学黄万里为代表的时全国最杰出的水利研究者都认为河北并不缺水。

直到1985年,这个争论才以一次省级研讨会的闭幕而告终。在这次召开的“河北省城市供水、工农业节水、水资源保护学术讨论会”上,河北省缺水终于成为各界的共识。

“专家们来河北开会的路上,亲眼目睹了火车所经之处河流的干涸之状,还能说河北不缺水吗?”撰写会议宣言纪要的魏智敏在会后接受新华社采访时,介绍了河北省缺水的情况。河北缺水,由此渐渐深入人心。

同年,魏智敏在接受《瞭望》杂志采访时,提到了河北地下水漏斗区,由此,河北存在全国最大地下水漏斗区的消息第一次通过媒体大面积传播开来。地下水“漏斗”也从一个水利界的专业术语,成为了当年的社会“热词”。

刊物发表后,研究地下水的人士同意这个观点,非专业的读者感到不理解,还有一些部门(如地质部门)不承认这个情况。80年代末,河北邢台柏乡县出现地面大裂缝,将“漏斗”推向了一个小高潮,“地下水漏斗区”这一事实也渐渐被专业人士和社会大众所认同。当时,京、津两地专家提出京津同样存在严重的漏斗现象,“华北大漏斗”的说法由此诞生。

1990年前后,华北地下水漏斗区成了水利、地质部门的一致共识,从此完全浮出水面。

掘地千尺寻水

然而,28年来的漏斗危害宣传并没有使河北省地下水超采的情况得到明显遏制。如今,河北省年均超采量已达40亿立方米,占河北省年均用水量200亿立方米的五分之一。河北人每喝一杯水,就有五分之一是超采的地下水。

根据2011年中国地质科学院水文地质环境研究所发布的一项数据,包括浅层漏斗和深层漏斗在内的华北平原复合地下水漏斗区,面积已达73288平方公里,超过华北平原总面积的一半。

河北省现有机井逾百万眼,其中正在运作的达80万眼。伴随着80万眼机井的轰鸣声,河北的地下水位正在连年下降。根据河北省水文局提供的数据,从2000年到2012年底的13年间,河北平原区浅层地下水平均埋深下降了4.07米;在深层地下水漏斗核心区,邢台东部13年间埋深下降了8.45米,衡水下降了12.96米,沧州下降了7.53米。

河北省的深层地下水漏斗中心有两个:衡水和沧州。两地的最低水位都达到了90多米。浅层地下水漏斗主要在邢台北部。天津塘沽的最大埋深达到过110米,北京的最大埋深也有60多米。

“将地下水抽出来,水位下降,水没有了,土壤还在。过去土壤之间的缝隙是由水来填补的,水没有了,土壤间的填充也就没有了。地表建筑物的重力下压,就造成了地面沉降。”魏智敏解释道。

“漏斗一出现,一系列的问题便接踵而至:沉降不均匀,造成地面、房屋裂缝;地下水位下降抽不上来水,工农业发展遇到难题;地下好水没了,污水填充,地下水水质遭到污染。一些地方如沧州市,由于过度依赖地下水,造成全城氟斑牙、氟骨病等氟中毒现象……”

80岁的魏智敏直到现在,仍然每天坚持到河北省水利厅的老楼里做研究性工作。他盼着明年年底,南水北调的长江水能够到达河北。每年30亿吨的供水量,也许能缓解华北地下水超采的现状。“漏斗不可能被填平,因为人口和用水量都不可能回复到从前,但漏斗是可以逐步缓解的,面积可以缩小,深度可以减少,这就要看华北自己的行动了。”

就在魏智敏说话的当下,河北的土地上正奏响着两种声音:深水泵从地下几百米处抽水的哗哗声,打井机一顿一顿将土壤劈开的轰鸣声……

破解华北地下水困

“华北一旦发生旱情,储备系统就能立即调出水资源以满足生活、生产的需要,避免出现重大社会动荡。”

过去50年里,仅占全国水资源总量1.7%的华北平原,承载着全国5.3%的人口,生产了全国5.5%的粮食,为全国创造了5.7%的GDP总量。

水资源总量与经济格局的不匹配,直接导致了华北30年的缺水困局。据官方通报显示,近些年,由于75%以上的地区用水需要地下水支撑,华北平原地下水存储量减少了将近2000亿立方米。来自民间的声音甚至认为,现实的情况可能更严重,华北平原深层地下水超采区每年12.4亿立方米的开采量,让整个华北地下不堪重负。

未来,这个庞大的地下水漏斗如何填平?华北新的水源地在哪里?今年两会期间,民革中央提出,为了防范华北水资源供给中断的风险出现,在华北建立一个水资源战略储备系统,已经迫在眉睫。

《民生周刊》记者采访了民革中央委员、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教授吴泰然,以及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贾邵凤。他们对整个华北地区水资源的未来分配、发展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民生周刊:水资源战略储备具体是怎样一种模式?包括哪些方面的内容?

吴泰然:同石油一样,水也是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为了防范水资源供给中断的风险出现,今年民革中央提出了在华北建立水资源战略储备系统的提案。华北一旦发生旱情,储备系统就能立即调出水资源以满足生活、生产的需要,避免出现重大社会动荡。

按照我们的提案思路,这个水资源战略储备系统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重新规划地表水的使用,对现有的水库蓄水进行重新安排。在南水北调工程完工后,一般除了生态流量和泄洪外,尽量不再使用水库所蓄之水,目的是加大水库的蓄水量以备不时之需;第二,对华北地区的地下水水源地进行普查,对适合用于水资源战略储备的水源地加以保护,限制甚至禁止保护地的地下水开采;第三,在南水北调工程建成后实施回灌,尤其是在长江、汉江的洪水期,尽可能地将水资源调至华北,回灌地下构成地下水库,成为战略储备系统重要的一环。

贾绍凤:在一定程度上,南水北调工程也是国家的一种水资源战略储备系统。南水北调的一个定位,是战略调配工程,即平时可能不需要用这个水,但是遇上枯水年,南水北调的跨流域调水就可以有效保障水资源的安全使用。

民生周刊:水不同于石油,既容易挥发,又要求运动更新,如何保证未来华北水资源战略储备不会成为一滩死水?

吴泰然:在这个系统中,水库、地下水是主要的存水单位。地下水深处地底,挥发小,也有自然的净化功能,不可能出现死水的情形。像法国等西方国家,已经有上百年利用地下水库储备水资源的经验。另外,对于水库而言,它的蒸发量占总水量的比例非常小,基本都会有生态流量定期给水库的水进行更新,也不可能有死水。

贾绍凤:正因为水资源不好储备,严格意义上来说,国家层面至今还没有建立这个体系。但是,我国每个城市都有应急储备资源,或者说储备工程、替代水源。特别是大城市,除了一个常规的供水系统外,基本上都应有一个完备的替代水源系统,万一遇上紧急情况,也能保障居民的生活、社会生产用水。

民生周刊:河北、天津、北京等地都面临严重的缺水问题,为了争夺更多的用水指标,京津冀三地势必会迎来新一轮的水资源争夺战,华北水资源战略储备是否面临中途截水的境况?

吴泰然:以石油战略储备系统为例,如果国家只在北京建立一个大油库,那么这个系统毫无意义。国家推行水资源战略储备系统,当然会遵循同样的原则。它要求整个华北地区都参与进来,绝不只是京津冀三地城市的参与。另外,水资源调配要求国家要有一个强有力的调控措施,不然,类似黄河下游断流200多天的事件仍会发生。

贾邵凤:现阶段,国家不仅要做好水资源的调配工作,还应该对全国的水供求情况做一个长期规划。将来,每个省、市、县、村都必须清楚地列出本地的用水用途,做到水资源的合理、安全供给,避免水资源的浪费。

民生周刊:海河流域的污染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将来利用长江水回灌地下漏斗,是否会进一步加剧华北地下水的污染?

吴泰然:这种担忧完全有可能发生。过去30年里,华北地区的主要流域都处在“有河皆干、有水皆污”的状态。地下水面临枯竭的背后,也有严重的地下水污染问题。如果华北各个省、市不对境内的污染河道进行治理,那么伴随南水北调的开通,华北因饮用地下水导致的癌症患者将会越来越多。

贾邵凤:事实上,为了避免交叉污染,南水北调对华北地下漏斗的回灌有专门的通道,多数避开了有污染的土层,将井打在比较好的地段,再把水灌进去。

民生周刊:南水北调对华北具有怎样的意义?华北地下漏斗大概多少年后可以恢复如初?

吴泰然:南水北调工程全部完成后,华北每年会多出100亿立方米的水用作生产和生活,全面缓解京、津、冀、豫、鲁及黄河中上游的青、甘、宁、蒙、陕、晋等10多个省市的水危机,惠及人口达3亿。其中,仅中线近期工程在供水和防洪两方面的年平均效益,经初步估算,可达456亿元。

过去30年,对地下水的过度超采,使得整个华北陷入严重的“营养不良”。即使现在有南水北调在持续输液,华北也不能一天就吃个“胖子”。华北地下漏斗的恢复,仍然需要一个漫长的修复过程,但前景是非常美好的。

贾邵凤:按照自然发展的规律,华北即将迎来降水的丰沛期,地下水下降的速度势必会减缓,甚至可能回升。此外,南水北调工程每年向海河流域注入那么多水,如果这些水都用起来的话,那么华北大漏斗肯定会恢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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