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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管婴儿之父”山西岚县人张民觉:宁可赤身裸体,也不买廉价日货(图)

2012年10月09日07:34山西新闻网[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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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管婴儿之父”山西岚县人张民觉:宁可赤身裸体,也不买廉价日货(图)

1988年,张民觉与女儿燕林在美国波士顿。资料图

  当代世界著名华裔科学大家的光辉名册中,有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字:杨振宁、李政道、丁肇中、李远哲、朱棣文、丘成桐……但还有一位,同样在国际生理学和医学领域取得了最高成就、曾三次获诺贝尔奖提名,却少为人知,即使在他的家乡山西,了解他的人也不多为人类做出卓越贡献的生殖生理学大师张民觉,有“试管婴儿之父”和“口服避孕药之父”美誉的山西岚县人张民觉。

  如果他活着,明天,10月10日,是他的104岁寿辰。

  A

  浓缩的辉煌

  对张民觉的卓著成就,我们不必再摘录更多浩繁的资料。但在这浓缩过的简介中,有着太多值得我们注意和回味的细节与轶事。彼时彼境,他何以取得如此成就?

  他的时代

  1908年出生。5岁到9岁接受家塾教育,13岁在岚县完成初等教育。21岁在太原完成中等教育。同年(1929年)先后投考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均落榜,后报考清华大学,因生物考分极高被录取,就读于动物心理系。

  1933年毕业留校任助教,三年后写出他在世界上第一篇有影响的论文《动物脑组织切片的神经染色方法》,此方法从此通用全世界至今。

  1938年通过中英庚子赔款考试赴英留学。在爱丁堡大学攻读畜牧专业时,开始对人工授精深感兴趣。

  1939年在剑桥获得“冷冻精液解冻须逐步升温”的重大发现。1951年发现“精子获能”,世界生理学界命名为“张氏—奥斯汀原理”;1959年,在全世界第一个完成了动物体外授精,并研制成功口服避孕药……

  1941年他获得博士学位,欲归国报效,却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激烈阶段,他只能接受导师的安排,留在剑桥,直至1945年春受邀赴美。

  1982年他从其工作的美国伍斯特研究所以首位终身荣誉研究员身份退休。1991年病逝于美国。

  1978年,世界第一例试管婴儿在英国诞生,完成这一实验的两位英国医生多次提到,是从张民觉的研究成果中受益才得以成功。首例试管婴儿从此被媒体称为“张民觉的女儿”,张民觉也得名“试管婴儿之父”。他曾三次获诺贝尔奖提名。

  有人说,他的科研成果的伟大之处,令无生育能力的妇女能够生育,令有生育能力的妇女能够计划生育。这个奇迹是对全人类的造福。

  2010年,罗伯特·爱德华兹因其生育学研究获得201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如果张民觉多活几年,这项诺奖桂冠,应该是属于他的。

  他说:“我并不聪明。一生困学求知,我体会到:要在科学上取得成就,主要依靠刻苦努力和独创精神,要有大胆的设想,探索的勇气,不怕失败、百折不挠的毅力。”

  他的性情

  在美国,张民觉教护士的小女儿用汉语数数,教她说“莜面、土豆、玉米……”他的岚县口音太重了,以至他说的中国话许多中国人也听不懂,宁可用英语跟他交谈。

  “我现在住在美国,美国人把我当外国人。我常到欧洲参加科学会议,欧洲人都当我是外国人。回到中国,又因生活方式不同,亲友们也把我当外国人看待。”他不免黯然神伤。

  张民觉又有着中国人少有的特立独行和幽默感。他一向无视衣着,却又总风度翩翩。他回清华参加毕业50周年庆典时,席间会突然站起来左右扫视,然后径直走到另一张桌旁,拣了盘中剩下的半个馒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因为舍不得掰开自己桌上的整个的馒头。满座愕然。

  在太原第一师范读中学时,张民觉与薄一波、赵宗复等进步青年往来甚密;进清华后,向来不屑于“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书”者。他曾要求妻子不买价廉质优的日货,说我宁可赤身裸体。也曾斥责专为他赴英留学前设宴饯行的同学亲友:“国难当头,不去抓紧求知求学,反费时费钱搞什么饯行,岂有此理!”

  一生在海外,张民觉处处强调自己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参加学术会议时飞机途经台湾,唯他一人不下机活动而独坐舱内,一生出访全球而从未涉足台湾。

  他一直想要回国工作,而终因战事与时局未能如愿。1972年他第一次回国讲学的开场白,是“该打我的屁股!国家培养了我,而我没有为祖国建设出力,该打屁股”!

  1990年后,他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大批书籍资料亲自打包托运回国,捐赠给上海和山西的计生部门。他收入并不丰厚,生活极为节俭,却多次为祖国和家乡捐款。1980年,张民觉将多年积蓄均分三份,捐赠给岚县政府、山西大学和清华大学,每份为3784.37美元。这三份“37”,或是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历史。

  在岚县,“民觉小学”和“张民觉奖学金”已温暖和帮助了一批又一批学子。

  B

  丰满的凡人

  作为大科学家,张民觉的成就已有相当多的记载。而作为一个血肉丰满的凡人,他的人生、家庭与情感,却隐匿在人们的视野之外。但是,如果没有它们,他就不会成其为他,一位创造了奇迹的大科学家。

  夫人如许

  吕梁,岚县,敦厚乡,艾蒿沟村。张民觉生长于斯的家乡。张民觉的祖父张丽星是清末贡生,曾任岚县议员、女子学校校长。父亲张辰是光绪二十八年的禀生,同盟会会员,曾任山西省议员、山西省育才馆总监。任定襄县县长时为官清廉,传为佳话。张辰有三大遗训:忠厚老实,尊长孝道,永不当官。1983年张民觉回国讲学,在北京政协一个大会上讲:“父亲叫我念师范,毕业后当教员,钉鞋、剃头都可以,就是不能当官!”

  与张民觉同乡同岁的大家闺秀李民淑,15岁时按旧式仪式嫁到张家,26岁时夫妇俩又举行了一次新式婚典。

  李民淑婚后才读书,在繁重的家务后坚持自学。丈夫做动物实验手术时她主动帮他穿针引线,以至他几乎想聘她为助手。1937年春天,他们的女儿张燕林出生在北京。

  七七事变爆发,在燕林刚满6个月那天,张民觉匆匆回家,让李民淑收拾行装,赶北京到大同的最后一班火车。回到艾蒿沟村,时局愈见吃紧,8月初张民觉便回到清华,随西南联大南迁。李民淑抱着燕林送他到村东,张民觉一面走,一面哭,三步一回头,直到山头遮住视线。

  一别,34年。

  在艾蒿村,战火中,李民淑一人挑起了男人、女人、长工和媳妇的重担……

  1946年春节后,李民淑带着燕林,骑毛驴加步行,千辛万苦走到太原,投奔了祖父张辰。她到外面打工,锁一个扣眼赚一分钱,缝一件皮衣赚12.5公斤小米,补贴家用。她决心培养女儿成为一个有知识、自力更生的女子。后来燕林考入山西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分配在中国科学院上海生理研究所,成为国内较早开展受精生物学的研究者之一。

  1947年张民觉在美国结婚,来信告知李民淑,她一病不起,想要出家。女儿燕林气得鼻血直流,自述从此一生对异性冷漠。

  1972年6月30日,张民觉首次归国,父女、夫妻始得在沪相见。李民淑一见张民觉就问:“她姨妈(指张的美国太太)怎么没来?”他哭道:“我对不起你,我有罪。”而她安慰他:“我有燕林,你一人在外边孤苦伶仃,很不容易。你娶她做对了。”她没有哭,镇定自若,从容自然,不卑不亢。对张民觉在美国所生的一子二女,她亲手给他们做了布鞋寄去。

  2010年,李民淑以103岁高龄辞世。无比安详。

  多年以后,女儿张燕林曾对张民觉的朋友王进说,如果要我在父母亲中选择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的话,我会毫不犹豫选母亲,尽管她是一个极普通的家庭妇女。

  张燕林为母亲作了一本传记。“一个普普通通,默默无闻,卑微渺小,中国传统式的女性,她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更没有豪言壮语,一生独守,等待父亲归来;一心操在我身上,抚育我长大成人,悄然生活在这片黄土地上,但却代表了那个时代最普通、最底层中国妇女的生存状态及其奋力抗争的精神。”

  子女之继

  张民觉在美国的儿女分别从事律师、建筑、古生物研究。1994年7月,其子张板桥由美赴晋,将张民觉的骨灰送回岚县艾蒿沟安葬。父亲多次对他说过,“活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百年之后,骨灰也要回。”

  1972年张民觉第一次回国访问,表达了希望回乡看看之愿,而岚县山区的穷困之极令有关方面极为紧张,给省里打报告怕影响不好。回国5次,他没能回到家乡岚县看上一眼。

  “文革”中被打断的祖坟墓碑旁,是女儿张燕林为他新立的碑。

  自半岁一别,燕林再未见到父亲。直到1972年,张民觉作为美籍中国科学家代表团成员受周恩来总理邀请回国访问时,父女才得相见。那一刻抱头痛哭。

  1979年,张民觉从上海选拔人才赴美进入自己的实验室进修,他没有选自己的女儿。1988年张燕林赴美国夏威夷大学解剖系做访问学者,张民觉唯恐她留美不归,屡屡催促:“尽快回国,报效祖国。”他自己终生未能归国工作,视为大遗憾大愧疚,甚至有负罪感。或许他希望女儿能多少弥补这份愧憾。

  1986年,李民淑病重,张燕林回到太原,服侍老母亲24年,直至母亲辞世。张燕林将母亲遗体运回岚县下葬自己并未扶柩归乡。她说,人在时,要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她;人不在了,形式没有意义,不必费人费事。

  张家人似乎都这样豁达。张民觉的二弟、年逾九旬的张民孚曾对亲友表示,自己死后,尸体要捐掉,能移植的器官都移植掉。

  有些与张燕林交往过的人觉得她“性格古怪,不近人情”。无论同事还是友朋,送给她一点礼物,她必要回报等值或超值的钱物。而这份“怪异”,或许也是张家血脉中的一部分。远在1936年,张民觉任清华助教时,曾训斥夫人李民淑:“这是公家信封,怎能随便拿去家用?”

  张燕林的性情,在她为母亲写的传记中亦可略见一斑:“……我几乎不想把岚县九年的后几段及艰难的旅程写下来,我害怕真实的这样的历史事件……最后还是写下来,促使我下决心写下这段历史的是我的人品和职业本能。”

  今天,77岁的张燕林一个人生活在上海,清冷清醒依旧。

  C

  回望的咀嚼

  感谢他们

  1985年起,担任了山西省侨办主任的林卫国,与张民觉开始了难忘的交往。1991年张民觉逝世后,他第一时间前往看望李民淑并最早写下悼念文章。

  1994年,张民觉逝世三周年。一位美国友人建议山西海外交流协会:“你们山西有许多塑像,尤其是神佛的塑像。但没有见到一尊科学家的塑像。张民觉博士对世界有巨大贡献,你们应该为他塑一尊像。”

  2004年,张民觉魂归故里十周年。在少年时即对张氏家族有所耳闻并心向神往的岚县政协主席赵志忠的努力下,“为张民觉先生塑一尊像、写一本书、开一个纪念会”的“三个一工程”,得到了县里的大力支持。隆重的纪念会有近三万人参加,海内外一百多位亲友同好专程赶来缅怀。

  2009年,电视专题片《张民觉》在山西和美国、加拿大电视台播放。

  2010年,山西省委党校教授牛芳的论文《张民觉的科学实验与方法研究》面世。

  2011年,山西计生所所长郭兴萍领导“张民觉研究资料数据库建设项目”启动。

  感谢他们。感谢许多人。

  光辉永耀

  如果张民觉活着,这位一生漂泊海外却始终渴望乡音、乡音不改的山西人,会对今天的世界有些什么样的看法呢?

  感慨,深埋在心底,能够写在纸面上的,只是淡然再淡然的字句。我相信,一百年前的那些光辉的名字,以及那些名字后所蕴藏的背景与分量,岁月不但磨灭不了,反而会令其愈加清晰。

  那是光辉,不是光环,没有遮掩与矫饰。只是我们常常读不到那些光辉下面的诚朴与天真,或许还有脆弱,而只读到了浅薄的光环。

  如果您读到了一点光环背后的东西,此文足矣。

  首席记者 冯 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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