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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镉污染约20吨重金属源头难以查清

2012年02月07日09:46财新网[微博]徐超 宫靖 王婧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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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两家被疑企业之一的金河矿业,坚称自己并非污染企业,如政府最终不为其正名,将与河池政府对质公堂。而另一家企业虽确有排污嫌疑,但其产能所限,能否造成20吨巨量镉污染,也被公众一再质疑。

2月1日下午,广西河池市市长何辛幸低头弯腰,向龙江下游群众和社会公众鞠躬,用“十分愧疚”和“深深自责”表达歉意。

此时,发生已有半个月的龙江镉污染事件轮廓已经清晰:约20吨左右的有毒重金属镉,从河池市区段附近进入龙江。处理事故的多名专家认为,其泄漏量之大在国内历次重金属环境污染事件中“应属罕见”, 龙江部分河段镉含量一度超地表水三类标准约80倍。污染曾险些影响到柳州市民的饮用水,虽经应急处理,仍将影响下游300余公里水质。

镉,一种重金属,化学元素周期表中排序第48位。在自然界,它作为化合物存在于矿物质中,进入人体后通过血液到达全身,并有选择性地蓄积于肾、肝中,最终可引发多种疾病。环境公害病“痛痛病”即是由镉中毒引起。

经过各级政府应急处置,在上百名国内相关专家紧急介入后,此次污染事件险情已除,渐趋平息。但20余吨镉是如何进入龙江的,至今仍然扑朔迷离。

当地已公布两家涉嫌企业,刑拘八人。然而截至发稿,当地政府对两家企业是否是真正元凶仍不能最终确定。吊诡的是,两家被疑企业之一的金河矿业,现已通过多家媒体高调“辟谣”,坚称自己并非污染企业,如政府最终不为其正名,将“抛出铁证”,与河池政府对质公堂。而另一家企业虽确有排污嫌疑,但其产能所限,能否造成20吨巨量镉污染,也被公众一再质疑。

最近十年,有色金属之乡河池市发生重金属污染事件已有多次,最终找不到真正排污者的现象也一再发生。一位参与事故处理的专家对财新《新世纪》说:“此次龙江镉污染,最终也极可能找不到真正元凶,或者说,政府对外公布的‘元凶’,也不一定就是元凶,至少可能不是全部元凶。”

该专家认为,河池市地质复杂,溶洞、地下河较多,而地质研究欠缺。如此状况下,当地矿业突进,又缺乏规划,管理混乱,发生重金属污染事件的概率就更高,找到真正的元凶也非常难。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河池市到了从根本上规范治理矿业的时候了。”这位专家认为。

龙江劫难

尽管河池、柳州两地政府反复声称自己对外通报及时、全面,但财新《新世纪》记者在当地采访发现,本次事件至今仍存不少疑点。

官方和新闻媒体将此次事件追溯至2012年1月15日。当天,位于龙江河池城区段下游数十公里处的拉浪水电站,突然出现死鱼现象。多家媒体探访后,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死鱼的时间要更早。

《新民晚报》《京华时报》等媒体记者1月30日在该电站附近采访了拉浪渔业队队长黄朝新,黄介绍称,早在1月7日清早,他在库区就发现原先清澈的河水变成了黑黄色,没异味但很浑浊。当天,黄还在自家的网箱内发现死鱼。此后数天,死鱼数量愈来愈多,至今黄家的1万多条鱼已死掉7000余条。据称,水库内多家网箱养鱼户死鱼比例大体如此。

广西当地经调查,很快认定死鱼由龙江宜州拉浪段镉浓度严重超标引起,并着手处置龙江中的镉污染。但这些鱼是否确实被镉毒死,江中是否只有镉一项重金属超标,当地至今未公布。

多位专家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一般来说,镉超标会导致鱼体内镉富集,但并不会导致鱼死亡。“以河池当地铜锌矿、铅锌矿居多的情况看,如真是矿业冶炼过程中有废水进入龙江,那么水中超标的重金属不会只有镉,砷、铅、铜等,都有可能超标。拉浪水电站的死鱼,也有可能死于砷、铜或其他毒素中毒。”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分析。

学者质疑不无道理。龙江上游南丹等地有色金属矿藏丰富。南丹之义,即古代中国南方炼丹之地。当地矿藏多为十多种有色金属伴生,采、选、冶过程,以及通过废矿渣进入水体的,向来不只是镉,还有砷、铅、汞等。

公众或许还有理由担心,此次事件处置过程中,为救急而大量投入龙江的化学物质,可能会在未来给龙江生态带来各种影响。

2月1日,参与事故处置的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张晓健教授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此次处置事件中,主要使用的是“弱碱性化学沉淀应急除镉技术”,就是往江水里投放烧碱或石灰,以及聚合氯化铝。其原理是前两者可使污染江水呈弱碱性,致镉离子以碳酸镉、氢氧化镉细小颗粒沉淀;后者聚合氯化铝则是水处理中常用的净化剂,能把细小镉颗粒混凝在一起,形成不溶于水的大颗粒沉淀。张晓健认为,沉淀于河底的大颗粒镉,未来只会微量释放,“对河水污染非常小”。

但有生态学专家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上述技术主要用于废水和自来水处理领域,这些水处理不需要考虑水的生态功能。而龙江河是一条河,河有生态功能,这么多化学物质投下去,河水生态功能肯定受到破坏,可能会随时间推移慢慢显现。

一位参与事件处置的专家称,不是没有考虑到可能的生态破坏,但是龙江当时好比一个重病人,为了活命只能用重药,至于副作用,一时间考虑不了太多。

元凶难定

2月1日,河池市委副书记秦斌向媒体介绍说,目前发现的涉嫌非法排污企业为两家,已有八名负责人被刑事拘留。但无法确认是否还有别的排污者。

最早被政府指认涉嫌的企业,是广西金河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金河矿业)。该企业董事长、总经理以及分管环保工作的一位负责人已被刑拘。财新《新世纪》记者调查发现,其被指涉嫌的理由,主要是其渣场一期工程不符合现行环保标准。

财新《新世纪》记者现场采访发现,隶属于广西有色集团的金河矿业冶炼厂渣场,距龙江尚有七八公里之遥,该渣场也并无排污管道通向龙江。官方的说法是,该堆场环保不达标,含镉废液可能通过溶洞或地下河流入龙江。

据曾进入该渣场的媒体同行描述,渣场三面环山,有一个中型广场大小,大部分渣场已被巨大塑料布遮盖,旁边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坑。

金河矿业副总经理李孟凡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采访时承认,渣场确实不符合现行环保规范,但符合从前的环保规范。采用新规范后,公司在2009年时被要求整改。按照新规范,矿渣不得露天堆放,且下面要有一米厚的粘土层,要有钢筋混凝土;堆场上必须有棚;堆场四周要有雨水收集池。

李孟凡说,近几年,该企业股权一直处于变动中。2010年前是河池本地国有企业,当年脱离河池,成为广西有色集团下属国有企业。李孟凡即广西有色的派驻代表。他说,公司一直想整顿渣场,但因为重金属价格下跌,一拖再拖。

李孟凡坚称,渣场不达标是实,但渣场却没有排污进入龙江。

在李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七份不同的材料,其中一份就是他称之为“核心证据”的一份报告。这份全名为《广西人民机械厂第一期锌品技改工程渣场工程地址勘察报告》,完成单位是“长沙有色冶金设计研究院勘察队”,完成日期是1991年10月。

李孟凡熟练地翻出其中一页,指着划线的地方一字一句念道:“曾经布置钻孔9个,总进尺170.9米;曾布置浅井9个,总进尺47.8米,现场注水试验三次孔。”他解释说, 当时布置钻孔和浅井的目的,就是看下面是否有地下河。紧接着,他又翻至另一页,记者看到,这一页写着:根据区域水文地质资料,渣场及其附近无暗河通过。

“我们渣场下面没有暗河,那渣场废水怎么进入七八公里外的龙江?”在财新《新世纪》记者两次采访中,李孟凡都称,如果政府最终不能给他们正名,那么金河矿业将和当地政府撕破脸皮,对簿公堂。

被当地政府怀疑的另一家企业是金城江鸿泉立德粉材料厂(下称立德粉厂),该厂已有四人被刑拘。

财新《新世纪》记者实地采访发现,立德粉厂位于河池市东江镇永康村作定组的一处山脚下,厂区仅比一个篮球场大一些,地势隐蔽,与龙江只隔一条三米宽的公路。记者在厂外未发现厂牌。当地村民称,该厂外部平时根本不挂牌子。

工商资料显示,这家成立于2007年2月的企业,经营范围是“立德粉、七水硫酸锌生产销售”。

立德粉是墙面装饰所需腻子粉中重要原料,包括七水硫酸锌这两种产品按说与镉完全无关。但当地政府称,该企业近年违法用矿渣生产铟,其生产过程会排放含镉废水。

铟是液晶显示屏中重要材料,广泛伴生于当地矿藏之中,因提炼成本高,多年来一直被开采者随废矿渣丢弃。近年铟价格暴涨,用废渣提取铟的企业,在中国各矿产区大批出现。

立德粉厂的排污行为几近查实。工厂的排污口就在厂区中间,是一口深近10米、直径1米有余的暗井,直通地下暗河。

问题是,如此小厂,其排污量能造成20余吨的镉污染吗?多位职工和附近村民证实,该厂由一个湖南人开办,厂内平时并无许多矿渣堆放,而每年所产铟的数量也较少。河池政府对外公布的数字是,该企业年生产铟10吨。

显然,龙江污染源确定工作远未结束。2月1日,河池市委副书记秦斌对媒体表示,未来还要根据产量、产能,以及未处理废水的镉含量等因素,最终确定造成这次事件的排污企业。

矿业乱象

广西多山,有色金属矿产储量居全国前六位。河池则是广西有色金属最富集的地方之一,已探明稀有金属达25种之多。锡储量居国内之首,铟储量则位居世界前列。“有色金属之乡”名不虚传。

2010年,广西环保厅对该地区重金属排放企业进行排查时,全区共有重金属排放企业465家,其中三成就分布在河池市。

但河池当地业内人士认为,河池矿产虽丰,矿业却处于缺乏规划、缺乏治理的初始阶段。

在被初步认定涉嫌排污之后,金河矿业的管理层就派了十几名工作人员展开“排查”。从最初出事的拉浪水电站,一直上循到龙江东江段的上游。最终他们发现,在30多公里长的龙江段,就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冶炼厂。

李孟凡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它们中不但包括没有任何营业执照的非法冶炼厂,也包括类似于立德粉厂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厂子。

从污染事件发生后河池官方发布的数据,也可佐证河池矿业之乱。事发后,全市已排查涉重金属企业和经营户145家,责令整改或关停取缔11家;排查小企业、小作坊74个,原矿、矿渣堆放点90多个,在2月5日前依法予以取缔。

财新《新世纪》记者到李孟凡举出的区域进行了实地踏访。在永康村,距离立德粉厂不到200米远的地方,就有两个非法冶炼厂分立龙江两岸。

其中一个冶炼厂的渣堆就堆在路两边,这些矿渣看上去像碎煤堆,仔细观察能发现其中有拳头大的块状物,也有大颗粒砂状物。

靠近冶炼厂的两个鱼塘早已无鱼,里面只是一汪污水。再往厂里走,是一个篮球场大的废水排放池,有一个管子埋到地下,池外还可见水漫痕迹。废水池外数米,就是龙江。

正在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韦东勇说,厂子白天没人,只有晚上才有人干活。韦东勇家里有四口人,全靠几亩地养蚕、种稻谷赚钱。现在种的桑树和稻谷,都受到了冶炼厂的影响。

“桑树的叶子变黄,蚕吃了会生病,吐的丝也不行。稻谷叶子黄,不吐穗,芭蕉熟了也不能吃。”韦东勇说。

记者沿着东江,确实发现多家小冶炼厂,龙江两岸也可见乱堆的矿渣。

河池市政府2011年12月22日曾发通告,取缔河池市中心城区周边部分违法违规的废渣堆放点。通告显示,该市仅中心城区周边,就有八个废渣堆放点,且无土地使用手续,未经任何部门审批。

当地一位业内人士分析说,小冶炼厂乱排污水是常态,甚至大企业也有可能偷排。不过这些零星的偷排行为一般来说不会让龙江水镉超标,只是2011年冬季广西特别干旱,龙江严重枯水,清水少污水多,才导致龙江镉污染事件。

双重失治

河池境内多属喀斯特地貌。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当局发展工业前理应摸清地质底牌,严防重金属污染。但这一块工作显然被忽视。

喀斯特地貌又称岩溶地貌,地下溶洞较多,有不少地下河和当地水系连为一体。当地环保局一名官员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几十公里外有一处污水排放,也有可能通过地下河流向龙江。”

多位受访的环境专家认为,有色金属往往就分布在有特殊地貌的地方,完全不在这些地方采矿不现实。河池的问题是,对本地地质未进行详细研究勘察,就允许各类采、选、冶矿业企业生产,埋下了巨大安全隐患。

“可能一场暴雨,或一场小地震,就会有重金属废水,从你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溢出或流出。即使一个合格企业,也有可能出事。出事后你很难查,因为对地质状况研究不足,对企业也不摸底。”

财新《新世纪》记者发现,河池目前正在规划数个工业区。这些工业区的地质情况经过详尽勘测,确认没有溶洞和地下河,且建成统一污水收纳系统。当地正着力将涉重企业搬迁至这样的工业区。而这只是亡羊补牢。

参与此次镉污染事件处置的清华大学教授张晓健对媒体公开表示:“炼出的废渣你不管,把有用的金属拿走,剩下多种重金属排掉,这肯定造成污染。即使这次不发生污染,以后也肯定会发生。”

这样的短视作法,与国际大型矿企和国内一些大型矿企面对伴生矿的态度截然不同。后者视矿渣为财富而非废物,将暂时没有经济价值的矿渣合规堆放,等待时机重新开发。一个尾矿渣坝,往往会使用数十年甚至更久。

上述专家对当地的环境治理也提出质疑。像立德厂这样开办五年的“挂羊头卖狗肉”企业,当地政府不是一句“平时没发现”就能逃脱责任的;对于那些小型非法采矿厂,也不是一句“执法力量不足”就能推卸的。

河池因矿业乱局所付出的水污染代价,已足够深重。据《中国青年报》报道,2011年3月,龙江怀远镇段就曾发生过严重污染事件,最终也未找到污染源。媒体报道还显示,2008年10月,河池市金城江区一家冶炼企业含砷废水外溢污染井水,导致450人尿砷超标、4人轻度中毒。而在1999年,河池的城东水厂也曾发生砷污染事件。

河池付出的代价不仅仅在水领域。

河池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从事卫生检验工作的吴洪林等人,曾于2011年9月发表一篇对河池市食品中铅、镉、汞污染情况进行分析的论文。根据检验结果,在2009至2010年送检的292份食品中,铅、镉和汞的检出率分别为92.46%、92.81%和16.09%,超标率分别达到40.75%、19.52%和5.41%。

由此不难看出,河池当地的部分食品,也受到了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的重金属污染。

2月1日,河池市市长何辛幸在道歉中承认,此次龙江镉污染事件的发生,“暴露了我们发展经济的思路和方式落后,环保意识薄弱,政府监督缺失。”

财新《新世纪》记者龙周园对此文亦有贡献

(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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