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新闻腾讯新闻 > 国内新闻 > 正文

楊紫燁:中國紀錄片最好的時代

2011年04月02日18:55瞭望東方週刊我要评论(0)
字号:T|T

核心提示:楊紫燁,紀錄片導演,2007年以愛滋病孤兒為題材的紀錄片《潁州的孩子》贏得了奧斯卡最佳短篇紀錄片獎。關於她的環保題材紀錄片新《仇崗衛士》作,她表示,不只是仇崗,可能現在中國有幾千個鄉村都在面對這些環保問題。

2007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有一位用中文發表獲獎感言的女導演引起了海外媒體的關注。她就是楊紫燁。以愛滋病孤兒為題材的紀錄片《潁州的孩子》為她贏得了奧斯卡最佳短篇紀錄片獎。時隔四年,她的環保題材紀錄片新作《仇崗衛士》再次獲得了奧斯卡獎的提名。

楊紫燁生於香港,上世紀70年代末移民美國,攻讀繪畫與電影。20多年來,她說無論身在香港、北京還是三藩市,自己始終被認為是“外來者”,這也讓她對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國和華人的生存狀態更加關注。她拿起攝影機,將鏡頭對準身處異鄉的華人,從上世紀90年代末起陸續拍攝了一系列相關題材的紀錄片,《風雨故園》、《中國一二》、《聲光轉逝》等,這些影片在美國的PBS電視臺陸續被播出。

因為拍攝《中國一二》,她在2004年踏上中國大陸這塊土地,此後便將工作重心逐漸移到大陸,在六年間拍攝了紀錄片三部曲:《潁州的孩子》、《彼岸浮生》,以及《仇崗衛士》。

她自己將這三部影片稱為“對當代中國的一瞥”,她說自己堅持拍攝紀錄片只是為了發出自己的聲音,如此這聲音才有被聽見的可能,從而孕育出“改變的可能”。今後三年,她依然將堅定地留在大陸拍攝紀錄片,發揮自己在東西方間文化交流的一個橋樑作用。

近日,楊紫燁在美國接受了本刊的專訪。

為什麼拍《仇崗衛士》

《瞭望東方週刊》:拍攝《仇崗衛士》的緣起是什麼,最初是從哪裡獲得了這個題材資訊的?

楊紫燁:2007年,我拿了奧斯卡之後,有一個支持者問我下部紀錄片想拍什麼,我告訴他我想拍環保題材的東西。而他正巧是一個支援了很多NGO項目的華人。

他當時剛去過安徽,於是他建議我去看看安徽那邊的幾個做環保的NGO。我拿到這個資訊是2007年4月,我就去了。本來想看看就好,然而故事就慢慢開始發生了。

那個時候,有NGO去了仇崗村,作環保基礎知識的普及,並在當地的小學開設環保宣傳的培訓課程,進行環保意識的推廣。時機剛好,所以,當時覺得會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去拍這個東西。

然而,當時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紀錄片就是這樣的,你想看看會發生什麼就要一直跟蹤下去。其實,當時我不止拍攝仇崗,也想拍淮河的。但整個兩三年之中,仇崗的故事是最長的,有故事性,很完整,所以,最後決定用仇崗的故事。

《瞭望東方週刊》:影片拍攝前做了多久的前期調查?是否邀請了環保方面的相關部門和專家參與?

楊紫燁:前期的調查做了幾個月吧。當時去了很多地方,花了六個月的時間做前期策劃,後來因為找不到資金,就沒有做下去。但是有一個支持者支持了這個紀錄片。

做前期調查時沒有請官方的專家,我們當時有王燦發,他是水污染方面的專家。我們也跟“自然之友”、還有一個“淮河衛士”組織一起聊了很多。

《瞭望東方週刊》:拍攝過程中,你們和當地村民、政府等的溝通情況如何?

楊紫燁:村民其實很喜歡我們去拍的,我們第一次去拍的時候,已經有村民站出來(表態),後來越來越多的村民站出來,一點都沒有閉口不談的意思。
我們拍的時候很低調,也沒有村子裡的幹部來阻止我們。但去某個工廠拍的時候,他們不想接受我們的訪問。拍攝的前兩年,工廠都沒有關閉,我當時很擔心,如果那個工廠再生產下去,村民就永遠被污染影響下去了,這個故事也沒有希望了。到這個工廠關閉的時候會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所以,我等了三年才完成了這個故事。

起碼有個聲音出來了

《瞭望東方週刊》:中國的一個現實兩難困境,是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之間的矛盾。有些貧困地區,甚至會有“寧可不要青山綠水,也要建工廠,發展地方經濟,解決地方就業”的真實想法。你對此怎麼看?

楊紫燁:每個國家的進步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中國也正在經歷著相同的過程。但是,中國的發展太快了,這個代價就相對更大,是在很短的時間裡付出很高的代價。

中國雖然現在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很多農村還處在一個欠發達地區的狀態,其中有很多還不是一個完整的文明社會(civil society),缺乏文明的概念,不懂得如何去保護這個地方。還有一個道德的問題—— 工業企業有沒有道德責任感,對於村民的權益是否尊重也讓人存疑。

《瞭望東方週刊》:我在影片中看到,NGO在普及基本環保理念上的努力,國家也有相關法律提供保障,但具體實施時在地方一級出現問題。你認為用基礎教育加法律保護就能解決這個環保問題?

楊紫燁:當然不可能。這個問題特別複雜,我是一個很有希望的人,我感覺是慢慢去改變吧。當地政府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只是仇崗,很多很多地方,可能現在中國有幾千個鄉村都在面對這些環保問題。我只有希望有更多的NGO給他們一個基礎的環保認知,也能夠培養出像張功利(影片中的人物)這樣的人出來,幫助村民。這個不是一天可以做成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是有機會去做的。

《瞭望東方週刊》:NGO和村民的努力,都是民間力量的努力,你有沒有想過由上而下可以做些什麼呢?

楊紫燁:我覺得我沒有辦法提出什麼建議。但是,你看微博現在多麼有影響力啊,以前是不可能的。起碼有個聲音出來了,你起碼要聽見這個事情,政府也馬上要做點事情。我想這會是一個過程吧,不可能一部片子改變很多,但是起碼危機意識會被提醒,有人會對環保的問題發生關注。這是第一步。

《瞭望東方週刊》:你的這部影片整體像是從一個記者的角度去挖掘一個新聞,你在制定拍攝計畫時就已經想到要從民間力量這條路拍攝,還是也將政府的角度納入考慮過?

楊紫燁:村民跟工廠的關係,跟政府的關係,裡面有很多微妙的東西,很多細節拍出來後表現有限,如果寫文章很多微妙的東西就可以寫出來。

我當時想要拍攝政府方面的,申請了幾次,沒有訪問到。我們不是中央電視臺。所以,我們就是以從下到上的角度去拍。

《瞭望東方週刊》:影片的最後成片長度是39分鐘,原始素材拍攝了多少?哪些內容被剪去了?

楊紫燁:包括整個淮河的部分有80多個小時,其中仇崗的有40小時。當時,我是在紐約跟我的搭檔Thomas一起剪輯的。在紐約剪輯,可以比較客觀,不希望有其他的想法影響我。

剪片的過程中,自己可能無法客觀判斷這個影片,因為做的過程中你太關注整個事件本身了,很多東西看不清楚。還好有很多人給我們意見,人家站在事件外來看,反而能給出很多中肯的意見。我們剪了40個版本,在北京的時候又剪了十多個版本,在2009年的時候剪了一個初版,然後(仇崗)那家工廠關閉的時候又去拍,2010年9月底完成。所以,整個剪輯過程是五個月。

初版出來的時候,差不多是一個小時,最重要的是當時我們太以拍攝者的角度去看這個東西了,我們在這個過程中試圖解釋清楚發生的每件事情,剪了很多版之後覺得它是不對的。最後,我們決定不去闡述每個故事,而是從村民的角度來講述故事進程。就又重新剪輯了。

對當代中國的一瞥

《瞭望東方週刊》:從2004年至今,你已經陸續拍攝了三部關於中國大陸的紀錄片。

楊紫燁:這三部電影,就是對當代中國的一瞥,觀察中國在現代化(modernity)進程中的狀況。我當時移居北京就是為了拍《潁州的孩子》,還有就是做一系列的公益廣告。我一直很希望拍攝同性戀題材的作品,所以就同時拍了《彼岸浮生》。

我到北京的前兩年基本沒有休息,365天,從早上6點做到晚上12點,就是這樣的瘋狂,我希望能在這幾年之中真正拍很多東西。所以,我都這樣告訴人家,我在中國的三年好像是在美國活的12年。

《瞭望東方週刊》:你的整個創作團隊有多少人?作為導演,拍攝期間你一般有多少時間在實地參與?

楊紫燁:這三部影片中《彼岸浮生》我自己投入最多,影片的前期我作了很多關於已婚同性戀的調研。

我們的團隊比較小,一個調研,一個攝影師,還有我在紐約的同事Tom,四個人。拍攝過程中我在實地大概有五六次。在仇崗,太多人去了會不太方便,有很多關注我們的人,我們得非常低調 —— 有很多人都不喜歡我拍這個片子吧。尤其是拍了《潁州的孩子》之後,很多人會關注我在拍什麼。

拍《潁州的孩子》,我去拍攝現場比較少,但是,所有的決定,包括要拍什麼東西,都是我做的,我和攝影師一起看影片,所有素材我都要跟他討論。

所以,我不在現場,不一定有大問題。當然,我希望我每一次都在,但是拍農村的時候,用當地的攝影師比較方便,這是我在中國拍片子的一個感受,在中國拍片的一個困難是和當地村民的溝通⋯⋯在國外拍攝我每次都在現場。

我和攝影師每天都溝通,他每一次去之前,我都在電話上進行指導,要拍的是什麼。拍《潁州的孩子》,我在現場的時候,小孩的每個很細的東西我都看到,但是他們看慣了大陸農村,就會沒有特別的感覺。我看到的角度是一個外來者旁觀者的角度,和他們不一樣,比較細一點。

現在中國改變這麼快,有很多故事可以拍攝

《瞭望東方週刊》:以後會去做一個有所限制的作品,還是題材自由但只能給小眾看到的影片?

楊紫燁:中國大陸現在有很多很好的紀錄片,現在的時代是在中國拍紀錄片最好的時代,因為中國的變化太大了。

我的角度是一個在美國生活了很長時間的華人的角度,可能和大陸同行的角度是有不同的。這裡的一些紀錄片有很多中國的元素,沒有在中國大陸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往往看不明白。我感覺我是跨兩面的—— 可能是給國外的人看得更明白一點—— 起到一個橋樑的作用。我想把中國大陸的很多問題講清楚講明白,而不是去評論。我只是想要說明、呈現現實。

《瞭望東方週刊》:如果你的影片不能在中國大陸通過官方管道被更多人看到,你工作的目的是什麼?

楊紫燁:2004年到2008年的四年中,我們最重要的是作了公益廣告,我們跟衛生部合作了四年,公益廣告30秒,在中央台播了很多次,對我來講,這個重要很多。這個30秒在中央台的播出影響力可能比我的紀錄片影響更大。

當然,我希望這個片子可以公開播出,我想,下個片子我可能要去爭取拿批文,這樣就可以在大陸播出。

《瞭望東方週刊》:現在你是否還會考慮自己的身份問題?未來的工作重心會放在大陸?

楊紫燁:我不考慮了。在大陸,大家老是問我,你在國外的生活怎麼樣?我感覺永遠當我是外來者,在香港也以為我是外來者,在美國也一樣。

現在中國大陸改變這麼快,有很多故事可以拍攝,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想以後的三年我都會在中國。(特約撰稿李雍麗)

推荐微博:

注册微博
[责任编辑:angelazhao]
登录 (请登录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如果你对新闻频道有任何意见或建议,请到交流平台反馈。到微博反馈

企业服务

推广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