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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村庄:讲述我们自己的“饥饿经历”

2011年03月09日11:33看历史吴文光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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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胡奶奶说的“伙食团”解散是1961年,当时遍及全国的“浮夸风”“盲干风”的“大跃进”恶果严重,死人的事很多地方都有发生,……“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饿过了”,老人们都这么说。

返回村庄:讲述我们自己的“饥饿经历”

吴文光拍下的老人,孙绍美,1932年出生,高家村。

■ 都在“返回”的路上

夜晚,独自住在院子里。这个时候,我知道的一些人,那些更加年轻的人,都在这个“返回”的路上,因为“民间记忆影像计划”,他们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子、或父亲或母亲生活过的村子、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村子、或与自己或家里有过什么关系的某个村子,我们都在返回的路上。我们为什么要返回呢?我也在不断自问: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最强大的理由是什么?其实我也明白,马上要把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明白是不可能的,只是忍不住会想。

待在云南这个叫高家村的村子,我想象着那些和我一样为了这个计划待在各个村子的年轻人。现在,我们都待在没有网络的村子里,除了有限的电话和短信知道一点点对方的动静外,其他一无所知。我们彼此隔绝,但互相遥望。

我想念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也正待在散布各地的村子,山东、湖南、湖北、河北、福建……辽阔中国土地上的密密麻麻的村子像此刻天上的星星一样,那些年轻的脸就藏在其中。他们子弹一样射向那些村子,蚯蚓一样爬行在那些村子……他们的样子、表情和心理让我想象。他们肯定,也是一样在各自返回的路途中。每个人在各自的返回路途中,背景、性格、成长经验和走向的村子、以及那些人都各不一样,他们的反应和思考也应该各不一样。究竟是些什么不一样呢?在这夜晚,很安静的山村夜晚,让我从容地想想。

小平,今年25岁,她回到的是山东阳信县一个叫邹家村的村子。小平姓邹,这个邹家村就是她出生和长大的村子。自从上高中上美院,家里人和自己都完成了终于“送出村子”的愿望,谢天谢地,以后除了假期春节回来探亲外,千万别再和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了。2008年,她大学三年级因为纪录片作业第一次返回村子拍自己母亲,20分钟作业完成,以后继续返回,若干次,跟随原来的素材继续拍摄,2009年毕业时完成了长片《娘》。

到现在,她拍摄了奶奶,也进入“饥饿计划”。现在她的新片,由临终前最后两年的奶奶和村子里一些老人的饥饿回忆讲述构成,一部可能内容和样式都意味深长的片子即将完成。说到小平,我真的想多说几句。我认识她就在我美院上课的班上,最初交来的“公共空间”短片,平庸无趣;本人话少,害羞,没有自信,看不到什么特点,模糊在一大群学生中,属于经常被老师忘掉名字的学生。25岁了,除了遥远的一次单相思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是啊,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在美院这种时髦玩观念玩感觉的地方,注定不是被同化成一个说着莫名其妙、谁也听不懂的话的人,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这种被大学牺牲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感谢纪录片,更应该感谢有一个自己的村子让小平可以返回,当然也得感谢小平这个人本性朴实沉稳踏实,厚积薄发,终于一发不可收地大踏步在属于自己身体位置的路上往前走。

梦奇,即将23岁的女孩,从舞蹈中专到舞蹈大学,一个按常规只和舞蹈发生关系的人,开始也进入影像创作中。这一切就从她自己的舞蹈剧场作品“自画像”开始,两个“自画像”剧场作品都属于“返回”,是自我寻找的开始。之后她自然进入了自己的第一个纪录片创作,从自我寻找延伸到母亲和外婆、以及三代女人的存在和关系的寻找。上两代女人都是婚姻的不幸福者或失败者,她们传给下一代的经验、教训和对未来的希望是“一定要找一个好男人”,青春的困惑和有关爱的疑问交织其中,“什么是好男人呢?”“好男人就是女人的全部未来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呢?”这些疑问或困惑、包括寻找动作纠缠在梦奇正在剪辑的片子中。

梦奇身上混杂着敏感聪明想象力,我得说,梦奇是坦率勇敢之人,能面对内心隐秘和挑战。由此,一个由自我内心挖掘并深入探索到三代女人因袭相传的命运的影像作品正在形成中,剧场作品正在创作中的“现在时线”,和家庭现实及记忆的“现实线”交织构成。这个作品尚未完成,“饥饿”这个事情开始,梦奇也奔到村子,一个和她既密切又遥远的村子,她的父亲出生的村子。这个父亲在她三岁时因家庭破裂就从她生活中消失,这个村子自然只是非常模糊的记忆。因为“饥饿计划”,梦奇也开始她的返回,返回到湖北随州那个叫做钓鱼台村、还有爷爷居住的村子,开始了她的寻找。

她能寻找到什么呢?我在想象。这个村子是梦奇血液的一部分,想扔都扔不掉,因为“饥饿”,她正在走进这个村子,靠近那些老人和已经久远的往事,也靠近迷幻并且残酷的乡村现实,这些都是和她生命曾经有关,现在注定会延续下去。她肯定会为这个“饥饿计划”或正在生长中的民间影像档案贡献点什么东西,同时也可能会为自己下一步、包括未来的作品汲取到更丰富的资源。

23岁的唐志和24岁的罗兵,我也在想这两个年轻人。唐志是传媒大学今年的毕业生,罗兵是小平美院的同班同学。唐志正在父亲和母亲的河北老家农村,罗兵去了湖南的老家农村。两个人都已经远离村子很多年了,偶尔回去都如过客一样,看看亲戚和老房子,聊几句闲话,私下感叹几声,时间差不多了,离心似箭,准备着飞奔回熟悉的城里和人群中。我们都曾经是这样的,如今的很多人也都是这样。我们的追求,我们的未来,只会发生在五光十色的城里,和村子没有关系。但现在,两个人都去了,带着摄像机、磁带和三脚架返回到早应该返回的村子。我现在知道,罗兵一个多月时间待在村里,已经拍摄采访了35个老人。唐志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只是短信中得知她辗转几个村子,兴奋之情洋溢其中。

罗兵,这个前美院学生,浸淫现代艺术,热爱观念,这次返回村子,脚踏实地站在村子地上,会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动力和启示。唐志,专业就是影视,但以我的经验,这种专业学习除了学会谋饭碗之外,难得有什么独立创作的能力。现在好了,两个人都在真正独立创作学习和训练的路上,从现实中,从历史的寻找中去学。他们两个,我估计都会在自己的返回中,在完全自己的身体位置上,开始自己第一个独立片子的创作。

上面说的这些年轻人,都是在草场地的,朝夕相处,卷入共同的事,彼此很了解了。从这个“饥饿计划”和“民间记忆”的影像档案开始,其实,到目前为止,这个事情,起始于兴趣、自觉和自发,所发生的话题、讨论和现场动作,最多也都局限在这个有二百来人的邮件组中。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专业的组织动作,也没有什么大声号召呼吁之类(我本人比较害怕这种方式),介入其中的人应该也都是自愿。

坦白说,我自己是越来越看重这个事情,在邮件组中说得多些。待在草场地的年轻人,平时难免会纠缠这个话题,或说到具体该怎么做,该如何计划,没办法,谁让他们和我靠得这么近,我的话喷出去,射向的只是靠得最近者,受不了,只有躲开,离开。我心里真是唯愿草场地所有人都去尝试这种动作可能。

草场地被叫做工作站,待在这里的年轻人,无论长期的或短期的,进入的状况是,学习、训练、做自己的作品,彼此帮助、发生交流、同时也帮助这里发生的项目计划。开始这个“饥饿计划”,自然草场地的人首当其冲。但我肯定没有强迫每个人必须去做,因为我愿意和期待的是心领神会,接下去才会有志同道合感。靠得近免不了有压力或被督促,心有所趋自然就不会被压得变形和扭曲。

[责任编辑:xu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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