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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村庄:讲述我们自己的“饥饿经历”

2011年03月09日11:33看历史吴文光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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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胡奶奶说的“伙食团”解散是1961年,当时遍及全国的“浮夸风”“盲干风”的“大跃进”恶果严重,死人的事很多地方都有发生,……“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饿过了”,老人们都这么说。

返回村庄:讲述我们自己的“饥饿经历”

以饥饿为主题的剧场演出,演出者都是拍摄饥饿的年轻人。

■ 老人的饥饿回忆

和这些六十七、八岁以上的老人们聊,云南蒣谷地这个地方的村子,五十年前的饥饿时期是什么样子?大形势大环境和全国差不多,1958年开始“大跃进”,炼钢铁,各种小高炉蜂拥而建,还有修水库挖公路。本地人把这个通称“大协作”,就是周围一带所有村子的劳动力全部集中,统一调动,一部分炼钢铁,一部分修水库挖路,一部分干田地里的活,统一干完一个村的,又干下一个村。这个时候,每家每户的灶炉熄火,“拢成集体吃”,即建立“大食堂”(本地人叫“大伙食团”),这种“伙食团”在云南这个村子有点本地特点,分作“大伙食团”和“小伙食团”两个时期。“大伙食团”是开始,各家各户的粮油米面肉集中一起,当然猪鸡鸭都不能养了,由集体统一喂养。

“大伙食团开始还整得成”,老人们说,没有被饿,但很快就不行了,因为东西是集体的,浪费和糟蹋粮食也习以为常。还有,“大协作”的集体干活方式,到处插着红旗,高音喇叭响着,一大片人聚拢一起干活,一片“大干快上,建设社会主义新高潮”的声势和热闹,实际效率很低,而且粗糙。地里的庄稼就是这样,你不善待它,来年报复你的就是减产。这些都是给以后的饥荒埋下的祸因。

这种虚构人为的“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假想高潮当然很短暂。很快,粮仓见底,油肉没有,“大伙食团”没法再吃下去,就分成“小伙食团”,全村人的集体大食堂分作若干户人家为一组的“小伙食团”,说是便于管理。但这时已经没什么存粮可管理了,每顿饭定量开始逐渐减少,大人和小孩按定量分配,大人四两(合125克),小孩二两。“四两”是多少?按我的经验就只有一个中碗平平一碗。一个强劳力每顿能吃多少?我1975年参加过公社组织的“学大寨开荒造田”运动,集中到山上干活,每顿饭我能吃一斤,那菜里还多少有点油水。“小伙食团”时已经完全没有油了,更不用说肉,四两填到一个正常人肚子里,就只是“垫个底”。

这个“小伙食团”时期也是村里老人认为“最苦的日子”,为期一年多。不够吃,就想法动脑筋找野菜之类混吃。云南这个地方和外地、特别是和北方农村不一样的是,山高林密,雨水充足,植物繁多,找吃的完全不像北方农村一望无际田地荒芜后就彻底绝望,村里人说“只有找山茅野菜”,也至少有东西可找,还不至于到吃树叶剥树皮的地步。有没有饿死人的事发生呢?我也问过,有一个老人说:“我们村饿死过一个。”我问:咋个饿死的?“就在那边山里干劳动,饿出病来,下不了山了。后来只得背下山来,拢家几天就死了。”我问:名字叫哪样?老人想了足足5分钟,终于想起来了:“高自安。”我再问:死的时候几岁了?“怕有三十多吧。”老人说。

胡奶奶,高家村最老的老人,虚岁90。王开俊和我说,最应该去找的是胡奶奶,她是全村岁数最大,耳朵不背眼不花,脑子好使。去了她家,她正在家门口场上做着什么,小脚,腰弯得很厉害,几乎是蹲着走路。她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和小儿子一起住。家里人说,她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家门。不过我以后每次路过她家时,总看见她在摸索着做着什么。胡奶奶岁数90,她儿子和我岁数差不多,按辈分我还是叫她大妈。她是本村人,嫁在本村。

说起从前,胡奶奶的记忆从她小的时候开始,她生下没多久,妈就死了,爹带着她和姐姐过日子,“苦啊!”胡奶奶说的过程中,不断叹道。“吃伙食团”的时候呢?“也是苦啊!”,胡奶奶说,杂粮掺各种野菜,有汤,见不到油星漂着。干劳动,头晕,脚飘,脑子里就想着吃点什么。干完劳动回家,锅灶都收了,碗筷都没有,更没什么吃的。就想早点睡觉,睡了就不饿了,但就是睡不着啊。等到“伙食团”解散了,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胡奶奶说的“伙食团”解散是1961年,当时遍及全国的“浮夸风”“盲干风”的“大跃进”恶果严重,死人的事很多地方都有发生,这种假想的“社会主义高潮”和“提前实现共产主义”难以为继,政策开始改变。云南这个村子的改变是,田地分到户,各家干,交规定的公粮,关键是各家炉灶重新点起来,自家养猪养鸡。“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饿过了”,老人们都这么说。

[责任编辑:xu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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