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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导”林兆华:希望戏剧能变成游戏

2011年01月11日10:40南方新闻网石岩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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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中国舞台上的戏太像戏,我希望戏能变成游戏。”

倒带:能排戏排戏,不能排戏回演员队

与其说是舞台,不如说是一个大排练厅,旧布景、旧道具堆放在角落里,正中央是一张吊在空中的线网。军鼓声把希特勒和党卫军高层送上舞台。扮演希特勒的是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女演员,“他”一边奶声奶气地开腔打听小人物对他的看法,一边玩弄着象征地球仪的白色大气球……

“这次演出中的希特勒同我从东柏林至香港的所有《乌伊》一剧中的希特勒都不同。扮演希特勒的女演员,只用小胡子和臂章武装了一下,她玩弄白色气球的优美程度可以跟卓别林扮演的大独裁者玩弄地球仪相媲美。”在1985年12月的国际布莱希特研讨会上,看过《二次大战中的帅克》录像的德国《今日戏剧》的主编彼得·冯·贝克说。扮演希特勒的王姬当时在北京人艺学员班学习。

《二次大战中的帅克》是林兆华1985年的作品。因为彼得·冯·贝克的高调赞扬,德国汉堡塔利亚剧团邀请林兆华赴德排演布莱希特剧作《人啊人》(“帅克”是布莱希特代表作之一)。林兆华接受邀请,但不同意排《人啊人》,坚持让德国演员排演高行健编剧、他自己执导的《野人》,“德国导演到中国可以排德国戏,中国导演到德国为什么不能排中国戏?”

林兆华把荒腔野调的鄂西北神农架民歌《薅草锣鼓》、《黑暗传》、《十姐妹歌》录成磁带,让德国演员模仿。《野人》登陆,塔利亚剧院颇紧张,在此之前,剧院推出的一出新戏被剧评人一顿刻薄。《野人》上演,反响居然不坏。

《野人》是林兆华和高行健的第三次合作,在此之前是被视为新时期小剧场开山之作的《绝对信号》和《车站》。《车站》演了几场,讨论铺天盖地,从戏剧本体一直讨论到阶级斗争。占据舆论上风的观点认为,《车站》很像荒诞派戏剧,而荒诞派戏剧是反唯物主义的资产阶级戏剧,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观格格不入,中国戏剧还是应该回归斯坦尼体系。

“实际上,斯坦尼的‘客厅戏剧’才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戏剧。但是从斯大林就把那种戏剧给肯定了。”当年《北京晚报》的文化记者、今日的剧作家过士行说。

还没弄清斯坦尼属于资产阶级还是荒诞戏剧属于资产阶级,强大的压力已让剧作家高行健逃离北京,一头钻进原始森林。林兆华留在剧院,拒绝为《车站》写检查,天天闷在被称作“狗窝”的宿舍里读剧本。“上学时没正经读过书,正好借此机会……”

林兆华1957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课堂上仿佛强调的是文艺是工具+武器,戏剧史只讲到19世纪末,接着就是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

高行健沿着长江流域行走万里,成果是《野人》。接到剧本,有一个月,林兆华不知道怎么排,不仅他不知道,当时在人艺访问的一位苏联大导演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舞台能忽古忽今,忽城忽乡,又要演原始森林,又要演开天辟地。

灵感突如其来,源头是南昆表演的老戏《铁扇公主》。“哪个国家的戏剧可以表现一个人进到另一个人肚子里?惟有中国戏曲用几个简单的动作,就把肚子里的空间展现在观众面前。”林兆华在当年的《导演提纲》中写道。

《野人》带林兆华走上了“回乡”之旅,不过走得太远,以致很多人不认得。搭乘紧随《野人》其后的《红白喜事》和《狗儿爷涅槃》,林兆华又降落回中国戏剧的当下。

排《红白喜事》,林兆华延续了排《绝对信号》的用功,率剧组去故事的发生地河北农村体验生活,回来把能冒烟的烟囱和能站人的屋顶搬上了舞台。饶是如此,林兆华还是从夯得结结实实的现实里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在导演笔记中写道:对(主人公)郑奶奶的解释,关系着这个戏的成败,她必须是老革命、老封建、老家长三位一体的人物。单强调她是封建老家长,则流于一般;再强调她身上的老革命色彩,才更具历史性、现实性和残酷性。

在人们眼中,《红白喜事》和之后的《狗儿爷涅槃》意味着年过半百的林兆华正式接过人艺的衣钵。

在此之前,他演过《汾水长流》中的公社书记、演过《红色宣传员》、演过《三春姐妹》里的傻姑爷,当过主角,因为嗓音沙哑,更多演B角。“文革”中,跟于是之、英若诚、蓝天野等诸位老先生一起下放农村,因常有歪点子,引人注意;“文革”后,院长赵启扬清理档案,发现林兆华人缘极好,没贴过别人一张大字报。赵启扬问他要不学编剧。“我一想,《海瑞罢官》能搞起文化大革命,我又不擅写。”林兆华跟赵启扬说:我是学表演的,贴近导演,我跟老艺术家学导演吧。

“没过两天,他宣布了:要培养年轻导演,让兆华跟老导演学习,能排戏排戏,不能排戏回演员队。”时至今日,林兆华也把“感谢赵启扬”挂在嘴边。一个看似偶然甚至轻率的决定,从此改变他的人生:先是跟在焦菊隐、方琯德、刁光覃背后,亦步亦趋做“屁帘导演”,两年之后才有机会独立执导《为幸福,干杯》。

《为幸福,干杯》的故事发生在炼钢厂。炼钢怎么表现?林兆华自作主张,把炼钢厂改成了印染厂。那是人艺第一次不用景片排戏,背景是一些抽象的色块。有人说那些色块像精虫。“去他妈的。”林兆华在心里笑骂。

快进:兴奋地表现愚忠愚孝

齐国大军压境,弱小的鲁国上下慌神,有人喊打,有人喊和,孔门弟子分成两队跪坐老师左右,商量退敌之策,唯独不见子贡,子贡到棺材铺里囤棺材去了。脑筋活络、能言善辩的子贡说服齐国退兵,“野人”子路心直口快:老师这么器重子贡,还是因为子贡会赚钱,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老师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孔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子贡上路,子路背诵着孔子的语录紧随其后。子贡和子路在齐、吴、越、晋之间周旋六年,引发一系列世界大战,天下血流成河,鲁国却安然无恙。

把卷发扎成乱哄哄的小辫的子路,油头粉面、两撇人字胡的子贡一次又一次引爆剧场里的笑声。一个政权完蛋,就有一面彩绸从舞台的天棚处“哗啦”一下迅疾落地,红色、蓝色、绿色、黄色,一块一块,闪着不可一世的俗丽亮光,刹那间萎顿在地上。

“大导”林兆华:希望戏剧能变成游戏

除了给人艺排的戏,《说客》是林兆华最通俗的作品,它遇到的尴尬也一样通俗。 (李晏/图)

“那个布质地不行,太沉。一下子就掉地上了,倒是有冲击力。”林兆华更喜欢他排的话剧《阮玲玉》里那块绸子,很轻,往下掉的时候还在半空荡了两下,仿佛有话还没说完。

“《说客》是一个国际题材。不过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只是想表达:忽悠太多了——政治上的忽悠,历史上的忽悠,艺术上的忽悠,个人生活上的……”林兆华给《说客》定的是喜剧的调子,他希望演员像说评书一样把戏演完。于是,扮演吴国宠臣的演员像小沈阳一样在头上别两枚发卡;西施一边隐忍实施美人计,一边拿着麦克风唱《在水一方》;子贡濮存昕不束冠带,大背头出场;子贡和子路完成使命,却遭吴国追杀,子路正衣冠,从容就义,子贡却在第一时间钻到桌子底下……

林兆华对“子贡”濮存昕满怀期许:“我希望他把表演做到极致,极致之后又一个升华。这个升华不见得是正面的,适得其反也许恰恰是我要的那个。”演惯正派角色的濮存昕确实演出了子贡的风流自得。

剧场笑声不断,《说客》的情景却并不乐观,“现在反映还可以——不是胡闹的戏,还有点娱乐性,但要继续演,濮存昕没有时间了。没有他,演出商就不接这个戏……”很多人认为,除了给人艺排的戏,《说客》是林兆华最通俗的作品,它遇到的尴尬也一样通俗。

《说客》是编剧徐瑛《春秋三部曲》之完结篇,三部曲最先排出来的是《刺客》:门客豫让为了给主人智伯报仇,毁脸,吞炭,数次行刺,如愿之后伏剑自杀。主人公豫让让男主角何冰拧巴到不行,豫让的疯狂、执拗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编剧徐瑛说,豫让是一个纯粹的英雄,林兆华排《刺客》,最大的兴奋点却是表现“愚忠愚孝”。

写《刺客》之前,徐瑛已经写好了《门客》。《门客》是《赵氏孤儿》的余绪。2003年,林兆华和田沁鑫同时排演《赵氏孤儿》。林兆华对自己的版本不太满意,结尾是孤儿不报仇,但一句话就给交待了:“不管多少条人命,他跟我没有关系。”

可在这句话之后,林兆华还有很多好奇:“屠岸贾知不知道孤儿的真实身份?孤儿愿不愿意、敢不敢杀屠岸贾?屠岸贾对孤儿是有养育之恩的,不杀屠岸贾,孤儿可以飞黄腾达……”

徐瑛剧本的使命就是满足林兆华的这些好奇:屠岸贾早知道孤儿的底细,并把这当作自己的命运;真相大白之后,除了屠岸贾,孤儿杀了屠府全家,他的理论跟当年的屠岸贾如出一辙:只有满门抄斩才能彻底结束仇恨;程婴和屠岸相继引刀自裁,孤儿重新成为孤儿,中国历史开始新一轮的杀伐……

剧本早就写好了,林兆华却认为“太矫情”——等于为双方的血腥寻找合理依据,一直撂着没排。在《赵氏孤儿》的问题上,林兆华宁可回到伏尔泰的人道,哪怕苍白。

1990年夏天,林兆华曾为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排演过一版《中国孤儿》。演出地点是天津戏剧博物馆的旧戏楼。河北梆子剧团在戏楼的二楼演出传统剧目《赵氏孤儿》,天津人艺在一楼的中央表演区表演伏尔泰根据《赵氏孤儿》改编的《中国孤儿》。《中国孤儿》的演员时不时出戏,成为《赵氏孤儿》血腥屠戮场面的观众。满腔仇恨的程婴甚至会坐到放弃复仇的成吉思汗的对面,看他表演。

当时林兆华不知道,《赵氏孤儿》会成为中国的编剧、导演们一再返回的“母题”。每一次故事新编,讲故事的人都变成孤儿,反复纠结“报不报仇”,而“报仇”背后更大的命题是如何看待本族历史的血腥和屠戮。

[责任编辑:vingie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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