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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从14岁上访至23岁 被关精神病院400多天

2010年10月12日11:17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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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访民唐志会

随着调查推进,唐志会反映的问题或许都会有清晰的官方结论。然而,同样可以预见的是,唐志会此时所要抗争的命运,其实早与官方的调查结论无关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康正、特约撰稿盘韬 | 陕西安康报道

9月17日下午3点,从北京西站坐一天一夜火车抵达陕西安康,下了车临到出站前,唐志会给《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打来电话。她把嗓子压得很低,说区里、镇上去北京接她回来的干部就等在她跟前,一会儿出了火车站,“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拘留,然后劳教,或者再送去精神病院。”

唐志会又安慰自己说,她会尽量保持平静,这样也可能打消干部的顾虑,放她回家。

这是唐志会第5次进京上访被家乡干部接回,这次在北京她找了全国妇联和全国人大,而此前几年进京上访时,她已经到过了国家信访局、中纪委以及国务院等部门。不过,北京上访只占她整个上访生涯中的一小部分,她更为密集的上访活动则是一直绕着镇、区、市、省地方各部门转。

唐志会今年23岁,已上访8年。8年前,当她第一次孤身一人下山去“找干部”时,才是一个年满14岁的小学生。那一次,她是奔即将升入初中的学费而去的。

不幸的童年

唐志会家在安康市汉滨区恒口镇安子沟村三组。从镇街一条岔路向北,需步行三小时,趟过一条河,再翻一座山才能到。由于居住分散,在唐家周围,除了一个本家爷爷,没什么邻居。

在村民印象中,当年唐家家境殷实,“(唐志会的父母唐纪友夫妇)两人养猪种油菜,有时还出去打工,吃的住的比当地一般家庭要好。”

和大多数山里孩子一样,四五岁时,唐志会开始和姐姐一起在山上放牛、打猪草,后来,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1994年,唐志会最小的弟弟(6岁)突发急病,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之后,家里很久都没有笑声。两年后,一个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1996年夏天,唐志会的姐姐和妹妹去堰塘洗衣服,塘很深,姐姐不小心滑进塘里,妹妹去拉,也坠入水中,等大家救起时,两个孩子都已没了呼吸??

接连丧子让唐纪友夫妇异常苦闷,失去了姊妹和弟弟的唐志会也非常难过。然而,苦难的命运似乎紧紧揪住了这个单薄的家庭,1999年夏天,母亲孙世秀在地畔与一位村民发生争执,被打后身亡。至此,一个曾经美满和睦的六口之家彻底破碎。

打人者先是被判无期,随后又改判15年徒刑,民事赔偿1万元。因对判决不服以及只拿到了3000元赔偿费,2000年初,父亲唐纪友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那一年唐志会13岁。

找不到父亲,唐志会只好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大姨孙世莲见她可怜,把她接到了东坝乡康扒村。在姨妈家,唐志会每天帮着放牛、打猪草,住了半年多,想家的她又独自一人回到了安子沟。

油菜熟了要收,四亩麦子要割,十一头猪也都在圈里天天等着喂,这些对还在念小学的唐志会来说,几乎无法完成。但她还是做完了。

“霞娃子能吃苦、心气硬,他爸走时,家里还存了些粮,霞娃子个子没锅台高,就踩着凳子做饭??”本家爷爷唐祖明回忆。

“我那时候恨父亲,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狠心抛下我。每天晚上睡觉我很害怕,经常被吓醒,裹在被子里坐到天明。”唐志会说。

“劳教”两年

唐志会独自苦撑了两年,勉强维持到小学毕业。“小学在村里念,初中就要到镇上去了,要租房子,要一大笔花销。”唐志会心气高,她说2003年小学升初中的那个暑假,她白天黑夜所担心的,就是失学。

唐志会已经为自己上完小学做了一个孤身少年最大的努力。小学的最后两年,为了能买油买盐维持生活继续上学,她有空就到山上去挖野黄姜、采野木耳。

每每攒多了干黄姜或者木耳,唐志会就拿到镇街上去卖。出门那天要起得很早,下点面条吃了就往山下赶,山高路陡,通常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到镇街。等卖掉山货往往已到下午,于是就买两个饼子,边吃边往回赶。

但面对升入镇里初中的一笔“庞大”开销,唐志会靠挖山货攒的这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临到快开学了,唐志会面前只剩下惟一一条路,“母亲死后,凶手一家还欠我们7000元赔偿款,如果要回来,就能上学了。”

孤苦伶仃的唐志会正是怀揣了这样一点希望,才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找干部”的经历。她经人指点,跑到安康市里去找法院,央求法官把剩余的赔偿款执行给她。

“法院也去人了,但是凶手那家人好像总知道消息,每次法官一动身,那边家里人就把门锁了跑得无影无踪,法官去了几次,执行不下来。”这让不谙世事的唐志会多了个心眼,她悄悄守在对方家附近,有一次看见有人在家,就赶紧设法通知了法官。

法官得了消息,如约赶到,终于把凶手家人堵住了。幼小的唐志会以为这一刻把她的问题可以解决掉,但对方一家当着法官的面还是拿不出一分钱。“等到法官走了之后,对方家人就追着我打。”唐志会说。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唐志会眼睁睁看着时间到了9月1日,再后来过了报名期限,“我的所有希望破灭了,我之前几年忍着一口气受尽的那些苦,全都白费了。”

直到此时,还没有人关注到这个奔波的小姑娘,更没有人留心到她未来的命运。在外界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这个举目无亲,甚至连说说心里话的小伙伴都还没有的山村小姑娘,默默积下了她人生第一次怨气。

她开始怨恨法官。2003年下半年的几个月份里,当同村走出的孩子正坐在镇上中学的教室里念书的时候,唐志会不断到市、省两级法院请求执行剩余的赔偿金,其间经常与工作人员发生冲突。

“抓打法警,还把一辆法院车的倒车镜弄坏了。”一位知情者称,在安康市中院,唐志会经常坐在办公室不走,有一次人家下班了要她出去,她不走,后来有人拉她,她抱住花盆架,把花盆弄倒了。安康官方出具的文书记述,“在省法院,唐志会个人言语行为过激,现场服毒两次。”

事情的结果最终以唐志会被劳教结束。

她先是被安康市中院以“暴力威胁殴打审判人员”、“扰乱司法机关正常秩序”司法拘留15日,后经安康市劳教委决定劳动教养两年。就这样,为了上学讨赔偿费的唐志会,没有走进教室,却进了监所。她先在安康地方看守所待了数月,次年又被转往陕西省女子劳教所。

右眼“损伤”

父亲唐纪友离家后,先去宁波打工,后又在安康市汉滨区梅子铺“入赘上门”。2004年年底,唐纪友无意中得知女儿被劳教,于是写信给省市劳教委,请求让尚未成年的唐志会所外执行。2005年2月,唐志会终于被所外执行,并于当年12月12日解除劳教。

好歹又见到了父亲,唐志会便跟着父亲一家到宁波打工,后又一个人南下广州。虽然学历低,但她从保洁员干起,直到找到一家电子厂的工作。紧张有序的新生活让她远离了不幸,同事间的关爱,也令她重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然而,一切来得太迟,又结束得太早。

唐志会突然发现自己右眼慢慢看不清东西。一天,她在给手机安装晶片(玻璃的),因看不清楚,晶片坠落,一枚碎渣迸进了眼睛,后在医院取出,但检查中,厂方意外发现她右眼视力极低且存在陈旧性损伤---她被辞退了。

想起在老家安康看守所劳教时一次“被打”的经历,唐志会认为,就是那次眼睛被打坏了,“2004年4月,一天早上因为哭,惹怒了一位管教干警,结果被警棍打到右眼,当时很疼,又不敢说。”

到了2006年8月,唐的右眼几乎失明,无法再在外面打工,她只得返回安康。回家后,她一方面紧急向安康公安部门投诉她的遭遇,同时向镇、区、市几级政府申请救助,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在政府的帮助下得到及时医治。

作为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来自眼睛的疾病让唐志会终日担忧叹气。而在没有家人和社会力量帮助的情况下,她只好一而再再而三“找干部”求援。她说,她这一次向政府求助与她当年渴望上学的心情一样迫切。

公安部门对她的投诉进行了调查,结论是没有证据证明唐的右眼是被打所致。与此同时,市民政局为她联系到西安的医院检查。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结果没把握。民政局希望手术能欠账,但被医院方面拒绝。

与当年执行赔偿款的情形如出一辙,唐志会来来回回奔波求助,最终也没有获得救治眼睛的机会。

既然害在身上的病治不了,2006年底,再一次对人生产生失望情绪的唐志会决定进京告状。

唐志会买火车票时,身上只剩下了160元,只好买到南阳。车过许昌,乘务员查票时将她从车上撵了下来。当时天气很冷,衣着单薄的唐志会瑟瑟发抖,为了去北京,她只好写了块纸牌子在车站前乞讨,“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凑够车费,到北京去。”

然而,此次到达北京后并不顺利。她因为在府右街拦车,被当地警方带到北京一家精神病医院,医院留观后认为她没有异常,便由警方安排在宾馆住了一晚,直到次日早上安康驻京人员到宾馆来领她。

被接回安康,唐志会一度再去广州打工。但是,随着视力的恶化,她已经无法再正常工作,2008年8月,她又回到了安康。

她还是想为自己的眼睛讨个公道,可反映给当地部门迟迟不见结果。2008年9月,她再次向当地信访、公安机关投诉,要求政府部门就当年的劳教决定,明确解释并承担国家赔偿责任,同时就眼睛在看守所受伤给出答复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答复迟迟没有,唐志会再次进京。然而,刚花30元在国家信访局附近一家小旅社登记住下,派出所民警就来敲门。

在被送回安康的途中,唐志会屡次要下车,并与车上的民警发生争执厮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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