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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灾民逃生日记:16小时生死逃亡

2010年08月23日02:00新京报杨万国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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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灾民逃生日记:16小时生死逃亡

8月16日,汶川映秀镇新城全貌,水位略有下降。

映秀灾民逃生日记:16小时生死逃亡

都江堰龙池镇栗坪村余庆秀家的楼房被泥石流灌进半边屋子,地震前那里未发生过泥石流。

映秀灾民逃生日记:16小时生死逃亡

龙池镇南岳村被掩埋的农家乐。本报记者 杨万国 摄

作者:郭玉坤

身份:中建七局三公司工作人员。今年毕业于沈阳建筑大学,7月25日到映秀项目部。

背景:8月14日凌晨,映秀遭遇特大泥石流灾害。中建七局三公司援建项目部27人失踪。

凌晨洪水里狂奔

凌晨4点,食堂的胡师傅起来做饭,发现雨越来越大。他感觉情况不对,叫醒一些人。随后大家纷纷相告:“山洪来了,快跑!”

整个项目部乱成了一团。我被同寝室的董工叫醒。听到外面的叫喊声,脑袋翁一声。

此时水已涌到屋里了,我顾不得穿衣服,刚想往外跑,看到我同学小冯还躺在床上没醒。我连喊带叫,他还没醒。我抬脚去踹他,腿不听使唤了,一脚落在了床上,他终于醒了。

房子已开始摇晃。断电了,一片漆黑。屋里水涨得太快了,几秒钟就到了膝盖。

我们冲出门,跟着大家往山上跑。水很快没过了腰,流势太急,跑不动了,后面的人推推搡搡。

董工是军人转业,他成为我们的主导,他大叫:“快去枫香树”。枫香树有89栋新援建的五层安居房。

大家向着对面的灯狂奔。一时间,叫喊声、洪水声混成一片。

我跑着,感觉一下掉进井里,吃了两口泥沙。潜意识中,我屏住了呼吸,两手死死抓住井沿。我用力引体向上,左手伸出水面,觉得有谁拉了我一把,一下冲出了水面。

我奋力跑。短短几分钟,感觉像过了半世。原想冲进后面一栋楼的,来不及了,爬上了最前面那栋楼。

再晚几秒钟,我们就都没命了。我们站在四楼阳台上时,看到前面什么都没有了,泥石流直接覆盖了我们的项目部所在地。

水面到处漂浮着人

对岸,110车顶的彩灯转个不停。可大桥被泥石流封死了,任何车都过不来。

洪水已冲破了我们所在楼二楼的窗户。前面自来水厂的楼房,阻挡了迅猛的水势。如果水势继续扩大,自来水厂建筑肯定承受不住,一旦连根拔起,就会直接撞向我们所在的楼。

我们随时准备跳下去。跳向水里还有可能生还,楼倒了只有一死。

我和小冯抱在一起,眼泪止不住流。“想不到,刚毕业,就会死在这里。”我心里想着我死了父母怎么办。

大家聚在一起,二十多个人。这时却都平静了。不管会不会吸的,都吸了一支烟。

一位老人坐在窗户边,向外望着,用手擦眼睛。他觉察到,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对面楼里有两个孩子叫喊着“爸爸!爸爸!”没过多久,他们的声音消失了。

拿手电向下照,水面上到处是被浪头打倒的人。有的抓着根木头,有的抓着彩钢房的墙板。咆哮的洪水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楼上被困的人拼命喊,让他们抓二楼阳台的栏杆。有人抓住了,但只抓了一会儿,还是被洪水冲走了。

只有四个人是幸运的,他们被石头或栅栏挡住了。楼里的人找到绳子,甩过去。让他们抓着绳子拔过来。

21岁的阿新过来后躺在地上。他知道父母已经不在了,剩下他和弟弟。前几天,他还很高兴地告诉我们,他们一家人很快要回福建了。

有个人过来后已经不能站了,他被钢筋、铁板、石头划得像血人。

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大卡车在水里翻几个来回,就被冲走了。挖沟机和铲车的门被冲掉,车身被洪水分解。最可怕的是,阻挡水势的自来水厂楼房房顶水泥逐渐减少,只剩下钢筋网。

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时准备着死亡降临。

上午8点多,救援人员出现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们。

但洪水太急太猛了。官兵根本无法下水。他们先去下游救山上的人了。

看着他们在视线里消失,我们绝望了。一个个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洪水猛兽一样怒吼、咆哮,在对我们张嘴。躺在地上就是一种煎熬。

到中午,我们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我们几乎是跳起来的。爬到楼顶,我们拿着衣服挥舞,拼命呼喊,飞机没停下来。

回到楼里,住在这里的民工拿出一盒方便面和半袋发霉的饼干。我们25人分着吃了。

我们一些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些人烦躁地走来走去。还有一些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时高时低的洪水。

下午两点钟,我们看到了冲锋舟的影子。大家冲到楼顶,继续奋力呼喊。冲锋舟没能过来。

回来后,地上躺下的人越来越多了。即使有人喊官兵过来了或听见飞机飞过,我们也不再理会,很多人甚至连眼睛都不争了。麻木了,反而释然了。

我想着死后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会变成鬼。小冯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听说人死了自己是不会知道的。”我没力气和心情回答他。

我半睡半醒着,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洪水的咆哮声在我耳边一刻没停息。

从一个楼顶跳到另一个

下午6点半,消防官兵出现在了斜对面的楼顶上。这次大家没有兴奋。我们已经被希望折磨得,不敢再有希望了。

消防员让我们都到楼顶。他们用气枪把绳子打了过来。大家把绳子拴了很多处。

第一位开始过了。

董工把一根很粗的腰带系在他上身,再用绳子把腰带和绳索固定,对面的消防人员一起用力,把他拉过去。我是第四个过的。

过到对面楼顶后,我们下楼,抓着一个绳子从水中走到对面的楼,再到楼顶。从这栋楼跳到下一栋。

平时是肯定不敢跳的,但没办法,闭上眼睛跳吧。就这样,不知翻过多少栋。

我被冲锋舟送到对岸的时候,是晚上8点了。身上全是冰凉的泥,医生给了我食物。

我看到了张工的妻子,我们只见过一面,这次一见面大哭一场。她告诉我,她是被张工举到二层彩钢房顶上,她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最后逃到山上,张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一夜我没合眼。

也许只有死过的人,才能看到生命的无价。

15日我看到了早上的太阳。

那天上午,我漫步在都江堰的大街上,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路上刮来尘土我不会躲开,而是迎接、呼吸。

(注:文章经删节、整理)

[责任编辑:liu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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