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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前后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 的论争

2010年08月04日20:03腾讯历史黄天华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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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民族意识与国家观念:抗战前后关于“中华民族是一个” 的论争》

刊于《一九四0年代的中国(下卷)》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近代以还,中国被迫接受西方列强主导的国际关系体系,逐渐向现代国家转型,并不断调整各民族间的关系。在清帝国秩序崩解之后,中华民国虽然名义上继承了前清的领土版图,但如何形成新的国家认同以建设一个真正“合汉、满、蒙、回、藏为一家” 的五族共和国家,无疑是一个十分重要而又面临极大挑战的课题而且,满、蒙、回、藏等族聚居的边疆地区也长期受到帝国主义的渗透和侵略,使得中国的边疆地区成为各方利益竞逐的舞台。特别是抗日战争前后,日本于其扶持的伪满洲国内高唱日、满、汉、蒙、朝鲜“五族共和” ,并勾串内蒙古德王推动“内蒙自治运动” ,意图割裂中国各民族关系鉴于此,生存空间受到严重挤压的中国政界、学界对国内的民族问题和边疆问题再次给予了极大的关注。

1937年4月,齐思和撰文指出“国难到了最后关头” ,“唤起民族意识” 、“提倡民族思想” 、“发扬民族精神” 、“争取民族解放” 之类的口号又成了一般爱国志士的呼声,民国成立以来的二十余年中,“大家的思想已经由狭隘的种族主义进到了民族主义,大家的目标已经由种族之间的倾轧移到了全民族的奋斗。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大进步,大觉悟。但是一个名词用的泛了,它的含义便不免含混,往往大家只顾得呼喊而忽略了它的意义。究竟什么是民族什么是种族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这些问题极有重新考察的必要” 。

此文发表后三个月,抗战即全面爆发。而齐思和提出的重新考察民族与种族的区别以及其他问题也在年引起了极大的争论,并产生了重要影响。参与讨论的有顾颉刚、傅斯年、白寿彝、吴文藻、费孝通、杨向奎、翦伯赞等学术名家,但这场争论的重要当事人事后都较少提及这场争论,相关文章也基本没有收人个人文集,导致中国近代史上一场重要的论战隐而不彰。重新梳理并深人探讨这一史实,可以厘清当年学界政界对于民族与种族、民族与国家之间的认识及其时代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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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民族自决” 与中华民族是“一个”

顾颉刚曾指出“第一次欧战以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喊出‘民族自决’的口号,原要使弱小民族脱离帝国主义者的羁绊而得着她们的独立自由。那知这个口号传到中国,反而成为引进帝国主义者的方便法门。” 的确,“民族自决” 观念传人中国以后,引起了持续的争论,也曾对中国的政局造成了重要影响。年月日徐剑缘就曾针对当时的蒙古问题指出“亲俄派要想把外蒙卖给苏俄,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所以找到了一个‘民族自决’的理由以自护” ,“此风一开,将来亲日派亦可主张满洲民族自决,亲英派亦可主张西藏民族自决。” 随后,蓝孕欧也说“要谈民族自决就应该以中华民族为单位,换言之就是‘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的一句话” ,俄人强占蒙古,就是“扰乱中华民族自决的原则” 。在蓝氏看来,所谓“民族自决” ,就是“中华民族” 自决或中国自决,且蒙古与中华民族本属一族,并非“异族” 。大约同时,孙中山也主张,把汉、满、蒙、回、藏五族同化成一个中华民族,组织成一个民族的国家。

不过,有人却认为,蒙古民族与汉族绝不是同一民族。而且,“蒙古以历史,宗教,性质,习惯,语言文字无一不与汉族两样,我们断不能说她不是另一民族” ,如主中国民族即汉族之通称自决,就无理由说蒙古民族不应自决。由此可见,有关“民族自决” 和“中华民族” 的问题早在年代就展开争论了,而且,为了反驳蒙古等族的所谓“民族自决” ,当时即有人主张中华民族是“一个” 。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随即在“民族自决” 的幌子下成立伪满洲国,“中华民族” 的问题又再次引发了人们的关注和担忧。

1935年底当“华北自治运动” 展开时,傅斯年特别撰文指出“中华民族是整个的” 。他说“原来二千几百年以前,中国各地有些不同的民族,说些多少不同的方言,据有高下不齐之文化。经过殷周两代的严格政治之约束,东周数百年中经济与人文之发展,大一统思想之深人人心,在公元前年,政治统一了。又凭政治的力量,书同文,车同轨,行同轮” 。“我们中华民族,说一种话,写一种字,据同一的文化,行同一伦理,俨然是一个家族。也有凭附在这个民族上的少数民族,但我们中华民族自古有一种美德,便是无歧视小民族的偏见,而有四海一家之风度。”“‘中华民族是整个的’一句话,是历史的事实,更是现在的事实。”

1937年1月10日,顾颉刚在《申报》发表《中华民族的团结》一文,同样主张“在中国的版图里只有一个中华民族。在这个民族里的种族,他们的利害荣辱是一致的,离之则兼伤,合之则并茂。” “我们只有民族文化的自觉而没有种族血统的偏见,我们早有很高超的民族主义。” 他认为,“血统相同者的集团,叫做种族。有共同的历史背景,生活方式,而又有团结一致的民族情绪的集团,叫做民族” 。而且,“汉族里早已加入了其他各族的血液,而其他各族之中也都有汉族的血液,纯粹的种族是找不到了” ,“我们不要仅在名义上团结,更不可在私利及压力下强迫团结,而要在同情和合作中作真诚的团结我们要生活在相互和平之中,以求共同的存在,同样在天壤间取得独立自由的地位。” 他最后说“中华民族的团结是一件大事情” ,“希望大家心里常存着这个问题,共同讨论,来对付当前的迫切的局面” 。

同年4月,顾颉刚等人又在《禹贡》上撰文说“我们要把我们的祖先冒着千辛万苦而结合成的中华民族的经过探索出来,使得国内各个种族领会得大家可合而不可离的历史背景和时代使命,彼此休戚相关,交互尊重,共同提携,团结为一个最坚强的民族。” 同时,齐思和指出,孙中山民族主义之主要缺点,是忽略了种族与民族之区别。民族之构成是精神的、主观的,种族则是物质的、具体的。所谓满汉蒙回藏的说法,是以种族划分之结果,并不适用“民族自决” 原则。

1935年1月1日,顾颉刚在《益世报》发表了《“中国本部” 一名亟应废弃》一文,认为近年来最可痛心的一件事,“乃是帝国主义者造出了几个分化我们的名词” ,其中,“中国本部” 一词是日本帝国主义为了征服中国必先攫夺满、蒙硬造出来分化我们的名词,“使得大家以为日本人所垂涎的只是‘中国本部’以外的一些地方,并不曾损害了中国的根本。” “如此,中国人觉得尚可忍受,外国人觉得尚可原恕,而日本人的阴谋就得成遂。””他认为“我们必须废弃了这些习用的名词始能保卫我们的边疆,保卫了我们的边疆始能保卫我们的心脏我们也必须废弃了这些习用的名词始能开发我们的边疆,开发了我们的边疆始能达到全国的统一。””顾氏还特别指出“五大民族””这个名词也是必须废弃的。随后,顾氏主持的《益世报》边疆周刊又刊发了几篇关于民族问题的文章,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月日,该报发表了楚图南《关于云南的民族问题》一文,认为“汉人殖民云南的历史,差不多纯粹是一部民族争斗的历史。汉人挟其优越的军事和政治的势力,征服了各地,深入云南来。别的种族以力量不足,自然只有屈服,但这只是一时的,待汉人的防卫稍有一步的松缓,或是他们的力量渐渐恢复起来,他们又乘机反叛了。这样循环不绝的演着民族争斗的战争。””1月23日,干城发表了《云南民族学会成立》的通讯,亦称“汉人殖民云南,是一部用鲜血来写的争斗史。在今日,边地夷民,仍时有叛乱情事””。

干城此文使傅斯年及其友人“不胜骇怪””,认为这是妄议史事。傅氏致函顾颉刚,指出“边疆””和“民族””两名词“在此地用之,宜必谨慎””。他说“犹忆五六年前敝所刊行凌纯声先生之赫哲族研究时,弟力主不用‘赫哲民族’一名词。当时所以有此感觉者,以‘民族’一词之界说,原具于‘民族主义’一书中,此书在今日有法律上之效力,而政府机关之刊物,尤不应与之相违也。今来西南,尤感觉此事政治上之重要性。” “今日本人在逞罗宣传桂滇为泰族故居,而鼓动其收复失地。英国人又在缅甸拉萨国界内之土司,近更收纳华工,广事传教。即巡西之佛教,亦自有其立国之邪说。则吾辈正当日‘中华民族是一个’耳,此间情形,颇有隐忧。逝西尤甚。但当严禁汉人侵夺蕃夷,并使之加速汉化,并制止一切非汉字之文字之推行,务于短期中贯彻其汉族之意识,斯为正途。” 如果此时巧立名目以招分化之实,“似非学人爱国之忠也” 。而且,“即如我辈,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胡人的血统,南方人谁敢保证其无百越、黎、苗的血统。今日之西南,实即千年前之江南、巴、粤耳。此非曲学也。” 傅斯年特别指出,“民族” 一词之界说尤不应与孙中山“民族主义” 一书相违,因为其“在今日有法律上之效力” 且为政府机关之刊物,“政治” 上非常重要。

2月9日,因病“久已提不起笔管来” 的顾颉刚因傅斯年的刺激,“起了极大的共鸣和同情” ,“一早就扶杖到书桌前写出” 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长文。顾氏自陈自九一八以来久已有和傅斯年完全一致的意见藏在心里,并再次指出“五大民族” 这个名词是中国人作茧自缚。该文于月日正式发表在《益世报》第期边疆附刊上,其主要观点如下。

凡是中国人都是中华民族—在中华民族之内我们绝不该再析出什么民族—从今以后大家应当留神使用这“民族” 二字。

自古以来中国人只有文化的观念而没有种族的观念。到秦始皇统一时,“中华民族是一个” 的意识就生根发芽了。从此以后,只要能在中国疆域之内受一个政府的统治,就会彼此承认都是同等一体的人民。“中华民族是一个” ,这话固然到了现在才说出口来,但默默地实行却已有两千数百年的历史了。

而且,“汉人” 二字也可以断然说它不通。以前没有中华民族这个名称时,我们没有办法,只得因别人称我们为汉人而姑且自认为汉人,现在有了这个最适当的中华民族之名了,我们就当舍弃以前不合理的“汉人”的称呼,而和那些因交通不便导致生活方式略略不同的边地人民共同集合在中华民族一名之下,团结起来以抵抗帝国主义的侵略。这是我们的正理也是我们的大义。

而“五大民族” 说的第一个恶果,就是日本人假借了“民族自决” 的名义夺取了我们的东三省而硬造一个伪满洲国。继此以往,他们还想造出伪大元国和伪回回国,自九一八以来,他们不曾放松过一步,甚至想用掸族作号召以捣乱我们的西南。“此外也还有别的野心国家想在我国边境上造出什么国来” 。我现在郑重对全国同胞说中国之内绝没有五大民族和许多小民族,中国人也没有分为若干种族的必要因为种族以血统为主,而中国人的血统错综万状,已没有单纯的血统可言。

当务之急就是使“种族的界限一代比一代的淡下去而民族的意识一代比一代高起来” ,“团结国内各种各族,使他们贯彻‘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意识,实为建国的先决条件” 。在文末,顾氏用了几个口号来做结束语“在我们中国的历史里,只有民族的伟大胸怀而没有种族的狭隘观念,我们只有一个中华民族,而且久已有了这个中华民族我们要逐渐消除国内各种各族的界限,但我们仍尊重人民的信仰自由和各地原有的风俗习惯我们从今以后要绝对郑重使用‘民族’二字,我们对内没有什么民族之分,对外只有一个中华民族”。

顾颉刚这篇文章的大意,就是从历史上证明中国境内所有的一切部族,无论从血统上说还是从文化说,早已融合为一,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中华民族” ,到如今,“不要再说你属那一种族,我属那一种族,你们的文化如何,我们的文化如何,我们早已成了一家人了” 。

[责任编辑:xu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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