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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历史》:红与黑——1949,中国江湖的末日

2010年07月21日15:49《看历史》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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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看见的袍哥覆灭

《看历史》特约撰稿┃江元昌

四十年代初,父亲也许是因为失业,经济拮据,借口抗战躲飞机之名,从成都搬迁到离汶川县城三十华里的三江镇居住,以减少开支。三江不大不小,四县交界,是各种势力争夺的地盘,用一个数字就能说明当时当地的局势:每月,我最少要看见一个被枪杀的。

国民党的基层政权,与地方势力紧紧联系。三江的徐姓、朱姓、周姓是大族。历任乡长都姓徐。舵把子(袍哥头子)则为朱氏历任。地方上一切实权,实际是舵把子说了算,乡政府也只是出面办理而已。

袍哥又分清水与浑水两种。所谓清水,不去明目张胆杀人越货,但实际上操纵地方实权。浑水袍哥,则是提枪耍炮,抢劫杀人,无恶不作。

三江的清水舵把子朱海环,就是依靠其在某军阀处任军参谋长的哥哥朱吉生而称霸三江。浑水舵把子李泽儒,绰号李麻子(脸上有几颗白麻子),平时戴顶礼帽,穿着合体高雅的长衫,文质彬彬的样子。可他曾在县城公开抢劫最大的刘泽山绸缎庄,也在新津县渡口抢劫过官银。

无论是清水浑水袍哥,都视自已的地盘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决不允许外来者进入,否则格杀勿论。

一些跑江湖的社团组织,如戏班子、商贩等,都要先送礼拜望清浑两帮舵把子,把言语拿顺(说好),就是赶鸭棚子(秋收时有的农户专门养几百上千只鸭子,从南向北,赶着鸭子在秋收过的稻田里捡食昆虫和遗留的稻谷,晚间将鸭子围在棚子里,一个月后鸭便长肥)的农民,也要逮两只鸭子去孝敬舵把子,才可免去麻烦。

除向无权的士绅商贾派点保护费外,袍哥不轻易扰民。按他们行话: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当然,也有不服管教的兄弟伙,凡不落教(不听招呼,违犯帮规者),轻则当众责罚或赶出家门,重则处决。

■ 争斗

浑水舵把子李麻子,由于带过(做坏事)太多,用他们黑话讲,就是提起脑壳耍的人,心头虚得很,疑心也重,因此保卫措施十分严密。他出门上街,总少不了三四十个兄弟伙前呼后拥跟着,而且提前就有人到他要经过的路口查看站岗。来回出入路线和穿戴也多变。晚上,在他住宿地几里路外就放了岗哨。

有一次他老婆请我母亲搓麻将,我跟随去了他家,那是一个很大的林盘(川西乡下住户均种许多有竹子,故名竹林盘)。生人进去还弄不清东南西北。在他房间(宿舍)床后便是一个暗道。

镇上驻有一个保安中队,相互井水不犯河水。保安队在大庙坝子里出操。李麻子就在大庙棚子里摆场火(赌场),门口就架着机枪,看谁敢肇事(闹事)。

有一年,邻镇一个周家大户婚嫁,吃喜酒的一批“颤翎子”(出风头显示自已)的青疙瘩娃娃,仗势周家也是有钱有势,不打招呼就到三江街上耍,而且在区公所隔壁吃茶时,故意翘起二郎腿亮出腰插的手枪。李麻子得知情报后,立即派人去当场把那几个丢翻(打死)在茶铺内。

1948年的初夏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看见满街上许多荷枪实弹士兵,大桥河边上还枪毙了一个人。问其原因,原来是一个押“肥猪”(绑票)的兄弟伙,与“肥猪”各坐一辆叽咕车(独轮手推车,由于没有轴承,推起来叽咕叽咕响)准备前往交钱赎人地点,在半路途,“肥猪”见了一拨兵,而且滑竿上还躺着一个官,便大声喊救命。虽说兵匪一家,但光天化日之下,不得不管。于是乎官兵就将“肥猪”解脱,就地枪决了怀揣手枪的赶猪手。

这下脸面可丢大了,在自已的地盘上居然让人公开打死自已的兄弟伙,袍哥们围住不让官兵走。谁知遇到了硬火,路经此地不是别人,乃堂堂四川省保安司令。但一个保全省平安的司令,居然也走不脱,最后还是清水舵把子朱海环出来捡脚子(收拾局面),把司令请到家中招待一番,把言语拿顺,双方才辙兵。

司令回到省城,心中越想鬼火越起,遂令崇庆县保安队前去进剿。一天上午,一个中队的士兵扛着机枪步枪,由三十里外的县城跑向三江镇。李麻子正在水果市的丁字口茶铺喝茶,他开溜了,可怜的是在那儿喝茶的老中医王泽儒,满身被打了许多窟窿。

在我们上学的口子上,有个郑家兄弟二人锅魁(烧饼)店,老大打锅魁,郑老二就端着锅魁盘盘走街串巷,拿到烟馆茶房赌场去卖,以此为生。

那个郑老二不到二十岁,天天在烟馆赌场混,接触的全是袍哥里的老二老幺。临解放前,郑老二也嗨上(参加)了袍哥,当了个小老幺。从此也不端盘子卖锅魁了,一天到晚蹬上一双一朵花的丝耳子草鞋,穿着黑府绸灯笼裤,对门襟短衫,挂着一只德国造二十响手枪,给李麻子贴起,见人就打个招呼:“哥子好!”其实他心里头在说:你看我郑老二今天多港(神气)。

■ 解放

1949年秋,国民党四处网罗地方势力、袍哥大爷,办起了啥子游击干部训练班。当然,像李麻子这样的人物是首选人才。经过短期重点培养后,这个过去的通缉犯居然成了团长。

12月中旬,蒋介石开仓“放粮”,打开成都北较场的军械库让李麻子等各地“诸候”随便拿。李麻子按保甲派丁,牵起线线去成都拣欺头。背呀!扛呀!抬呀!真热闹!

下旬初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家,惊奇地发现镇上突然冒出许多不是国民党的兵,头上戴着八一军徽,在各家各户派饭。我家也有七八个。我自作聪明地问,你们就是过去的八路军吧,要不帽徽咋个是八一呢。他们笑了,说了些什么八一南昌起义,反正稀里胡涂似懂非懂的话。我吃饱饭后,每人又在洋瓷碗里死劲按满一碗,用碗袋装着。然后向各家打了欠大米多斤的条子,说是将来可以顶公粮。饭后很快又悄悄走了。

听说,李麻子那天差点挨起,他有两个兄弟伙撞见了,被下(缴)了枪,只是部队另有任务,没有理抹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解放军二野先遣部队,赶到新津、卭崃增援刘文辉起义部队,阻止国民党部队向西康逃窜。

随着四川将领邓锡侯、刘文辉、潘文华的通电起义,困守成都的敌人,眼看大势已去,起义投诚。1949年12月30日,成都万人空巷,迎接解放军入城。成都和平解放了。

■ 叛乱

国民党的正规军的戏唱完了,袍哥大爷、地方武装粉墨登场了。经过“游干班”训练的那些散兵游勇,地痞恶霸,在特务统一指挥下,于1950年2月5日发动武装叛乱。

那天我正在离镇五里多路的西河边,喝同学赵朝元的结婚喜酒。突然听到枪声大起,又在吼“逮到!逮到!”原来是李麻子恃自已人多势众,围攻堵劫路过的七八个解放军。解放军跑到河对面沙渠乡乡长徐沛然家土碉楼上,土匪烧房子,硬把那几个弹尽的解放军逮到,捆绑起来,全拉到河边枪杀。其中一人,在被杀前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大邑县的山大王惯匪郭保芝带领兄弟伙猛攻县城。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解放军暂时撤退。匪徒占领大邑后,气焰更加嚣张,裹挟一些群众,摇旗呐喊围攻崇庆县。

大年三十那天,解放军出城反击,在西门外的西河坝打死土匪七八十个。大年初一,虽然兵荒马乱,但母亲还是按老规矩给我们煮鸡蛋面。才端起碗,就听到崇庆县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而且愈来愈急,也越来越近。外边也吵开了:“快跑呀!”“解放军打来了!”“与李麻子的队伍交火啦!”街上老老少少,牵儿带女的,一拨又一拨,惊惊慌慌地往乡下跑。

父亲叫我出去躲一下,他们留在家里。我也正想出去看看热闹,便跑到离镇三四里乡下同学徐德明家。到响午时,枪声已由崇庆到三江的公路上,转到了镇周围,密集的响声硬是像盖着锅盖爆豆子,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据说李麻子光是机枪就一百多挺。

解放军这个仗真不好打,哪些是土匪,哪些是群众,穿戴一样分不清。为了弄清情况,部队便占据镇东西二三里处的一个碉堡(那是红军长征时,为防红军进占成都,蒋介石叫各地修的),相互对峙起来。

我同学的一个堂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天好像遇见鬼了,捡了一支“中央军”败退时丢下的步枪,也跟到去凑热闹,刚爬在坟堆边一抬头看,扑哧一声,一枪正打在脑门心,当场完蛋了。吓得那些看稀奇、打欺头(占便宜)的,赶快缩回乌龟脑壳跑了。

看来这儿太近,不太安全,我们几个娃儿相约往北边走。在离三江四五里地的古泉穿越公路时,见几个人围着看路中躺着一个解放军遗体。这时,常在镇上摆个小铁炉,拉着风箱打锄头镰刀的卢铁匠,也不知在那里捡了一支步枪来背起,还向烈士遗体打了一枪,争当“英雄”。

后来到了北边的江原乡,在那里遇见许多躲避战火的老老小小,快三点钟了,在一大户人家混了一顿腊肉饭,说是款待难民的。哈哈!真安逸,当起了难民。

正吃得香,外边跑进几个人,惊叉叉地吼着:“拐了,打燃了!”“三江烧起来了”。我们跨出门向三江方向一看,啊哟!浓烟滚滚,咋整嘛!父母还在家里呢,我赶快往家中跑。

走到北栅门旁,见有一个解放军战士牺牲倒在小干沟里。我在栅门外伸起脑壳偷偷向街上一瞧,冷清清的,大火还在燃烧。我三步两步就蹿到丁字口,再偷偷地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也没有,又两步蹿到家门口。谁知父母早已撤走,门上了锁。这时我也顾不了许多,不知那来的劲,三两下就把锁扭断了,怕大火蔓延到这儿,赶快抢出两床铺盖往外跑。待第二次转回抢东西时,街上也有人了,多数是解放军在救火,慢慢地也有一些群众参加。什么解放军放火啦等传言也随之消失。

晚上大火终于扑灭了,但还有零星枪声。父母亲也不知在那里,也不敢一个人回去,只好露宿野外,守着抢出来的东西。

[责任编辑:xu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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