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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抗震纪念碑文撰稿人戴连第谈唐山地震
http://news.QQ.com   2006年08月03日13:57   三联生活周刊  

戴连第:写碑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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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点击查看唐山及更多城市天气预报抗震纪念碑只有一块黑色花岗岩,记载着“二十四万城乡居民殁于瓦砾,七千多家庭断门绝烟”,872个字的碑文,集结着唐山人的全部情感。唐山人都说碑文写得好,戴连第每天去唐山师范学院上班都要骑车经过这块碑,大部分时候他自豪,有时也心情复杂。

他是碑文的撰稿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写的“匍匐互救、先人后己”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为什么他有三个女儿姓冯。唐山人习惯给死去的亲人加上30岁年龄,好像他们本应活着。戴连第点上一支烟:“我的儿子,30岁了。”

口述 戴连第 记者 葛维樱

自救、救人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有很深的双眼皮。我的祖父是清末乡里的老师,传统就是重男轻女。我结婚晚,28岁才有了他。他是1976年7月1日生的,我们准备满月时好好庆祝一下。7月28日半夜,我妻子3点起来给他喂完奶,把灯开着,轻轻哄了一下,他很乖,吃饱就睡了。妻子刚犯困,就听见一声“咣”地巨响,整个房子都颤抖起来,她大喊“地震了!”我俩同时看写字台,想躲在下面,但这时候灯灭了。

墙倒下来,她瞬间就把孩子抱在身下,我则扑到他们娘俩身上。石头、木头疯狂地砸下来,我们被砸在了炕里。跪着,睁不开眼睛,但是能够感觉到,大地像开锅的水一样翻涌。很快又开始左右地晃,有一种“地声”难以形容。房顶和倒塌的墙埋住了我,但我还是努力弓起腰,让妻子和孩子有空间呼吸。我知道自己的腰被砸伤。不知过了多久,大震终于过去。妻子在下面出声了,问我“怎么办?”我的全身只有右胳膊可以活动。我使出平生力气,推她身上那30多厘米厚的水泥墙,大声说:“别怕!”拼命地推了四五次,墙终于活动了一点。她慢慢直起身,最先在废墟中露出了头,然后把我抠了出来。我们是最早出来的,天上是昏红的颜色。大概有一分钟,外面安静得可怕,一个人也没有。妻子把孩子抱出来,他还有气,只是不停地咳。我担心,孩子太小,这一关不好过,就听到隔壁老太太的嚎叫“救人哪!”

这家邻居好像姓刘,我们的房子是新租的,和他们不熟。老头儿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我也不敢踩,怕使劲大了把他压死。我弓着伤腰、头上都是血,费大劲把老头扒出来了,后来他对我说,余震一次,他胸口的石头就更紧一些,当时已经出不来气了。老太太坐在废墟上哭喊,“还有个闺女,埋在下面呢!”我只能继续往下扒拉,出来她女儿已经断气了。老太太又拦着我说:“把我闺女送医院吧!”我也急了,你放眼看看,唐山全平了,哪里还有医院!

我心里惦记着我母亲。我没有鞋,妻子把孩子的尿布扯下来裹在我脚上,踩着废墟按方向找过去。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来到母亲居住的胡同口,这个死胡同三四十米长,住着6户人家,母亲家在最里面,没一个人出来。我正急急往里摸索,就听见石头里面的人声。我知道是4号的老郑,开服装店的,胡同口就我一个有手有脚的全乎人,不是叫我这叫谁啊!我赶紧答应“郑叔,我来了!”把老郑扒了出来,他受了重伤了。往里再走是副4号老崔家,我救出了老崔和他的大儿子“铜钱”。1号的人家纷纷喊我的名字:“连第,救命啊,连第!”我也帮忙了。3号的老张,在银行工作,我先扒出了张婶,她哭着让我救张叔。离我母亲已经没有几米远了,可人家喊救人,你不搭把手,还要装听不见吗?我扒出来张叔已经是死的。我心里着急,活的人我救,死的又扒出来两个。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我的家人生死不明啊!

好在赶到母亲家,母亲已经把自己抠出来了,但是我大外甥女和小妹妹还在里面。我一下子钻了下去,往里面爬,看到我大外甥女了,苍白的脸憋得大了好几倍,我先掏她胸口的石头,问“你老姨说话不?”她说“不说了”。我知道完了,从外面找了个棍子,把房顶撬开,妹妹好像睡着了,身上没有伤,因为护着孩子,上身被房顶砸个正着,脚被一根大木头钉死在地上。我把她抱出来后,她鼻子里涌出了黑血,是内脏被挤压时间过长而亡。母亲悲痛地抱住,不断地说:“让我替了你吧,你哥来得太晚了啊!”这些年里母亲也总是这样念叨:“如果当初没在那几家耽误……”我心里非常痛苦。妹妹还在唐山一中念书,漂亮、乖巧,那天晚上她洗完了全家老老小小的衣服,最后一个入睡,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再完整的家庭

天已经大亮了。路边都是死尸,却听不见哭声。胡同里这几户,我救出来的就是唯一的活人了,他们也知道自己家人还埋着,但绝不好意思再让我救他们家人了。我没残,是主要力量,更没想过让他们来帮我。能活着已经万幸,谁也不敢奢求。继续去找其他的亲人,帮忙救人,没一家是完整的。我妻子的姐姐、姐夫都没逃出来,旁边倒坍的楼房一股脑儿压在了他们住的房子上,三个女儿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我赶到时候,有一点蒙蒙细雨,最大的小丽才10岁,姐妹三个正躲在墙根下瑟瑟地抽泣。我和妻子是她们在唐山唯一的亲人,我把她们带回到了妻子身边。

白天我在外面奔波救人,一直惦记没出月子的妻子和儿子。晚上一回来,妻子说不好了,儿子不停地哭,浑身抽动,妻子给他吸鼻子和嘴巴,又做人工呼吸,他一定是吸进了什么东西,小脸憋得紫胀。我已经太累了,身边的妻子没说一句让我救孩子的话,她明白没处找救援。恍惚中,看见妻子拿个布条,蘸着唾沫擦孩子的脸。儿子保不住,但当时我顾不上他,清早起来又出去忙碌,周围还有没扒出来的人啊,还要搭棚子,找吃喝。母亲和亲戚们的孩子都被我带回来了,保住活下来的人最重要。儿子哭不动了,我母亲说“孩子不能死在娘怀里”,从妻子手里把他抱了过去,拿个小破被把他包严实了,让农村的亲戚带走了。“看着办吧。”至于埋哪了,我和妻子这些年从来没问过。

那时人心惶惶,都说唐山要沉下去变成海,有人沿着铁路跑。虽然房子没了,回头一看,母亲、妻子、亲戚的孩子们都在一张塑料布下避雨,这不就是个家吗?第二天有飞机来撒中央的慰问信,部队也陆续进入,我们才觉得有救了。7月31日我去市政府报到,那里摆了个旧火车厢,成了临时指挥部。当时我还做文字秘书,见到老领导,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家里遭了难!”我这才哭了出来。我请假,“亲戚家里的孩子们成了孤儿,我得送回老家去”。我让农村的亲戚开着拖拉机,来接小丽姐妹三个,她们很听话,知道回去要跟老人撒谎:“父母重伤,不知道被转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想法。

三个“女儿”

唐山地震中失去父母的孤儿有4204人。有700多个孩子被送到石家庄点击查看石家庄及更多城市天气预报、邢台的孤儿院去了。一想到小丽姐妹要去那里,我们接受不了。我和妻子刚失去了儿子,我对妻子说:“就当我们17岁结的婚,这几个孩子全是自己的吧!”我对孩子们说:“姓氏、称呼都不要改,你们都记事了,还叫我们老姨、老姨父。”这个家的重建是我们五个人齐心协力的功劳。自己盖简易房,我拉一板车砖,她们娘四个拉一板车,老二、老三才8岁,也拼命地帮着推。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73块7毛8分,三个孩子还有抚恤金45块钱,足够活了。我计划着孩子们不上完学我们俩就不做新衣服,救灾时发的劳动布衣服穿了好多年,但给孩子们都做新的,每年我都帮着爱人剪几次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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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靠自理,食用别拮窘。吾‘女’尚年幼,交往重深沉。”是小丽出远门上学的时候,我给她写的。女儿的女,我给添了引号。虽然我们抚养她们长大,但我知道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期望值别太高,这样一点回报我们也高兴。但是小丽的回信中写了一句:“老姨父,我真想叫您一声‘爸爸’!”我知足了。

我和妻子1977年生了个女儿。孩子们长大陆续成家,比着给我们买东西。在唐山,有一万多个失去亲人又重新组织的家庭。除了建筑物,家庭,是唐山重建的另一个坐标。“死者长已,生者不已。”活着的人,应该活得更好。我在唐山师范学院中文系教书20多年了,大地震10周年时,要建纪念碑,我有感而发,一笔一泣写成了碑文。同事们都说:“以后最幸福的就是老戴。”30年了,说起来才觉得,幸福是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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