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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作者钱钢:唐山人的创伤难以痊愈
http://news.QQ.com   2006年07月28日11:57      

唐山大地震30周年之际,2006年7月28日,腾讯网特邀《唐山大地震》作者钱钢作客腾讯,讲述唐山地震的前前后后以及30年来唐山的巨大变化。

主持人:你提到人们的心态问题,您看84年和现在的唐山人的心态有什么不同?

钱钢:唐山人的心态是不同的,当然我们会特别关注像孤儿、高位截瘫、伤残者的特殊群体,特殊群体给人的印象是肃然起敬。举一个例子,有一些伤残者的家庭干干净净,穿着非常得体,礼貌,他们很有尊严,我认为这是唐山人应该推崇的。他们可能能力很差,但是他们人格的尊严,他们的自信都可以看到。但是要知道大家现在急于做的事情是发展经济,是指标,是GDP,这个城市怎么样。我想事情有两面,一面是对的,只有发展才有其它。有人问我对唐山今天的发展怎么看,我说我去唐山一天是看不出本质,我第一希望唐山好,第二永远觉得不会够,发展得当然越好就越好。另外我跟很多人接触的时候觉得30年哪那么容易过去,创伤很深。我在20年前写这本书的时候,很多人买了这本书,买了解放军文艺杂志,这次我去,是签新的纪念本,很多人是拿来从前的书让我签字,那个书是崭新的,他们压在箱底,从来没有敢给子女说。

今年有新的情况出现,这些历经灾害的人开始慢慢向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子女去述说这件事情。还有生于1976年的年近30岁的人,很多人出现在我面前,带来了他们父母留给的书,要我给他们题一点话,他说我们是地震那年出生的,但是我们要记得一些事情,这是唐山人不要忘了,怎么样让她真正成为了唐山人自己心里的一部分。

主持人:可能人在经历了大的生死、伤痛、病残之后,也有人说在一些情况里面会出现漠然的现象,我记得一个记者在采访唐山大地震的时候,一个出租车司机给他讲述当年地震的情况,说堆着尸体,就在不远处等等的,这个记者的感觉就是这个人在说跟他不相关的故事,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是不是时间真的会抹平一些东西。

钱钢:当然也不能怪这一位司机大哥,可能这是一个文化心态。我这次去255医院小灵堂去看的时候,大家还是那么感动,一些当地死去的小孩的父母亲都是七旬老人了。同时去的还有一些香港的记者,香港去的女记者很难过,她说里面场面让人震惊,但是这个小灵堂保护得不好,很衰败,门外杂草、垃圾,而且整个唐山也缺乏公众悼念自己亲人的公共场地。这应该是由政府提供的,是一个集体记忆,就是全唐山人对人的爱,对生命的珍惜,但是这样的氛围远远不足够,现在常常听说我们要让全国各地来的人们看到30年以后唐山的新面貌,这个新面貌当然是建设,这是对的,当然你也要看到唐山人珍惜生命的一面,这是唐山人不同于其它城市,或者是最有力量的一部分。

主持人:你这次去以后也带着自己的孩子去?你儿子今年多大?

钱钢:24,他是4岁的时候去过,现在大学研究生毕业了,我儿子也是QQ的使用者,他自己也愿意去,他正在做论文,说论文还没有来得及,就边跟着你看边写论文好了。虽然小时候去过,这场灾难对他来说还是非常陌生的。他自己也跟周围的一些同龄人讲,其实这些年我们被我们自己的事,溜冰、搞电脑,喜欢漂亮女孩,做了大量的事情,对老爸过去的事情我们也知道,没有细看,但是这次他亲眼看到,因为他看到姚翠芹这些病人、看到了255医院等一些场面,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我想他会有一些感触。

主持人:正好这是一个契机,让爸爸的历史跟他的生活有一些联系。

钱钢:对。

主持人:您刚才提到的灵堂,还有这些孤儿,他们有一些群体?

钱钢:我从旁边观察,这是一个社群,这是一个集合名称,唐山孤儿,唐山伤残者,我想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络很多的,这次到唐山广播电台做节目的时候,若干个孤儿出现了。当然我都不认识他们。我给他们一个建议,你是唐山孤儿,你是残疾人,你们之间要有互相的搀扶,他们这30年中互相搀扶非常非常重要。他们有自己的群落,用自己的方式积极地交流。特别是关心,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大概那个群落的人说一句话比别人更管用。

主持人:我就想问一下钱老师,再过十年,你还会不会去唐山看看?不一定是那么一个特定的日子,因为“唐山”在你生命中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名词。

钱钢:我其实也会被俗物、繁忙的工作拉扯到纯现实的社会当中去,这20年很多人断了联系,这次回去我有的人见着,有的人没有见着,等我返回到唐山,又建立了联系。比如说张家五姐弟,我很遗憾没有见到他们,但是我看到他们的信,电话里面听到他们的声音,蛮感慨的,他们说都这么些年了,我们五姐弟都有自己的孩子,我们想再挣一些钱,以后买一个大房子,我们五家人搬到一起住。我去唐山才一天,见到一些记者,后来报纸上陆陆续续出来一些小的报道,五姐弟见到这些记者就问,你告诉我钱钢在哪儿,说你给我们带口信,我们可想他了。他们自己不会上网,就通过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上网,他们的孩子给我发了电邮,说“钱叔叔,你好,我是张家五姐弟”,后来怎么又叫我钱叔叔,又叫张家五姐弟,后来明白是孩子写的,说我们都挺好,虽然不那么富裕,但是这些年真不容易,我们都过来了。

主持人:有人说唐山大地震30年是30年无碑无灰惟有泪千行,在这些你接触的人里头,当年采访的人里头有一个妇女说,经过了这次地震像得了一场大病,经过这么30多年,他们痊愈了吗?

钱钢:表面上是痊愈了,但是在内心深处没有,我在签书的时候来了一位老人,他说你没有见过我,但是你的书里写了我,就是小灵堂里有一对小小的骨灰盒,他的儿子,一对小男孩,韩凇、韩冶在灵堂里面,我一看就是当年韩凇、韩冶的父亲,我后来跟他去了这个灵堂,他开始不说话,他和他老伴都是七旬的老人,过了一会儿他们拿出剥开的巧克力放在孩子的灵前。我们算算这些孩子(要活到今天)已经20多岁了,他们为了疗治自己的创伤后来又生了孩子。当然可以缓释他们的痛苦,其实内心最深处的东西30年怎么也消除不了。

主持人:经历过痛苦的人,他们也希望遗忘这些东西

钱钢:很多,有人刻意去遗忘,说“不要说了,干吗再说这些事情”,不忍回首,不敢去想。很多人是条件反射,不能吃甜的,因为救出来的时候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葡萄糖水。有的人怕黑,晚上会恐怖地往外跑,因为废墟里面的黑暗刺激太深。但是他们换一个时候,在和你聊天的时候似乎这个事情不存在,不容易。

主持人:唐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钱钢:我有一个比喻,一个特殊的学校造就一个特殊的学生。因为当年我去唐山就是一片废墟,对我来说,当时已经意识到、明白了什么,不确切,确切地说,人心灵的土壤像被深深犁过了一遍,这样为日后的播种还是有了可能。我虽然当时没有想去写这本书,但是我第一次送孤儿回来,我跟上海医疗队的大姐们做过一次报告,本来想让大家听听我们是如何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但是我讲的时候,就不知不觉面对他们说起来最真实的感觉,最真实的印象,结果在下面大家都在落泪,那次也给我一个印象,我见的这些事情应该用这种方式来说。那次大概就是报告的种子,之后可以慢慢有条件,有机会去这么说。所以我说唐山是一个特殊的学校造就一个特殊的学生,我也有一个特殊的机缘,当年去救灾的时候又因为蒋叔叔,所以能成为他家里的成员,又部分成为唐山人的一部分。日后有了记者的训练之后有条件去返回,重新调查和采访。

所以很多时候人说一个作家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往往带有自传性质的,唐山地震不是纯粹的采访产物,是有自传性质在里面,是我自己经历的一部分。

这本书在86年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版,所以很多人没有见过,这不奇怪。奇特的是在香港教育局,在1987年把它列入跨入97以后的中学课本,这导致在1988年以后,所有香港的中学生都要读一课《我和我的唐山》,他们中学毕业会考的时候要读整本的《唐山大地震》,还要写读书报告,所以你在香港的网页上可以看到《唐山大地震》的读书报告下载区。很多人在写。这其实超出一本书的范围,书不过是一个作者记录的事实,而这些阅读其实他们可以生发出他们的东西,他们对于人性的思考,对于生和死的关注。有些读书笔记写得非常有意思。结果有这样一个情形,香港的青年人,因为当年的中学生今天可能早就大学毕业了,成为媒体的主管甚至成为一家公司的高管。从今天的十几岁到三十多岁的一代人,整整一代人,他们能讲述李玉林,讲述卢妈妈,讲述张家五姐弟。特别是今年张家五姐弟被列入香港中学一年级的课本里,叫《张家五姐弟》,所以很多人对凤敏、凤霞、凤丽、凤琪又很熟悉。有一天我跟香港大学生聚会的时候,大学生跟我问长问短,问唐山大地震的事,这时候有一个内地的孩子来读大学的,他非常好奇,他说:“请问钱老师,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唐山大地震,”我说:“你知道吗?”他说:“我上学的时候,自然课的老师给我们讲过。”我说:“你没有看过我的书?”他说:“没有看”。我说“所以当然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他说“很抱歉”。很有意思的一幕,后来很多香港的学生就跟他讲,你不知道啊?这本书是怎么怎么回事。

在美国的宾州州立大学和康乃尔这两所大学都做过新闻写作的阅读教材。唐山大地震有英文版,有日文版,去年出了韩文版,法文是翻译过若干个片段。我在20年前就是20年前条件下的人,在20年前写作,带有20年前的写作痕迹。重要的是,如果你记录的是事实,是真相,那么这个事实会跨越不同的边界,走到别的地方去,别人会去用他,产生自己的思想、情感等等,而且这个容易被不同领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所理解,他们的理解就是生命。尤其经过非典,香港人特别能理解这一话题。

主持人:我希望张家五姐弟兄弟姐妹们可以上网看到我们这次嘉宾的聊天,看到钱钢老师继续挂念着他们,希望你们有机会可以通过上网跟钱老师交流,今天的嘉宾访谈就到这里,谢谢各位网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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