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汉字叔叔

作者/游思行 孙起 编辑/王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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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七年时间里,仅是《说文解字》《六书通》《金文编》《续甲骨文编》等经典书目,汉字叔叔已经在古汉字数据库中录入近10万字形。这一浩繁工程,全部出自田纳西洲诺克斯维尔一间10平米的廉租房,出自那个被宣告只有1年生命期限的独居老人的生命最后一次冒险。

看看汉字叔叔自创的字源网站,有他的联系方式哦>>

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就是从一个点开始的,不知道哪一个点突然戳中了你,然后就开始寻找他的痕迹,了解他的故事,彼此靠近。汉字叔叔的故事在网上可以找到很详细的报道,在这我只想讲讲认识他15天来的经历和感受。他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他是一个有着孩子般好奇心的人,他说自己是一个科学家,尽管他研究的是汉字。他的名字叫Richard Sears,中文名斯睿德,人如其名。

认识汉字叔叔是因为8月1日朋友转发给我的一条微博,作者是他的朋友DixinYan:“美国人Richard Sears,网名汉字叔叔,花费全部积蓄和20年时间,从事一分钱也赚不到的汉字系统性研究,创办字源网站www.chineseetymology.org,他为汉字付出一切,目前贫困潦倒,加上签证到期,面临被迫离开中国的困境。他在天津,希望能找个英语教师或翻译的工作,从而能继续在中国生活和研究汉字。请大家帮忙推荐和转发!”。这当然是一个好的新闻故事,而且就发生在身边,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先找到他。汉字叔叔有自己的微博,找到他也是通过他微博上的预告,8月5日下午,他会在天津静心瑜伽会馆练习瑜伽。

没想到,那天下午在静心瑜伽等候采访汉字叔叔的记者有五家媒体之多,还有两位从北京赶来的网站老总,以及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静心瑜伽会馆在那天下午一点也不静心,简直成了喧闹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处于焦点中心的汉字叔叔为大家轻松表演了下腰,让人惊叹这个62岁老人竟拥有如此柔韧的身体。6个月前来到天津的汉字叔叔偶遇静心瑜伽,重新开始这项他从35岁就练起的运动,也让他找到了在这个城市中不多的朋友。

瑜伽过后,八路人马随汉字叔叔来到街对面的沙县小吃,拼起长桌,一边晚饭一边继续问问题。这是穷人汉字叔叔经常光顾的场所,他习惯地点了最便宜的飘香拌面,4元钱。经过交流我们大致了解了汉字叔叔面临的困境,由于他使用的旅游签证即将到期(后了解到是因为沟通误解导致的程序问题,原旅游签证剩下的50天被取消),他必须尽快离开中国重新办理签证,如果他能在离开前确定一份可以提供工作签证的去处,他就能够长期留在中国,不用每三个月必须离境一次,每次花费几千元路费了。来自北京的两位老总当即向汉字叔叔提出工作邀请,希望他到北京工作。而这时,汉字叔叔已经接到了新东方、乐其英语、韦伯英语等培训机构的邀请,需要陆续去接受面试。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8月1日之后,此前,很少有单位愿意给一位62岁的老人提供工作。

晚饭后,大家移师汉字叔叔的住所,天津大学附近一处老式居民楼的独单出租房。一张双人床、一张工作台,三把椅子,是他全部的家具,来访者不得不坐在床上,挤满了小屋。这间屋子唯一值钱的是汉字叔叔从美国带来的电脑,里面装着1000多张家庭照片和珍贵的研究资料,“1994年心脏病之后,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弹,我就开始想什么对我是重要的、必须要做的事情。一个是我的兴趣,一个是我的家人。”

求助微博发布后,他的微博和网站突增了数万点击量,每天收到500多封邮件,900多条留言,当然还有飞速增加的捐款。而此前,他不定期会收到来自全球的一些捐款,有时一年只有50美元,有时是一分钱。对于完全免费的网站来说,不得不依靠积蓄和不固定的捐款来维持。2011年,天津电视台《泊客中国》栏目曾为汉字叔叔拍摄过一集纪录片,使他在去年成为该栏目“中国因你而美丽”颁奖礼上“文化行者”的获得者,即使这样,他的境遇也未曾有过大的改变,唯一改变他的是,他因此来到天津定居,继续他的研究。同时也让他可以骄傲地对唯一没有抱怨过他的家人——94岁的母亲说:“感谢上帝,这么多年过后,那些中国的朋友终于让您相信,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天津电视台为汉字叔叔拍摄的纪录片中有这样一组数据:“Richard去了中国五次,大概买了超过一万本书,花了全部的钱。他扫描的古汉字数据库容量已经接近天文数字,几乎涵盖了近百年成书的全部金石典籍。这其中,在全球首次对保存大量古体字、并通篇引用古器物和秦汉印章的传世古文字文典《六书通》进行数码化编目,《六书通》有三万八千个字,还有蜚声学术界,为中国金石学奠定基调的巨著《金文编》,《金文编》有两万四千个字。七年时间里,仅是《说文解字》《六书通》《金文编》《续甲骨文编》等经典书目,Richard已经在古汉字数据库中录入近10万字形。这一浩繁工程,全部出自田纳西洲诺克斯维尔一间十平米的廉租房,出自那个被宣告只有一年生命期限的独居老人生命最后的一次冒险。”这些深奥的典籍和炫目的数字至今我不能流利地背诵,却是汉字叔叔觉得“每一个汉字都有一个几千年的故事”好奇而为之的事情。曾做过四次心脏手术的汉字叔叔说:“如果每个人都去想假如我还有一年生命该怎么办,那每一个人都不会浪费生命。”

接下来的几天,汉字叔叔的时间被采访、面试占满,有时我觉得站在汉字叔叔的角度看面前形形色色的记者、招聘官会是很有趣的场面吧,他蓝色的眼睛里常闪烁着调皮的笑意。“Weibo is the guanxi for people who have no guanxi”,8月2日凌晨2点52分,汉字叔叔更新微博,发出这样的感慨。

8月12日,汉字叔叔应北京师范大学系统科学系吴金闪副教授邀请前去谈合作事宜,双方都有相见恨晚之感。Richard常常强调自己是一个科学家,而系统科学系的汉字研究项目就是用系统科学的方法研究汉字演变。Richard刚一落座,吴教授就在投影仪上打出专为他制定的几种工作方案,细节全面,非常周到,甚至还可以做到让Richard为本科生用英语讲物理课,这让物理专业出身的Richard感到不可思议的完美。周六早上这次愉快的面试拉开了汉字叔叔在北京的面试之旅,人民网、文化部、联合国纷纷向他敞开大门。汉字叔叔在北京紫竹院的宾馆里伴着雨声又发出一条微博:“你只能选择左边或是右边,不能选中间。工作是选择自由还是选择稳定?这比汉字的问题还难。我很幸运,有两个选项能自己决定,我知道很多朋友连一个选项都没有,我的幸运是你们带给我的,大家一起努力。”

8月 11日,汉字叔叔在微博上公布:“从8月1日我在微博上求助到今天,我收到了非常大数字的捐款,支付宝上有1095个朋友总共捐给我66646.07人民币元,Paypal上总共有146个朋友捐给我共计3052.49美元(去税后),我这些天没有太多时间一一回信谢谢这些朋友,所以请帮忙转发。希望所有帮助我的人知道,汉字叔叔谢谢你。”

8月15日早上9点,汉字叔叔在离开中国的最后期限飞往韩国,这是他选择最便宜机票的方向,他要到那里的中国大使馆去申请为期一个月的中国旅游签证,然后于8月底返回中国确定一个工作单位,再回美国办理中国工作签证。这样,他就可以长期居住在中国了。

我翻到一篇他今年4月1日的博客,尽管有点长,还是希望将它全文收录如下,愿那些只知道汉字叔叔有个严厉父亲的人看到:

“父亲的留言

一直在疲于工作,中文博客、中文网站、有关汉语语源学的讲座、视频以及其它诸多事务,搞得我有些倦怠,于是决定小憩一会儿。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处一间教室。教室里坐满了对古汉语感兴趣的孩子和学生,此外,还有另外一些人也想听听我要讲些什么有趣的事儿。这时,一个小男孩来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我问他:‘这是什么?’那孩子道:‘是您父亲的留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部小巧的红色智能手机,手机有一块能播放最新MPEG视频的增强视频显示屏。智能手机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要记得你在台湾时,我给你买的电视。’

父亲以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将我抚养成人,他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妥,但是我对世界却有不同的看法。我想看看俄勒冈梅德福德外面的世界。如果我能子承父业找到一份卖人寿保险的工作,父亲一定会很满意。到了我已长大,要离家独自讨生活的时候,我面临着巨大压力。

一天我回到家,告诉父亲我要去台湾学习汉语。他说我嗑药磕成了神经病,我走出家门就此再也没有回头。我用了几个月时间,挣够了去台湾的机票钱。在我即将飞赴台湾的时候,父亲得了癌症,并且病得很厉害,但是他仍然就以后我在台湾的生活一再叮嘱。到台湾后,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父亲,如果我有一台电视的话,学习汉语会更快些。他给我回了信,并给我寄来一些钱,让我买一台电视。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应该有台电视。此后不久,父亲就过世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台手提式黑白电视,那是父亲为我在台湾学习汉语买的。

起床后我又在我的网站上忙活了一会。关于那个梦,也没记得多少。

当我注意到电脑上显示的日期时,我才意识到,到今天父亲去世已整整39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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