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马洪线”给近代以来的中国西藏问题,尤其是边界问题带来了许多干扰。这一从未被中国政府承认的“边界线”,以往的说法,认为它产生于1914年的西姆拉会议。这其实并非历史的真相,1914年的西拉姆会议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麦克马洪线”。

阴谋一:英国政府希望把西藏变成受其控制的“缓冲国”

1912年8月27日,英国政府在其外交部编制的《关于印度东北边境毗邻国家形势备忘录》的秘密文件中,明白声称:要确立“西藏的新地位”,即“西藏名义上维持其中国宗主权之下的自治国的时候,西藏实质上应处于绝对依靠印度政府的地位”,“西藏应当十分真心诚意地完完全全归属于英国势力”。

 

换言之,英国希望将西藏变成其印度殖民地周边的一个“缓冲国”,中国可以拥有对西藏名义上的“宗主权”,英国政府则必须拥有实质的控制权。

阴谋二:英国印度殖民当局希望划定一条符合英国利益的“战略边界”

与英国政府“缓冲国”战略同步配套,英属印度殖民政府还有一套“战略边界”计划。该计划的目的在于阻隔中国及东南亚的民族主义向南亚次大陆传播,以便封锁、镇压印度民族解放运动。计划最早由英国驻印度总督明托(Lord Minto)于1910年10月23日提出,明托认为,应将英属印度东北边境北移,沿喜马拉雅山脊建立“战略边界”。此后,英方派遣了多支远征队进入藏区进行具体的勘测和调查工作。西姆拉会议最重要的阴谋,即诱骗中国政府实现英方的实现“战略边界”计划。

 

会议进行期间,英方“战略边界”计划的勘探工作继续进行。其中一支远征队由英属印度萨地亚政治助理官员邓达斯(W·C·M·Dundas)与奥卡拉汉(T·P·M·Ocallaghan)率领,北上考察洛希特河谷。1914年2月初到达亚必曲龚河口,看到了赵尔丰属下的程凤翔部队在1910年、1912年初,以及辛亥革命后四川当局所派出的特使,会同察隅地方当局于1912年6月设立的界牌。奥卡拉汉将界牌拔起,携带北上至德曲河与察隅河汇合处附近的喀耗,丢弃于丛林之中。奥卡拉汉在其游记中解释说:

 

“如果我们让它留在原地,数年以后,我们的这一疏忽将会被曲解,将会认作是对中国和西藏占有的默认,而通过我们将它撤除并将其置于喀耗的行为,表明我们不承认这种占有。”

 

邓达斯、奥卡拉汉返回后,提议将“战略边界”设在喀耗。最终,由英国印度殖民政府外务大臣麦克马洪(A. H. McMahon)确定的“战略边界”,把中印传统边界北移100余英里。麦克马洪希望在中、英、藏三方代表出席的西姆拉会议上,软硬兼施,诱骗中国政府承认这一“战略边界”。

“麦克马洪线”示意图。点击可看全图。
方案一:先迫使中方接受“缓冲国”,再单独与西藏谈判“战略边界

西姆拉会议对外公开的议题,是确认西藏的“政治地位”和西藏分界问题,前者即英国政府针对西藏的“缓冲国”计划,后者所涉则是西藏与中国其它省区的行政分界。前一议题达成何种共识,关系到后一议题是否还有讨论的必要。对此,谈判首席代表陈贻范是有明确认识的,他曾明言:英国的宗旨乃是“欲使西藏一隅为阿富汗之第二,非达此目的不可”。

 

但陈贻范对麦克马洪的“战略边界”计划毫无了解。因为英国方面在会议交涉中对此讳莫如深、只字未提。英国印度事务大臣克鲁(H·Crewe)曾如此建议英国当局:

 

“考虑到中国人的敏感,他希望边界问题不要引起怀疑,但是如果即将召开的(西姆拉)会议获得成功,那么中国将被排除在外,问题就将在我们与西藏间解决。在这种情况下,要获得一条对我们有利的边界就不会遭到反对了。”

 

也就是说,克鲁希望先迫使中方承认西藏“缓冲国”的地位,如此西藏被实质分裂出去后获得独立外交权,划定“战略边界”就可以把中国政府排斥在外。

方案二:公开谈判与秘密交易并进,“缓冲国”与“战略边界”同举

克鲁的方案有个致命的缺点:如果西藏地方分裂势力在西姆拉会议上由于英国的支持,而实现了他们西藏独立地位和西藏辖区范围界定方面的目的,英国也就等于失去了与西藏地方分裂分子讨价还价的最重要的筹码,到那个时候,对英国方面无所需求的西藏,会答应割让领土吗?

 

所以麦克马洪没有接受克鲁的主张。他的策略是在公开的“西姆拉三方会议”之外,在进行秘密的英、藏双方交易,二者结合起来,穿插进行,以求一举实现“缓冲国”计划与“战略边界”计划。

 

麦克马洪为此制定了一整套谈判策略。先是反对中国政府先解决政治问题(西藏政治地位的界定),再解决边界问题(西藏与中国其它省区的行政分界)的主张,声称在解决西藏辖区边界之前,不可能解决其他任何问题。这样做的目的,一是打乱中方的谈判策略;二是便于与参会的西藏地方分裂势力秘密谈判,以支持西藏辖区划界为条件,换取西藏地方分裂势力接受英国方面所敲定的“战略边界”计划。在中方同意先进行西藏地方辖区边界谈判之后,麦克马洪作为“调解者”,则视秘密谈判中西藏地方分裂势力的“合作态度”,来决定谈判的具体进展。

 

据原西藏地方政府外交局档案记录,与会的西藏地方分裂势力代表夏扎一开始并未接受英方的“战略边界”计划,理由是自己一则没有获准谈判英藏边界问题;二则英方确定的边界线印度一侧历来向西藏地方政府纳税,许多西藏贵族在那里也都拥有领地。奉命与夏扎秘密谈判的英方代表则威胁道:“这次议和是否能很快得到解决,纯全要以此事而定。”

 

英方击中了一心想依赖英国支持搞分裂的西藏谈判代表的要害,第一次密谈结束后,英方代表向麦克马洪汇报:“西藏代表在未向拉萨提交议案的情况下,已经同意了你所希望的边境。”之所以未向拉萨汇报,是因为分裂势力在拉萨并不能起到控制作用。在获得了夏扎拉萨批准边界协议有“相当可能”的保证之后,麦克马洪才抛出自己用作“调停”的西藏地方辖区划界方案。

西姆拉会议参与成员照片。照片原始说明:中坐者英国全权代表麦克马洪氏;坐马氏右者,中国代表陈贻范氏;左者西藏代表萨屈拉氏;立马氏后者右为英国随员罗斯氏,左为英国随员倍尔氏 。点击可看全图
英方“调停草案”里的陷阱

麦克马洪的西藏地方辖区划界方案,将西藏划分为内、外藏。按他的解释,所谓内藏,即历史上“中国进行周期性干预”的藏区;所谓外藏,则是历史上“中国命令纯粹是名义上的”藏区。在麦克马洪的调解草案里,中国对“外藏”除了“宗主权”的虚名和可以派驻一名礼仪性代表外,在内政、外交上毫无权力;外藏“自治政府”不仅掌理外藏内政,而且对内藏享有直接广泛的宗教、行政、财政权力。其实际目的,是将“外藏”置于英国独家支配之下。

 

调解草案第9条还专门给中方设置了一个语境陷阱。该条规定:

 

“为了当前协定的目的,西藏的边境( borders)、外藏与内藏间的边界(bundary)如附图红蓝线所示。”

 

所谓的“西藏边境”,按照西姆拉三方会议公开谈判的实际情况,是指西藏地区与中国其他省份之间的分界线,丝毫不涉及印藏边界。但是,麦克马洪有意含糊其词,对“西藏边境”一词不作明确限定,目的,正是为了以后将“西藏边境”一词曲解为藏印、滇缅边境。至于所谓的“附图红蓝线”,所指的也是标注在地图上的西藏地区与中国其他省份之间的分界线,并非日后所谓的“麦克马洪线”,但却为日后将其曲解成“麦克马洪线”埋下了陷阱。

中方拒绝签约,麦克马洪阴谋破灭

英方的“调停草案”极大限度地满足了与会的西藏分裂势力的要求,作为回报,与会的西藏代表夏扎致函麦克马洪:

 

“由于曾经担忧除非明确地划定印藏边界,否则今后可能发生摩擦,所以我把你2月份送给我的地图呈送拉萨以请求命令。现在我已收到拉萨的命令,据此,我在你通过贝尔交给我的3月24日信中所说的条件下,同意经你签名的两份地图上用红线标示出的边界。我已在两份地图上签名盖章,我保存一份,另一份退回。”

 

英、藏方面换文达成了秘密交易。但是,如果中方不在公开谈判的西姆拉条约中签字承认,西藏方面就无法获得与英国直接缔结外交条约的政治地位,英、藏双方所达成的秘密交易,也就等于是一纸空文。故麦克马洪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屡以中方若不签字同意,英方即取消“三方会议”,删除现拟条约中一切有关中国对西藏地区拥有的“权力”和地位的规定,改由 英、藏双方直接缔约。

 

中方代表陈贻范迫于压力,改签字为画行,并声明:“画行与签押(按即正式签字)当分为两事。画行乃专员一时之举,但政府若不批准,即不能发生效力,签押则非得政府训令,万不能照办。”获麦克马洪允诺后,陈贻范即“未候中央命令,擅自画行。”稍后,外交部果然致电陈贻范,表明中央政府态度:“执事受迫画行,政府不能承认,立即声明取消”。麦克马洪遂对外宣布:因中国政府拒绝条约声明不予承认,谈判破裂。并拒绝继续交涉,声称:“会议则于今日终止,决不接议”。

 

稍后,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被刺,欧战迫在眉睫,英国急于从西藏问题上脱身,在不敢贸然与西藏直接订约而陷入与俄、中两国纠缠之中的形势下,1914年7月3日,英国政府急电印度:“英国政府不能授权单独与西藏签字”。麦克马洪无奈,于当天再度召开“三方会议”,欲作逼迫中国签字的最后努力,但中方代表陈贻范坚持不签字,并声明中国政府概不承认当日或此后英、藏间的任何协议。西姆拉会议就此流产。

麦克马洪(A. H. McMahon)。为给卡罗洗白“麦克马洪线”造势,1935年11月,麦克马洪在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会,以新任艺术学会理事会主席的身份,发表题为“国际边界”的就职演说。为解释自己为何在艺术学会上讲演“国际边界”,麦克马洪引用寇松的话辩解称:划界是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科学。
借“华金栋事件”给西藏地方政府挖坑

西姆拉会议期间英方与西藏代表夏札背着中国谈判代表秘密交易搞出来的那条划分印藏边界的红线,从它产生的那一天起就是非法的,是见不得光的政治阴谋。此后20余年间,几乎无人提及这个“私生子”,更无人为其命名,连麦克马洪本人也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麦克马洪线”的降生,乃是在西姆拉会议召开20多年后,由一批英国和英属印度政府官员采用编造历史、销毁证据,甚至出版伪书等不光彩的手段制造出来的。

 

伪造“麦克马洪线”的导火索,是“华金栋事件”——华金栋(F·Kingdon-Ward)是英国著名植物学家,1935年进藏作科学考察而被西藏地方政府扣留,西藏方面向英方提出对华金栋未经允许非法入境的抗议。事情本来很清晰很简单,但在英国政府外交和政治事务部副秘书卡罗看来,这却是一个将见不得光且从未命名的“麦克马洪线”洗白的大好机会。

 

卡罗的策略是先让沉默多年的麦克马洪和返回国内的华金栋就中印边界发表演讲制造舆论空气,然后自己致电给出访拉萨的英方代表,在电报里为西藏地方政府设下了一个隐秘的外交陷阱。电报说:

 

“关于不丹与阿萨姆间的边界争议,印度政府己经调查了不丹以东的印藏国际边境,这已由麦克马洪用红线划在地图上并根据1914年条约的第九条为西藏政府所接受。该线位于达旺以北,不明白西藏人为什么在达旺还保留了宗本,并且他还有权批准进入西藏(编辑注: 华金栋之前坚持说他非法进入西藏得到了达旺宗本的口头同意)。你能否肯定华金栋确实到了,或者西藏人宣称他已经到了上面所提到的红线的西藏一侧?或者,你是否有任何理由假定1914年缔结的协议从那时以来已经在实际土,或以其他任何方式作了修改?重要的是你不能以任何方式对1914年同意的国际边界的合法性向西藏人作出让步。”

 

华金栋此时已返回印度,卡罗对他究竟深入到了藏区什么地方应该是清楚的,电报明知故问,要求英国出访拉萨使者向西藏地方政府查清华金栋是否到了红线以北,或者西藏声称他到了红线以北的地方。西藏地方政府缺乏外交经验,对近代外交中的种种文辞阴谋缺乏警惕,为了加强其抗议的说服力,极有可能指出、证实华金栋深入到了超越红线很远的地方。如此,卡罗就可以将西藏地方政府的抗议,“解释”为西藏地方政府对红线所划定的印藏边界的承认。这样,就达成了其洗白“麦克马洪线”的阴谋。

“麦克马洪线”一词首次在历史上出现

与中央政府不同,西藏地方政府是了解1914年英、藏流产的秘密交易的,所以,西藏方面对卡罗的询问并不感到意外。很快,英国出访拉萨使者给卡罗带来了好消息,电报写道:

 

“西藏政府声称,华金栋远远超越了红线,甚至到了岗巴、波密和稚鲁藏布江以北的波隅。他们认为红线没有被修改过。他们认为华金栋将来中请访问西藏也不会有用,只有西藏政府发的护照才会有效。华金栋已被遣送回印度,西藏政府乐意认为此事已经了结。”

 

西藏地方政府坚持“只有西藏政府发的护照才会有效”,显然表明西藏仍然坚持红线以外的靠近印度的部分也仍然属于西藏。但对卡罗来说,他所需要的只是那句“他们认为红线没有被修改过”——卡罗将其解读为:西藏地方政府承认了这条红线,这条红线就是所谓的“麦克马洪线”。卡罗如此说道:

 

“关于华金栋事件,西藏政府刚刚重新确认这条线,说此线并未修改。因而,看来西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不丹以东山麓丘地的任何地方提出主权要求。”

 

1935年12月7日,印度阿萨姆政府首席秘书在一封给卡罗的回信里如此说道:

 

“我们这些年一直将麦克马洪线看作西藏的边界,我们不知道1914年以来曾对该线以南地区提出过任何要求。”

 

这是“麦克马洪线”这个词在历史上的第一次出现的。这个词的出现,意味着英国完成了对西姆拉会议历史真实的篡改。此后,英国政府印度当局进行了一系列的文件伪造,力图将子虚乌有的“麦克马洪线”坐实为“历史事实”。

英国植物学家华金栋(F·Kingdon-Ward)。华金栋被西藏地方政府释放返回印度之后,大谈印藏边界政治,称“或迟或早印度将面对一个越过墙头,窥伺其庭院的潜在敌人,除非进行战斗将他拒之于藏布江峡谷以外。”。点击可看大图。
 

1927年,英国出版了一本官方正式文件集《艾奇逊条约集》,将印度和其所有邻国签订的各种协议、条约全部收录在内。1938年,英国政府将其伪造的一系列关于“麦克马洪线”的文件掺入此书,伪装成1929年出版,并将真书焚毁。孰料仍有两册真书劫后余生,几十年后在哈佛大学图书馆和印度事务部图书馆被学者发现,“麦克马洪线”真相由此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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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谌旭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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