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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肺之痛

《活着》第10季 工伤,心殇(三)

吴芳 图/文(媒体转载须经腾讯网及作者授权)

2004年3月,叶义根死了!33岁的光棍叶义根是因为矽肺病而死的。叶义根是谁?连他的家乡——安徽省六安市西河口村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多,但一提起“猴四子”,村里人都会说:“哦,他可是个帅小伙!”2000年,叶义根以及他的同乡宋道仙、黄修坤等人因为在金矿打工陆续患上矽肺病。

2004年4月,记者第一次抵达六安西河村时,叶义根刚刚死去一个月。叶义根家的院子里,仍然可以看到散落在墙角里那“丧事”后残留的烟花爆竹纸屑。叶义根的母亲和妹妹正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剥玉米粒。

矽肺病患者张学宏列举了许多曾经熟悉的名字:宋道仙,2002年去世,老婆改嫁,女儿随亲戚生活;陆光全,2002年去世,老婆走了,70多岁的老母亲带着两个孙子相依为命;田维富,2003年去世,老婆带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还有李光全,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2000年之前,西河口确实富裕得出了名。然而谁能想到,这美丽的村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杀机。西河口的3万多人中,每年到海南金矿打工的至少有2000人。2010年,六安市裕安区政府对全区矽肺病患者展开了一次调查,并形成了一份报告。报告称,该区向卫生部门申请慢性疾病救助的矽肺病患者“呈爆发性趋势增长”——2005年有52例,到2010年已达234例。据了解,截至目前,裕安区已确诊矽肺病患者323人,在六安市人民医院经过鉴定但未出报告的有269人,另有1000余人尚在观察之中。其中,西河口乡占较大一部分比例。

2006年5月初,记者再次前往六安西河口时,李光全已经去世了,留下妻子带着一个孩子艰难生活。2006年10月18日,矽肺病患者张学宏给记者打来电话:“陆光年走了,两个小时前走的!”记者愣了很久,没有想到他走得这么快。就在一个月前,记者还曾经采访过他。在前往西河口的途中,记者眼前不断浮现上次与陆光年见面时的情形。那次矽肺病患者们聚会时,因为陆光年的病情重,工友们将地点选择在他家,没有想到这竟成为他最后的一次聚会。那天陆光年坐在走廊上,浑身无力,不停地喘着粗气,又黑又瘦。陆光年尽管非常难受,但坚持和记者聊天,他说他的日子不长了,眼神充满忧郁。45岁的陆光年当年和自家兄弟们一道去海南打工,原指望能盖楼房、娶媳妇、过上好日子,却不仅仅搭上弟弟的性命,现在自己也走了,媳妇也没有娶上。

抵达西河口之后,陆光年64岁的母亲田守英老人迎了上来,拉着记者的手,沙哑地说:“你这么远还来了,真是不过意啊!瞧瞧,他又走了……”田守英已经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田守英是个不幸的女人,早年她的丈夫先她而去,她好不容易将孩子们拉扯大。后来她的儿子们因为去海南金矿打工陆续患上矽肺病。四年前她已经送走了她的小儿子,留下两个孙子;现在她又送走她的另一个儿子。

陆光年去世时,另外一位矽肺病患者王华长也已经卧床不起。王华长的家就在淠河边,房子距离淠河不足十米。此时的王华长躺在床上,将头垂向床沿咳嗽着。墙脚下,散落着很多药瓶和一次性针管,他每天都得依靠打针来维持。“我现在基本不能下床了,陆光年我是不能为他送行了。现在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可以透过房门看看巴掌大的室外,就是听听淠河哗哗的流水声。在淠河边生活了一辈子,这水声是多么熟悉啊。”这是记者听到王华长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几年,记者常常会接到他们的电话,有时是他们缺点药、有时是他们中有人离世……2011年3月11日,记者第六次来到西河口,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出现在记者面前的,不再是十几个人,而是二十多个人,他们都是矽肺病患者。患者罗时伍说,潜伏期过了以后,越来越多的矽肺病患者病症呈现出来,西河口村就有200多人了。

在这群患者中,70岁的储成明是年龄最大的一位。见到记者,他努力地想从凳子上站起来与记者握手,可由于气息急促,很快他就放弃了努力,无奈地坐了下去,“不好意思,喘不过气来!”

储成明属于矽肺病Ⅱ期。他告诉记者,他们兄弟五人,自己排行老四,老大储成贵、老二储成如、老三储成材、老小储成社。“20多年前我们兄弟五人都去海南淘金,五个兄弟都查出了矽肺病。年纪最小的成社最先走了,接着老三也走了,只剩下三个兄弟了。”

田维文是记者从2004年起就一直关注的矽肺病患者,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骑着摩托车四处转悠,偶尔还能干点轻活。而此次看到他时,56岁的田维文活动都很艰难,“叶义根走了,陆光年走了,王华长也走了……可能我也该走了。”田维文告诉记者,经过这么多年的煎熬,自己对死亡已经看得很淡,可自己还是不想死,因为维权尚未成功。

黄修坤是Ⅲ期矽肺病患者,他的想法和田维文一样,坚持活着。黄修坤告诉记者,他现在什么活都不干,第一任务就是坚持活下去,直到成功维权。

据悉,当地政府从2008年开始,已经将矽肺病患者纳入低保范围,每年给予2000元生活救助;卫生部门将其作为慢行病救助对象,给予最高3000元门诊救助。2004年,司法部门试图为这些发病的农民工维权,但发现这是一条可能永远也走不完的路。首先,诉讼时效面临过期,问题出现已近30年;二是证据难以搜集,主要与农民工流动性强、未签劳动合同有关;三是跨地区,务工地在海南;四是寻人难,很多矿主已经转行。

记者在对六安西河口多次采访之后,发现粉尘问题、乃至更大范围的职业病防治问题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究其原因,归根结底还是经济利益在驱使。因此,在一个很长的时间内,矽肺病还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安徽蕴藏着丰富的石灰石矿,各地大大小小的水泥厂和相伴而生的采石场多如牛毛。这些企业大都是个体私营,来这里工作的工人90%以上都是附近的农民。他们的状况同样令人揪心。我们在关注六安西河口矽肺病患者的同时,也应该关心那些正在粉尘岗位上工作的工人们,防患于未然。

(完)

>>本季“工伤,心殇”往期回顾:

第一期:石棉困境(浙江余姚有76家小石棉厂,家家门窗紧闭。厂房里,工人戴着口罩紧张忙碌,石棉粉尘则在空气中漫天飞舞……)

第二期:沉默的肺(陈久红当了6个月炮工便染上尘肺病。如今他苟延残喘,睡觉只能坐着,老婆跑了,给自己备的棺材已经放了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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