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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张跟慧 图/文 (媒体转载须经腾讯网及作者授权)

2011年春节前夕,饱受病痛折磨的姥姥带着遗憾永远地离开了我,可是我至今都难以相信这是真的,我更觉得这只是一场噩梦,因为这些天我分明在夜里见到了姥姥,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正朝我甜甜地微笑。我轻轻地喊一声:“姥姥”,姥姥就朝我点点头,我兴奋地对家人说,姥姥没有死,姥姥还活着……

姥姥1926年7月出生在山西省曲沃县文敬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1942年,16岁的姥姥在一个大雨滂沱、雷鸣电闪的日子里,坐着花轿,嫁给了一个曾经结过婚,比她大13岁的男人,名叫黄雅堂,是我的姥爷。婚后,姥姥一直没有生育,受封建思想的影响,姥姥在村中受尽了屈辱,还饱受婆婆地折磨,经历了九死一生后,姥姥抱养了我的母亲。老天爷有时候很会开玩笑,姥姥36岁那年竟奇迹般地生下了一个儿子,但是姥姥、姥爷没有因为有了自己的亲儿子而冷落抱养的母亲。1964年,吃苦耐劳、勤奋好学的母亲以骄人的成绩考入山西省会计学校。然而,面对数目不小的生活费,姥姥一家为母亲自豪的同时也深深地陷入了困境。在那个吃饭靠粮票,穿衣靠布票的特定年代,为了能让母亲读书,开明的姥爷和姥姥又是借钱,又是贷款,甚至卖掉家中的猪,筹钱供母亲上学。姥姥、姥爷的恩情,母亲铭记在心,于是,母亲也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姥姥、姥爷。

缠足陋习,姥姥未能幸免。“知道小脚好看,不晓得小脚走路艰难,知道小脚走路艰难,脚掌已放不大了。”这是流传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晋南农村的一段快书,真实地道出了旧中国妇女的缠足之苦。姥姥的脚虽说仅缠过几年就放了,俗称“解放脚”,但是脚趾和脚掌骨都已经变形,即使穿手工缝制的布鞋,脚背凸起的部位常被磨出死肉,脚趾甲也弯着向肉里生长,如不忍痛及时修剪,会更加疼痛难忍。几十年来,正是这双变了形的脚,在黄土地里留下了数不清的印记。

姥姥最恨日本人。姥姥常对我说:“日本鬼子最坏了,进了村就欺负老百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1942年,日本鬼子逼近曲沃县蒙城村外,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害怕极了。大人们在村中央的深井壁上挖了很大的一个暗道机关,可以一直通向村外的沟壑间。只要一听到风声,人们就可以赶紧顺着井绳滑到井下。有一次,鬼子来的急,姥姥赶紧和姊妹们顺着井绳往下滑,不料辘辘的把子突然一松,竟打在了姥姥的脖子上,顿时鲜血直流,姥姥负伤逃命,受尽折磨!

我的爷爷、奶奶过世早,父母工作忙,我和姐姐的童年都是在农村的姥姥家度过的。姥姥身高不足1.6米,虽然个子不高,可是对于幼年的我来说,姥姥是高大的,她用无私的爱庇护者我,那时候父母在我的脑海中是没有任何概念的,只有姥姥才是世界上最亲、最伟大的人;在亲友的心目中姥姥是高大的,因为她用一颗仁爱之心帮助过太多穷困的亲友度过难关;在村民们眼中,姥姥是高大的,因为姥爷去世后,她用娇小的身躯撑起了一个家……

姥姥讲的儿歌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冬日的火炕上,窗台上的煤油灯发出暖暖的光,柔柔地照亮了简陋的小屋,姥姥盘着腿,我也学样盘着腿与姥姥对坐,一双小手放在姥姥的大手心里,一边听姥姥声情并茂地讲儿歌,一边随着姥姥身体有节奏的前后晃动而晃动。突然,姥姥将身体挺直,一动不动且面无表情,我顿时一愣,姥姥突然大笑,把我揽进她的怀里,然后是嘎嘎嘎的笑声,我也跟着傻傻的笑,坐在炕头抽旱烟的姥爷也美滋滋地笑了,一笑不要紧,那不听话的土烟就呛着了姥爷,接着是一阵咳嗽,姥姥瞅一眼姥爷的窘样,又咯咯地笑,我也跟着憨笑。窗外夜空里一弯明月,也跟着我们笑,跟着我们一起唱儿歌:“交里桥,七孔窑,七十个狮子八十个桃,中间还有二十四个挨打毛”……

时光易逝。当我快要成家立业的时候,姥姥正在一天天地变老。“辨不清方向,说话重复,失忆,多疑,走错家门,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当我用百度搜索“老年痴呆症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事实告诉我,曾经精明能干,养我疼我的83岁的姥姥不是“糊涂”了,不是“老小孩”,而是一个重度老年痴呆症的患者。曾经刚强、直率、聪慧、善良、坚韧的姥姥开始变得多疑、忧郁和孤独,她总是生活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记忆里。

姥姥常对家人念叨:“赶紧 “老”(去世的意思,当地方言), “老”了别人就不烦了,就可以活的自在了。”从姥姥说话时的口气和表情我看得出,那是反话。姥姥的心愿很难得到儿孙们的理解。儿孙们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是要坚持去做,似乎是唯有此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剥玉米、做饭……曾是姥姥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内容更是拿手好戏。当玉米剥不了,饭做不成的时候,她就找来废弃的棉纱团,每日坐在床头没完没了的缕啊,缕啊,越缕越乱,任凭时光从她的指尖一分一秒地溜走。

面对姥姥突如其来的变化和境遇,用照相机记录她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生活成了我的责任。尽管她的晚年生活与同村的许多老人比起来,要幸福一些,但是每当我用镜头对准姥姥的时候,心里总是酸酸的,总是觉得姥姥很可怜。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更不知道姥姥每天在想什么。如果她有什么心愿能告诉我该多好。也许,这是她心底深藏着的一个秘密,一个留给晚辈的秘密,一个需要我用心去揭开的秘密。

2010年,姥姥从床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从那一刻起,姥姥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整整在病床上躺了5个多月,那种痛让我潸然泪下,以至于我不忍多看姥姥一眼,如果,老天可以让我帮姥姥分担一些痛苦,该有多好。

2011年1月28日,姥姥永远离开了我,面对姥姥的遗容我欲哭无泪,那一刻,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大悲无泪。也许,正如朋友所说,姥姥的离去,是一种解脱。苍茫人世间,人总是很渺小,但是姥姥却用平凡做笔,用朴素当纸,饱蘸善良之墨,用心抒写了一个大写的“人”字,作为她的后代,我想我也会照着她留下的印记,用心临帖,认真做人,活好每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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