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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肺

《活着》第10季 工伤,心殇(二)

火兴才/文 晋煦/图(媒体转载须经腾讯网及作者授权)

“这就是我幺儿(小儿子)的棺材……”指着摆放在屋子里3口棺材中靠边上最小的一口,75岁的罗伯正老人一脸黯然,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棺材已经定好4年了,3800元,钱都是赊的。”同村做棺材的木匠告诉记者,“他的幺儿得病了,没得钱(治病)……(棺材钱)什么时候还(钱)是他的事了。”

老人的小儿子叫陈久红,尘肺病危重病人。2010年10月9日是他36岁生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熬过半年”。

2011年4月8日下午1时,四川广元市旺苍县龙凤乡锦旗村,记者见到这位4年前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棺材、而今24小时不能离开氧气的尘肺病危重患者——陈久红。

而陈久红仅仅是广元市无数尘肺患者中的一个缩影。在广元,像陈久红这样的危重患者还有许多,因为他们至今依然坚持在外打工挣钱,无法与本人取得联系。当地患者没有像乐山患者一样自发组织起来向矿主索赔,缺少必要的资料,给记者的调查带来许多困难,难于获得更多详实的资料。

令人震惊的是,目前这些患者大都采取了沉默的态度,除了无奈等死,对于赔偿,几乎不抱任何希望。“赔偿?可能吗?矿已经拍卖了,老板也找不到了……”这是记者在广元采访时,常常被患者和死难者家属反问的一句话。对于维权和赔偿,他们几乎都“没有想过”,也“没有给政府添过麻烦”。

在剧烈咳嗽的背后,是沉默的肺,是对生的无望和法律制度的漠然。

寻找陈久红

得知陈久红病情危重的消息是5天前的事,但当地尘肺病患者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乡,更不知道他在哪个村子。直到4月7日晚,远在湖南打工的一位广元苍溪县尘肺病患者,才向记者提供了陈久红的准确地址。

寻找陈久红可谓一波三折。车子离开旺苍县城一小时多,在坎坷泥泞的山路上,出租车司机央求“租车的钱不要了,我把你们带回县城,找辆越野车再来吧!”

翻越一座山梁时,因下雨造成塌方,数块巨石再次挡住前往陈久红家的路。记者和司机一起动手,清理出一条行车的路,车子再次出发。

半小时车程,泥泞的红土路面出租车无法继续行驶。记者步行半小时,终于找到陈久红。

房屋是干打垒的,一间30多平方米的土坯房里,陈久红围坐在包装箱中间的椅子上,正前方靠墙的地上燃烧着三根粗大的木柴,屋里烟熏火燎的,墙壁和屋顶全是黑的。

尘肺病人最怕粉尘和感冒。没钱买煤,就地取材的柴火,成了陈久红唯一的取暖方式,但柴火燃烧时的烟尘,对于他的身体无疑又是一种伤害。

墙角是稻草垒的鸡窝,一个竹筐下面扣着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鸡蛋,是陈久红唯一的营养。

陈久红告诉记者,左手边的医用制氧机,是去年11月份病情突然加重后,兄弟姐妹凑了2000块钱,专门给他买的。由于24小时不能离开氧气,制氧机成了陈久红生命最后的依靠。

指着右前方的长板凳,和板凳上叠放的两个枕头,陈久红比划着对记者说,医生告诉他,尘肺病人的肺都坏了,能够呼吸的就剩下一点了,最后都是不能呼吸憋死的。

而他现在呼吸就很困难,必须要吸氧,天天还要输液,几乎不能躺在床上睡觉。困了,就俯身坐姿趴着睡。

四年前准备好棺材的尘肺病人

陈久红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即便一直在吸氧,谈话也不得不时常中断。与他一起的一个多小时,尽管屋内的温度不时袭来阵阵凉意,但记者发现陈久红的头发一直都是湿漉漉的。

2007年,已经完全失去劳动能力的陈久红开始为自己琢磨后事。2009年,结婚整整10年的妻子离他而去,临走的时候告诉他:“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陈久红说:妻子抛弃他和这个家庭之前,也是很好的。他出门打工,她对生病的婆婆照顾很周到。在他患病失去劳动能力之后,妻子坚持外出打工挣钱给他治病,甚至对他说“不让打工挣钱养家就会跳进池塘”之类的话。但外出打工以后,妻子受到外界的诱惑,心就发生变化了。至今近两年没回家,也没家里寄过一分钱。

此后,陈久红就搬到大哥的家里,和父母相依为命。自己家里整整两年多没有做过一次饭,生活起居完全依靠父母。

2010年8月,陈久红将上六年级的独子送到河北的姐姐家寄养。2010年11月,陈久红病情突然加重。父亲就搬到他的房间照顾他,现在连衣服都是父亲帮他穿。

“我没有对父母尽到责任,我没有送他们上山(养老送终),他们要送我上山……还有我的孩子,我也没有能力养活他。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回来,等我走后养活自己的孩子。”尽管坦然面对生死,但谈到父母妻儿,陈久红的眼圈还是红了,虽然泪水始终没有流下来。

打工半年罹患尘肺病

陈久红说,他是在2002年4月才到凉山州甘洛县铅锌矿打工当炮工,10月份就不干回家了。

这6个月,是他接触粉尘的全部时间,也是他用一生接触粉尘的全部时间。

6个月内,他只在农行5号井和冶炼二厂的矿井干过炮工。每天的活就是拿起风钻打眼,炸取矿石。

尽管“治病花费了6、7万元,”但陈久红告诉记者,“从2004年发病,直到2010年11月,一直没给政府添过麻烦”。直到去年11月病重后,他才找到县政府,申请了2000元补助。村上也答应给400元补助。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劳动保护,找不到用工单位,无法进行职业病鉴定,更无法进行工伤认定,赔偿更是无从谈起……这是甘洛县铅锌矿采矿20年,30000矿工面临最根本问题。

劳动致富的代价

记者调查了解到,无论是四川广元还是凉山,甚或乐山,无论是甘肃古浪还是江西修水,农民工尘肺病集中爆发的地方,都是经济落后的区域,他们全部来自贫困的大山深处。

资料显示,四川旺苍县1993年农民人均收入为707元,2006年为2158元;甘肃古浪县1996年农民人均收入为630元,2007年为1814元;江西修水县农民人均收入为1993年629元,2007年1612元。

数据表明,14年间三县农民人均收入增长约为3倍。然而,14年来,这三个地方外出务工患尘肺病的农民收入却是负增长。

“当年,为了生活远离家乡,每个人都带着致富的梦想到矿山打工。劳动强度大一点,无所谓;生活环境差一点,无所谓;工作环境差一点,也无所谓……但我们谁都不会想到,在这种粉尘浓度很大的环境里干活会死人的!”苍溪县尘肺病患者赵成强如是说。

自2003年以来,尘肺病开始集中爆发,每个患者每年近万元的医药费,早已让每个尘肺患者家庭负债累累,陷入绝境。几乎没有一个家庭有积蓄,没有一个家庭不欠债。病情较轻的患者大多欠债在1-2万元,病情较重者欠债在3-5万,病情严重者欠债在5-8万元。

一个个家庭,20年间,从贫穷脱贫,甚至到富裕,却被尘肺病再次拖到贫困,甚至极贫,被死亡笼罩,陷入生活的绝境。

可怕的沉默

乐山市沐川县尘肺病患者告诉记者,早在1984年他们前往甘洛铅锌矿打工时,广元的农民工就已经在矿上打工,他们中许多人的炮工技术都是跟广元籍的“师傅”学炮工的。当时在甘洛铅锌矿打工的广元籍民工不仅数量多,而且技术好,按道理应该是尘肺发作更为集中的地区,但从目前情况来看,许多人显然选择了沉默与自我忍受,即便一个个患者先后死去,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向打工的矿主索赔或者向政府部门提出要求。

调查显示,广元前往甘洛铅锌矿打工的农民工主要集中在旺苍县和苍溪县。旺苍县的尘肺病患者主要在龙凤乡和张华镇,苍溪县的患者则在桥溪、龙洞两乡和高坡镇。

杜长柏、陈天寿、姑天祥、李桂林、李海国……一长串沉甸甸的广元尘肺病农民工死亡名单。当地患者说尘肺病死亡人数有数十人之多,也有患者称这个数据超过100人。

记者在苍溪、旺苍两县采访时,因为不少患者至今依然坚持在外地打工,无法与本人取得联系,也没有当地政府部门做过相关的调查,缺乏具体的材料数据,使本报记者无法一一核实这些数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甘洛铅锌矿的受难者,也是甘洛县30000矿工中不能忽视的一部分,这个数据恐怕只多不少。

与四川乐山等地的尘肺患者不同,广元尘肺病患者没有像乐山和凉山甘洛的患者那样坚持索赔或维权,许多人多次以个人名义向相关部门反映无果,进行职业病鉴定也因无法提供用工单位的申请及单位对于职业史的认可,最后他们几乎都无一例外选择了放弃,然后就是沉默,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赔偿?可能吗?矿已经拍卖了,老板也找不到了……”这是记者在广元采访时,常常被患者和死难者家属反问的一句话。对于维权和赔偿,她们几乎都“没有想过”。

沉默的背后,是对未来的无望,更是对一些政府职能部门的无望,是对国家法律的质疑和不信任,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

卫生部提供的数据显示,我国现有约1600万家企业存在有毒有害作业场所,约2亿劳动者在从事劳动过程中遭受不同程度职业病危害。2009年新增尘肺病14495例,在这些病例中,煤工尘肺和矽肺占91.89%。

2010年底,全国煤矿职业安全健康经验交流会暨全国煤矿尘肺病防治现场会上,国家安监总局副局长、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局长赵铁锤透露:1-10月份,全国煤矿安全事故死亡2080人,预测这个数字到年底不超过3000人,但每年尘肺病死亡人数却超过6000,是生产安全事故死亡人数的2倍。

“我国尘肺病已经开始进入高发期,呈群体性爆发趋势。2003年,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蔺草草席加工业爆发160多人的尘肺病案;2009年3月,在云南省昭通市水富县向家坝镇3个村寨中400多位曾在安徽石英砂厂打工的农民中发现了30位尘肺病患者;2009年5月和12月,前后两批来自湖南耒阳和张家界共300多名工人因在深圳建筑工地从事地基爆破工作而罹患尘肺病;2010年11月,北京房山区史家营煤矿300多名矿工被确诊为尘肺病;2010年底,甘肃省古浪县146名曾经在酒泉市从事煤矿和金矿采掘工作的农民工罹患尘肺;2011年初,广东佛山市皓昕五金首饰有限公司近500名工人先后被诊断出患有尘肺病或者肺部出现小阴影等异常……” 参与甘肃古浪和四川乐山尘肺患者爱心救援的志愿者“兰州老令”俨然已是一个“尘肺专家”,对全国范围内的尘肺情况有着很深的了解,他这样向本报记者介绍目前全国的尘肺现状和分布情况。

“尽管中国的尘肺病及维权情况早在2000年前后就有媒体报道,但是,即便2009年发生了张海超开胸验肺事件,也仅仅是作为极端个例被反复提及,并没有引起整这个社会对尘肺病,尤其是尘肺病农民工群体的关注。尘肺病非常可怕,而更可怕的是,截至目前,我国民众普遍缺乏对尘肺病的了解,全社会还处在对尘肺的冷漠与漠不关心中,如果再这样下去,还会不断涌现更多的尘肺群体,这无疑将是更大的社会悲剧。”“兰州老令”痛心疾首地说。

“兰州老令”呼吁:“为职工提供安全健康的工作环境,是企业最起码的责任和义务。尘肺病是在职业活动中长期吸入生产性粉尘后在肺内滞留引起肺组织弥漫性纤维化为主的全身性疾病,现有医学技术无法治愈,患者晚期因为无法平躺呼吸,只能坐着跪着,往往屁股双膝跪烂,惨不忍睹,所以必须从源头上根治,我们必须唤起全社会的关注和企业的良知。”

 

>>摄影师手记

我并不想在这篇报道中刻意夸大陈久红的遭遇,图片便说明了一切。但令我困惑的是,在中国,高速发展中的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冰冷的GDP下到底埋藏着多少鲜活的生命和青春。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推动着物质文明的发展,但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庭究竟承受着怎样的境遇,而这个社会又给予了他们什么回报呢?

就在截稿当天,陈久红给我发来短信,全文如下:“年轻人!你们这样帮助我,把我从死亡的的边缘拉回来,我代表家人向你说声:你的救命之恩陈久红一辈子不会忘记!”看过之后,我的心情很压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墨西哥人的一句谚语:如果你走的太快,请暂停一下,等等你的灵魂。(文:晋煦)

(完)

>>本季“工伤,心殇”往期回顾:

第一期:石棉困境(浙江余姚有76家小石棉厂,家家门窗紧闭。厂房里,工人戴着口罩紧张忙碌,石棉粉尘则在空气中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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