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化的背后

朋克、演唱会、奇装异服、非主流、亚文化……这一系列的标签似乎早就已经被年轻人视为张扬自我、凸显个性的必由之路,然而,占有标签不等于真正理解亚文化,更不等于自己就能承受得了亚文化所带来的副作用。为了张扬而张扬,为了表现而表现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空虚的体现。而一旦度过叛逆期,开始真正认识自我的时候,便不难体会到喧嚣背后的空虚与寂寞。日本摄影家山谷佑介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空虚与寂寞,才拿起相机,走上摄影之路的。本文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计划致力于耕耘中国故事,支持中国非虚构作品创作与传播,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发起。谷雨计划微信公众号:Guyu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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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佑介(yusuke yamatani),1985年出生于日本新潟县。早年是朋克乐手,之后开始自学摄影,得到日本摄影大师东松照明的指导。2011年开始参加各种摄影展览。

2013年举办个展《untitled》(东京)、同年参加《Here is ZINE Tokyo 6》(巴黎)、获得“ZINE/BOOK GALLERY!2013六甲国际摄影节奖”(大阪)。

个人主页:www.yusukeyamatani.com

啊,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呀
文/林叶

朋克、演唱会、奇装异服、非主流、亚文化……这一系列的标签似乎早就已经被年轻人视为张扬自我、凸显个性的必由之路,然而,占有标签不等于真正理解亚文化,更不等于自己就能承受得了亚文化所带来的副作用。为了张扬而张扬,为了表现而表现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空虚的体现。而一旦度过叛逆期,开始真正认识自我的时候,便不难体会到喧嚣背后的空虚与寂寞。日本摄影家山谷佑介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空虚与寂寞,才拿起相机,走上摄影之路的。

山谷佑介的第一本摄影集《Tsugi no yoru e(迈向下一个夜晚)》就是将镜头对准了自己过去那种张扬而癫狂的生活。隔着一层镜头,他获得了重新审视过去、观察现在的视角。一方面,让自己融入历史与现实之中,另一方面则让自己从历史与现实中抽离出来,同时代入式地对“自己”报以客观的视线。经过自我的反思与沉淀之后,曾经经历过的亚文化才真正焕发出“反叛”的精神。用梳子修整发型的朋克乐手、在深夜里一跃跳入海中的青年、刺满纹身的摩托车手……这片暗黑之地似乎散发出某种暗黑的魅力,而年轻人身上的叛逆性则完完全全地收容在这个隐匿的切口之中。

2014年春天,他与妻子一起,背着重重的行囊,从北海道一路向南纵贯日本,完成了一次充满“RAMA LAMA DING DONG”的新婚之旅。从这本摄影集中,难免会让人想到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作为一本向前辈致敬的作品,这本《RAMA LAMA DING DONG》丝毫不落前人的窠臼。如果说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中隐隐透着某种忧虑与哀伤的变奏,那么山谷佑介这本《RAMA LAMA DING DONG》中回荡着的则是某种轻快悠扬的通奏低音。

综观山谷佑介的摄影作品,不难发现东松照明、中平卓马、森山大道、荒木经惟等日本老一代摄影大师的影子,然而,却又很难将他纳入哪位摄影大师的阴影之中,更无法将他标签化地定位在某种风格或类型上。诚如山谷佑介自己所言,他希望通过摄影将自己身上那种“反复无常”的感情保留下来一样,他显然并不打算通过摄影来获得某种风格,而只是确确实实地将摄影定位在“记录”上。正因为如此,那么对于题材本身的尊重与超乎常人的理解,就会让他的作品不为风格与类型所束缚。

黑白照片中的光影分配、相似影像的反复出现、出人意料的错位等等,这种外界的刺激与内在的节奏之间的同步,可以说是我从音乐中获得的影响。

谷雨:听说你在从事摄影之前,参加过摇滚乐队,为什么后来会去拍照呢?那么摇滚乐队时候的生活和你从事摄影之后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吗?

山谷佑介:我是十几岁开始听朋克的,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做乐队。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在LiveHouse上认识的,有乐队成员、滑冰运动员、画家、设计师……交了各种各样的朋友。每天晚上和他们一起玩,很刺激。但有的时候,我开始对这种团体活动感到别扭。乐队这种形式,是一群人的共同体。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也主要是用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于是,我开始思考,如果我离开乐队离开这些朋友,一个人的时候,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那个时候我22岁。正好在那个时期,我接触到了摄影这种表现方式。那个时候,我所追求的是在拍摄对象以及我自己这种最低需求内来完成自己的创作。于是,我离开乐队,离开在那之前一直生活的东京,开始一个人旅游,同时也开始学习摄影。

谷雨:乐队的经验对你的摄影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山谷佑介:当时我的乐器是组合鼓。当然,音乐和摄影之间是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但是我一直都非常重视自己摄影作品中的“节奏感”。黑白照片中的光影分配、相似影像的反复出现、出人意料的错位等等,这种外界的刺激与内在的节奏之间的同步,可以说是我从音乐中获得的影响。

谷雨:听说你之前遇到过东松照明,能说说这个事情的经过吗?

山谷佑介:当时,离开东京想要学习摄影的我好不容易地来到了日本列岛西面的一座城市——长崎。在一条街上,我非常偶然地邂逅了一家咖啡馆,这家咖啡馆是一些喜欢摄影的业余摄影师的聚集地。咖啡馆二楼有暗室,在那里,我从这些业余摄影师身上学习了暗房等摄影技术。而且,每个晚上大家都会互相讨论“摄影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是他们介绍我认识东松先生,并带我去见他,让他看我的照片。他给我的建议就是“每个星期拍500张照片给我”,于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每个星期都拿照片给他看。东松先生首先让我选出20张照片,然后他认真地一张一张地观看这500张照片,再选出一些我没有选的照片。一开始我按照自己脑子里所描绘的景象进行拍摄的那些照片,他丝毫没有兴趣,选出来的很多反而是我想都没想就拍下来的照片。比如,他也会选一些好像是我走路时不小心按到快门拍到的照片。对于这么选的理由,他并没有和我说很多,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被摄影所具有的那种偶然性以及选择这个行为所吸引。自从认识东松先生了之后,我就决定要到街头去抓拍。

谷雨:你的摄影集的名字都非常有趣,请问《Tsugi no yoru e》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山谷佑介:后来,我离开长崎,到大阪去生活,那是2010年的事情。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喜欢大阪街头所具有的那种独特气氛,喜欢那种紧密感。我就打算在我自己的日常生活范围内,更加地域化地记录一些个人的事情。在那里,我再次与从事摄影之前所热衷的音乐建立起关系。我再一次回到在每个星期举办现场演唱会的LiveHouse以及它的周边,只是这一次是想拿着照相机回去的。我和在大阪生活的以前的乐队成员取得联系,让我暂时住在他家里。住在大阪这是第一次,但很快我就认识了很多朋友,每天晚上和他们一起玩。之所以会想到“Tsugi no yoru e”这个标题,是因为里面也包含了我自己的照片,比如因为我的朋友而烧伤的自己的手等等。我每天不断地反复记录这种从晚到早的日常生活,这本摄影集就是由这些照片构成的。可是,尽管我每天晚上都在玩,但是没有一个晚上能让我完全满意,因为每天晚上和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心里总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就是明天我遇到的女孩可能会比今天遇到的女孩更好。所以,我就把这样的想法融入到标题里去。

谷雨:那么《RAMA LAMA DING DONG》又是什么意思呢?《RAMA LAMA DING DONG》这本摄影集是拍摄你和妻子一起贯穿日本的新婚旅行,你为什么会以新婚旅行为主题呢?

山谷佑介:《RAMA LAMA DING DONG》这个作品是我新婚旅行的记录。从2014年7月开始,大约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们背着背包,两个人一起旅行,从北海道一路向南到九州。我想先把我之前所看到的日本、我的生活方式展示给她看,就采取了搭便车、睡帐篷这种旅游方式。这个标题选自1957年美国嘟·喔普乐队埃德塞尔斯(The Edsels)发行的一首曲子。就像这个标题的声音效果一样,是一首曲调非常轻快的曲子。上个世纪50年的摇摆舞曲,总是用“喜欢”、“如果为了你”等这种我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事情作为歌词。我很喜欢那种轻快、轻松的感觉。在我看来,结婚不是什么沉重的事情,出人意料地、非常爽快地就决定了。我心里就是这种“RAMA LAMA DING DONG”的感觉,这个标题也是我甩掉感伤的一个词语,所以,就用这个做这本书的标题。这世界上,拍摄新婚旅行和妻子的摄影家有很多,仅就日本而言,就有荒木经惟、深濑昌久等前辈在,以此做主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是应该和过去的名作做个比较吧。新婚旅行是很多人都会做的事情,而且这种行为也越来越普遍了,所以,仅仅作为不同时代的记录,可能也是有价值的吧。

这种影响依然在现在的日本摄影家身上得到继承延续。而现在的摄影家们,从这一点从发,针对展示与材料,进一步拓展了摄影的可能性,并坚持各自的摄影表现。

谷雨:《ground》这个作品,你是从2012年开始在东京的各种LiveHouse与俱乐部里制作的一个抽象摄影系列,能谈谈这个作品的创作手法吗?

山谷佑介:有的时候,我也会和朋友一起举办一些俱乐部活动。他让我拿出一些照片来展示,所以,最早的时候,我是把照片挂墙上展示的。但是,对于那些深夜到俱乐部玩的醉汉来说,就算展示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会看,这让认真做这个事情的我感到难为情。因为我自己一直也都是那群醉汉中的一员。所以,在下一个活动里,我就想要非常认真地开一个玩笑,就是事先用数码相机拍摄俱乐部地板的照片,然后把这些地板的照片用喷墨打印机按照原来的尺寸放大并打印出来,贴在我拍摄的那个地方,在客人的脚底下进行展示。那一天,我们渡过了一个非常快乐的夜晚,和平时一样,都喝高了,不知不觉地就在俱乐部的角落里睡着了。早晨,活动已经结束了,我也不知道是被谁叫醒了,就一边拖着软哒哒的身体一边打算开始收拾,一看,地板上贴的照片,被客人的鞋底弄脏、划坏,墨水倒在上面,还粘了很多垃圾,照片本身就已经像垃圾一样地贴在地板上了。这一下,我醉意全没了,脑子清醒了,被这个“垃圾”所散发出来的力量吸引住了,我发现,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照片呀。那个晚上集中在这里跳舞的那些人的痕迹全都固定在这一张纸上,太好了,这就是照片呀,我心里想。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拍摄东京的一些俱乐部和LiveHouse的地板,遇到有喜欢的活动时,就打印出来,一个劲儿地贴。当然,这并不是我获得同意之后才做的,所以有的时候也会把人惹恼了,甚至不准我进店。现在,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东京那些俱乐部的地面了吧。

谷雨:在《ground》这个作品中,你把抽象照片与日常生活照片组合在一起,那么这种抽象照片与日常生活照片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山谷佑介:摄影集中的那些日常生活的照片是我在制作“ground”期间拍摄的。Ground在概念上和视觉上,我觉得是有当代艺术式的一面,但是,双方共通的地方是我日常生活的记录这个方面,这是我重视的。平时我一直在拍摄的那些日常生活的照片,在内容上并不是特别新颖,我觉得应该像超越时代一样地提高到普遍性的表现。能够把这二者联系起来的只有用摄影集来表现。之所以采用这种互相组合的编排方法,是因为我希望能够继承我所尊敬的东松照明先生、森山大道先生以及很多了不起的日本摄影家的谱系,同时,我也希望能够摸索出全新的摄影表现,并将我的意思呈现出来。

谷雨:看你的摄影作品,总会让我想起“挑衅”一代的摄影家以及荒木经惟的作品,你从这些摄影家身上获得什么样的影响呢?

山谷佑介: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里。我一直都很喜欢看上个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音乐、小说、电影,确实,我是生活在2010年代的现在,但是我好像浮游在自己的原风景之中似的。而且,当我遭遇摄影的时候,也是那个时代的摄影首先掳走我的心。就算从整个世界范围来看,那个时代的日本摄影留在历史上的作品依然有很多。现在在日本开展活动的摄影创作者能够有机会让世界上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的作品,真的应该对他们这批摄影家表示感谢,是他们创造了历史。我是直接受到东松先生的指导,认识到摄影所具有的偶然性,也学习了编辑方法。而森山先生和中平先生,则让我至今依然对摄影所具有的记录性的相关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荒木先生那种对摄影的强烈,一直从他那涵盖所有领域的摄影作品中获得很大的影响。我之所以坚持做摄影集,就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影响。当时画廊之类的机构还不是很多,摄影家的基本表现类型就是杂志与摄影集,因此产生了大量非常优秀的摄影集。这种影响依然在现在的日本摄影家身上得到继承延续。而现在的摄影家们,从这一点从发,针对展示与材料,进一步拓展了摄影的可能性,并坚持各自的摄影表现。当代日本摄影家们有没有当时的那种气势呢?很多不同的了不起的摄影家也都抱着这样的念头进行大量的创作。

谷雨:在你看来,摄影的魅力是什么?

山谷佑介:人生总是闲散的让人感到意外,平淡的生活,随波逐流,遗忘的事情有很多。有时候也会对抗这样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挣扎。那就拍照吧,利用摄影在世界中发出自己的声音。自己身上这种反复无常感,我希望能通过摄影让它保留下来。因为,当我在临终前俯瞰自己的工作,想到“啊,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呀”的时候,应该会意识到摄影真正的魅力吧。

作者简介

林叶,在日本留学工作多年,现为独立译者、摄影评论员、自由撰稿人。主要从事视觉文化的研究与翻译工作,译著有杉本博司文集《艺术的起源》、《现象》、《<生活工艺>的时代》等,选译《日本艺术摄影史》。在瑞象视点策划“日本-中国”摄影对照研究计划(正在进行:“私之向度”)。现工作生活于上海。

本文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计划致力于耕耘中国故事,支持中国非虚构作品创作与传播,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发起。谷雨计划微信公众号:GuyuStory。图片由YUKA TSURUNO GALLERY (http://yukatsuruno.com) 提供,图片仅用于此次展出,不会另作它途,也不会有任何未经授权的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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