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故城

杨云鬯的故乡在湖南益阳,一个小城市。他从小便不在故乡出生长大,从来便无县城情结,也从不知乡土生活的具体。与很多给故乡拍照的人不一样,他的故乡对于他而言是疏离的,且只是疏离的。从2013年开始,他开始追问“故乡”对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而“乡愁”又源于何处?“还乡故事”系列报道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计划致力于耕耘中国故事,支持中国非虚构作品创作与传播,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发起。谷雨计划微信公众号:Guyu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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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鬯伦敦大学学院(UCL)人类学博士在读,研究兴趣包括摄影、媒介与艺术理论。

图像的拍摄者、写作者及消费者。

这故乡,是否是个想要逃离的地方?
文/杨云鬯

我的故乡在湖南益阳,一个小城市。这里的楼盘、酒店、不孕不育医院都喜欢用欧式的名字,闲暇时人们爱打麻将,街上算命的“半仙”成群结队。一条资江把城分成南北,两岸的老穷居民区正等待着被拆迁。极其宽阔的益阳大道已经修好,新区的地产、政府机关、休闲公园逐步开始投入使用。然而这一切,似乎总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虽知故乡事,已非故乡人。

我从小便不在故乡出生长大,从来便无县城情结,也从不知乡土生活的具体。前25年,我只是每年准时准点地在春节的时候回到益阳。因为父母告诉我,那是我的故乡。也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我的亲人,有年夜饭、炭火和烟火。从2013年开始,我开始追问“故乡”对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而“乡愁”又源于何处?当我拿起相机战战兢兢地对准这个小城时,心里却生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所谓“乡愁”,大概是“无乡可愁”。

【序章】寻乡

与很多给故乡拍照的人不一样,我的故乡对于我而言是疏离的,且只是疏离的。除了资江两岸以“桥南”“桥北”命名,我甚至无法分辨出这个小城的东西南北。我只知道,父亲一家小时候定居在赫山庙,奶奶一个人在“工具一厂”工作,拉扯大了五个孩子。父母在故乡购置的新房在海棠路。母亲一家以前住在桥南,外公外婆后来在罗家湖的村里盖了砖房。拍摄故乡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要记录谁的生活,也不是回忆某些不可追忆,更与我的人类学背景相悖,没有对任何具体的社会、文化事件有任何观察和阐述。直接的原因,都是“出国”。一次是读硕以前,一次是读博以前。脚步与故土渐行渐远,于是总想带上和故乡有些关联的东西一起上路,但偏偏故乡又与我没有多少关联。我像是加缪笔下的局外人,他在母亲的葬礼上冷漠而无动于衷。我在故土的母腹之外,以一个“外来者”的眼光攫取这里的浮光掠影。

2015年晚春。桥北的岸边,有一个无名的码头。码头的不远处,有一排破旧的阶梯。阶梯的上面,坐着一个不知姓名的少年。他那天穿着牛仔外套,对我说:“你晓得不,我从对面的村子里来,要等船回去了。你看上游的水多好,比下游的好。”

【第二章】故乡人

将军庙,待拆的老城区。父亲开着车,开过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我们在这块儿老区走了一圈,拍了一些照片。年轻人很少,老人和妇女居多。父亲问一名老者:“你们愿意走吗?”他回答:“价格合适,就走。”自97、98年在外打拼,我与父亲似乎聚少离多。在故乡一同拍照,能算得上记忆深刻了。

从父母新购置的小区出来,走不到百步,就能到海棠村。村里已无农田,农民的新房背后便是另外一个地产项目。儿时回乡,渐渐习得故乡方言,常听母亲说“大海棠”,不知不觉中,自己竟也知道了这个“海棠”究竟在哪。我走在这个陌生的“村庄”里,几乎无人。微风拂过,衣衫起舞。

资江上有几条桥,“一桥”最老,当仁不让。在“一桥”桥南一侧,算命的“半仙”不少。他们优哉游哉,有的瞎,有的残,有的打起了广告。

“一桥”底下的麻将摊,是老城居民的最爱。这里仿佛是男人的天下。轰隆隆的摩托车,哗啦啦的麻将声,偶尔伴随着咒骂。

桥北的老居民区人口密集。各种电线在半空中交织,我从来都无法知晓它们从哪家来,到哪家去。凌乱的线路似乎对居民安全造成了隐患。图中所拍摄的是一处火灾后的现场,居民们正聚在一起聊天,话题关于那场火灾,及今后的对策。

【第二章】外婆的葬礼

2014年夏,外婆病情急速恶化。在国外的我倒了两班飞机、一趟火车、一趟汽车,最终在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接到母亲的电话,得知外婆已仙去,无缘最后一别。我对祖父母、外公的印象均稀薄,唯有外婆一直在我左右。幼年时,我嫌她不懂普通话;小学时,嫌她炖鸡的时候鸡肉切块太大;高中、大学时,外婆幻听严重,有时会在半夜起床对着小区院子里骂骂桑桑。直到她去世,我方忽然明了,故乡是真的不在了。

在外婆的灵堂里,父母上香、跪拜。当时母亲哭得不成人形,责备自己在外婆在世时对她不够好。父亲一直牵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三章】信仰与生死

2015年,外婆的墓碑才做好。清明时分雨纷纷。凭吊过后,我走在故乡的公墓里,看着雨中的松树,如梦如幻。这些都是故乡的人呐,他们在故乡入土为安。

父亲带我在老家的棚户区拍照,走进了一座佛庙。所谓的庙,也只是一座长条状的木质结构房屋,几经修葺,间或混杂有水泥结构。我们到庙门时,庙是关着的。偶遇的老妪告知,庙中的老太刚好去世,不足一月。父亲说前几次他来时,还常与老太聊天。老太一个人,每天吃些青菜豆腐,俨然如“住持”一般。

在棚户区周游,父亲与我走上河堤,拍摄渡口与老家的普通人。远眺所见,江、船、岛、岸、楼、房、厂,各安其所。

桥北的棚户区楼房破落、一片衰败之相。每遇此景,我总会禁不止想住在里面的人正过着怎样的日子,这故乡是否是个想要逃离的地方?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像那庙里的老太一样,能为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坚守一生。更甚者,平凡人能够相信些什么?

江对岸,堤坝上大写宣传标语,与创建全国卫生城市有关。再往后,是密集的新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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