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涛:拍出上海的毛孔

上海是一张国家名片,在这里剧烈发生的必然是中国大环境的一面镜子。不管是外滩欢笑的疲累的游客,还是天潼路拆房子挣钱回家盖房子的民工,都活在名片之上,又活在名片之下,这正是当下中国的面孔。摄影师刘涛在作品《天外》中记录下上海的另一面真实。它璀璨妖艳,光怪陆离,又被迫经历残破,撕开那层被老套宣扬的华丽外衣,拍出上海的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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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涛,1985年生于江西省高安市,工作生活在北京。

获奖:2016年,法国才华摄影基金评委会特别奖,作品进入法国国家图书馆馆藏;2015年,侯登科纪实摄影奖;2014年,菁英国际青年艺术奖;2013年,新青年艺术人物入围奖;2013年,上海青年美术大展实验单元青年摄影生长奖。

拍出上海的毛孔
文/王凌云

腾讯图片:你获得了2016年法国才华摄影基金的评委会特别奖,也是今年获奖的唯一一位中国人,获奖作品正好是我们今天要谈论的《天外》,先谈谈你的获奖感受。

刘涛:这确是一个很大的殊荣,在这里要感谢我合作的北京ON画廊的的法国策展人Ludovic DE VITA 和他的团队,他们在翻译、撰稿、交流等诸多繁琐事宜上给了我非常有力的帮助,他们第一时间告知了我获奖的消息,我一听说是评委会特别奖,脱口道,这个“特别”二字太得我心了!因为我是一个大影迷,非常迷恋法国电影,也关注戛纳电影节,那些获得评委会特别奖的作品让我很有兴趣,想当初还在网络,报刊疯狂撰写各种自由影评,转眼已是胡子拉碴的而立之年,摸了相机十年,这个奖真让我又高兴又感慨。 

腾讯图片:《天外》是你拍的第一个纪实类影像作品,对吗?与之前的《微路》、《饥京》系列都不太一样,能谈谈什么原因想到拍摄这组纪实作品吗? 

刘涛:人们总是说要抓住机会,《天外》作为我的第一个纪实摄影系列,算是抓住了一个相当意外的机会,就是我在延续与《微路》、《饥京》同一方向的裸体自拍创作的进程中,突然失神掉进了废墟上的一个黑洞,当时是在晚上我一个人在拍摄。在飞快的下坠过程中,清楚地感到石头汹涌地朝我的身体袭来,我经历了“也许今生就这样了”的绝望与无奈,但是在一片麻痹与黑暗后,我很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活着,如获重生。虽然逃过一劫,却是满身伤痕,我心里有了阴影,作为一个极力避免跟医院发生关系的人,我当然没有任何去医院的打算,我在等待自愈,又不想枯坐,因为我确实感到我有一种强烈的疯狂和兴奋在体内涌动,让我坐不住,我必须走出去。外滩和天潼路,就在这时进入了我的脑海,这两个地方我之前去过,但是拍摄它们的意识没有被大力地激发,在被乱石争相击中后而未死后,我似乎被馈赠了一直渴望的那种野性的力与气,让我穿越外滩娱乐泡沫般盛大的人潮与天潼路经济春药般眩目的拆迁,能够一直走到深夜凌晨而毫无累的感觉。可以说,《天外》是一个疗伤之作。人必须自救,不是吗?

腾讯图片:外滩和天潼路,也就是《天外》作品名称的由来了? 

刘涛:是的 

腾讯图片:就是你受伤之后,拍了这组作品,那为什么选择外滩和天潼路呢,说说你当时的想法。

刘涛:哈,忍不住想戏言一句,不是为什么我选择了外滩和天潼路,而是它们选择了我。就是这样,就像乱石选择砸向我,总得有人来做点什么,记录这个著名的上海的另一面真实。上海太著名了,这一点我想没人能否认,在物质贫瘠的年代,家里的电视机和自行车堪称两大宝,都来自上海,那时上海还没有被网络青年们高喊“魔都”之名,而我也还没有疯魔起来。在上海呆了几年后,狠狠摔了一跤,狗爬的姿势出洞,简直太像造化的寓言,是时候与魔都好好共舞一下了。

腾讯图片:这两个地方发生的人和事,是这个时代中国大城市的一个缩影吗?

刘涛:当然,必须是,好歹上海是一张国家名片,“东方巴黎"这美名不是白叫的,在这里剧烈发生的必然是中国大环境的一面镜子。外滩又是上海的名片,大肆宣传的名片,天潼路上演的拆迁则是另一种意味的名片,隐秘的名片,不管是外滩欢笑的疲累的游客,还是天潼路拆房子挣钱回家盖房子的民工,都活在名片之上,又活在名片之下,这不正是当下中国的面孔?

腾讯图片:这里我想说你拍摄的角度,很多人都去过外滩,可能也无意中经过天潼路,但是《天外》里边呈现的场景和内容,可能很多人都没留意过,你是怎么选择这样一个角度的?之前经过很多观察吗? 

刘涛:当然,我决定用一年时间拍摄《天外》时,肯定是抱着不一样的视角,就是呈现一个属于我的私人的魔都。它璀璨妖艳,光怪陆离,又被迫经历残破,完全就像一切大都会所具有的丰满。光有所谓的繁华,那是童话,光有鲜亮,那是小清新世界,《天外》明显的暗角无疑是在表达叛逆,撕开那层被老套宣扬的华丽外衣,去看到内部没法仅用简单的华丽一词盖之的涌动的细节。对,我就是要拍出上海的毛孔。

腾讯图片:拍出上海的毛孔,这比喻太棒了!嗯,的确感觉你拍出了上海的毛孔,那些我们这么熟悉又轻而易举的忽略的细节。拍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样的问题和阻力吗?或者特别让你印象深刻和感动的事情?

刘涛:没有,顺利得不可思议。我觉得我当时狗爬出洞逃过一死就被赋予了某种震慑的东西,事实上,我带着满身伤痕置身陌生人潮里疯狂打开闪光灯拍照,异常享受。容我矫情一下,真的就像救赎。至于错过的好镜头肯定有,但是没有关系。 

腾讯图片:被拍的人有注意到你吗?

刘涛:当然有人注意到我,我那么醒目,留着不合时宜的夸张的长发。印象深刻的是在黄浦江边遇到的一个年轻的妈妈,很像杜拉斯笔下的少女,带着异常的沧桑,她的长发有点波西米亚的味道,穿的撕裂状超短牛仔裤,但是在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直视我的镜头,目光又飘又冷,在一堆等待邮轮穿越黄浦江的人里特别扎眼,她年轻的丈夫站在一旁,瘦弱文静,像个初中生,盯着他的手机,就像我们现在出去遇到的任何一个人,谈不上酷,他身边的妻子却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她看向镜头的时候似乎想用目光震碎它。 

腾讯图片:嗯,这张照片我有印象,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刘涛:回想一下当时我留着邋遢的被不少朋友认为像怪侠的长发,估计这一点帮助了我,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游客都在自我陶醉,或陷于疲累,都无暇顾及我的超快闪光。

腾讯图片:能谈谈哪些艺术家或者艺术作品对你的创作有很深的影响吗?有人曾经从《天外》看到日本的森林大道的影子,你怎么看? 

刘涛:其实我更希望大家嗅到库切,波德莱尔,嗅到法斯宾德,我一开始做摄影,就没有想要局限于摄影,文学作品电影作品里散发出来的阴郁、迷醉、冷酷,更让我迷恋,这是一种更让我享受的刺激,用摄影写作,用摄影表达世界的剧情。

腾讯图片:嗯,看来你非常喜欢文学和电影,而不是局限于摄影圈的人物,这很难得。你会继续《天外》这个系列的拍摄吗? 

刘涛:上海真是一个有活力的地方,我在拍摄《天外》的一年里对此感触颇深,感觉根本没有尽头,在拿到侯登科摄影奖之后,我没有停下来,这个系列会做新的增加,让它更长一点。

腾讯图片:你现在从上海搬到北京,觉得这两个中国最大的城市有很大的差异吗?北京这座城市,你有想用摄影来进行记录的想法吗?

刘涛:当然,差别太大了。我一直跟生活在此的朋友调笑说,北京就是个大农村。它的粗糙,更有野性的质感。2013年我到北京的一个艺术馆驻地,在半年的驻地时间里,以一种饥饿难耐的状态日夜出没在北京的风土、雾霾之中,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个时代的北京。有意思的是,这组《饥京》入围了那一年在上海k11的新青年艺术奖,当地电视台来采访,当我谈到我想表达精神上的饥饿时,居然被打断,理由是我不能提“饥饿”。

腾讯图片:生活中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刘涛:分裂的要命,话唠起来刹不住车,咬文嚼字满口胡言,抑郁起来谁也不想见。感谢摄影让我释放了我藏在话唠里的沉默,胡言里的那点真挚。

腾讯图片: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的作品销售情况如何? 我很感兴趣,一个年轻人如何在现实和理想之间进行平衡和选择?

刘涛:我也很想知道别的艺术家是怎么活下去的。这里,我想引述有一天在某杂志看到某个大牌面对相似问题的答案:“我依然很拮据”。这条路很残酷,很多卖得好的艺术家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很多卖得差的却坚持到死。所以,唯有两个字:扛着。

腾讯图片:能谈谈你明年的计划吗?

刘涛:明年太远了,还有,我不太谈计划,因为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在做新的系列作品,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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