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表工刘涛的六年街拍

近六年来,抄水表工刘涛围绕合肥同一条街道,每天步行拍摄4-6个小时。天赋和时间,凝结为一份“平凡之燃”。他的作品和人生,透着今天极度匮乏的品质和态度,诠释了街头摄影的迷人之处:那种自由、开放和无限的好奇心。对于所有面临人生抉择的年轻人来说,刘涛的人生轨迹带来了丰富的启示,而他的作品,也从生活的真实和逼仄中,扒开一道缝隙,带来一丝诙谐。本组图片由腾讯图片和Lens联合推出。

组图上传区域

刘涛1982年出生,一直生活和工作于安徽合肥,目前是合肥供水集团的一名抄水表工。

他的作品在网络分享后广受欢迎,被誉为“野生摄影大师”。其作品被央视、《时代》、BBC等国内外媒体报道,获邀参加德国、日本、法国等地的影展。

刘涛这近六年的海量作品,由Lens做了一个系统、细腻的编辑梳理,结集为作品集《走来走去》,2016年6月由Lens策划出版。

天空属于所有人
文/任悦

现今市面上流行的种种自说自话的艺术,让我感到悲伤,倒不是因为它们不好,而是因为它们完完全全与我无关,与我们的现实遭遇无关,更不要说是共鸣。这继而让我觉得我们所经历的人与人的疏离,那些欺骗,无视,非人性的东西,只会继续被忽略。这也许正是我们都爱看刘涛的照片的原因。它们在互联网上得到疯狂的转发,我们误以为这是因其通俗,但实际上,只有在一个相当之窄的频率上,我们这些“所有人”才会产生共鸣。我们迟早会变得迟钝和木然,这并非是由于生活所迫,更多来自各种欲望的叠加。这么说来,刘涛倒像是一个幸存者,一个仍然保持优雅的人,那些一刹那就会溜走的人情,都会给他准确无误地捡走。当我们面对这些照片,遭遇其中的故事,那种想要笑或者想要哭的感情,我们以为这是被摄影师赋予的,却并未发觉这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本性。

所以,对于那些试图给刘涛贴上底层观看标签的人,我表示反对。他的照片里没有那么多的“故事”,唯有如此,其中才会有幽默,否则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嘲讽;它们也不会成为一种煽情,因为里面没有怜悯或求得怜悯的心情。听刘涛讲自己的照片,四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他说,你看,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彼此的亲密。在我看来,这些照片非但不是通俗文化,却反而相当高雅,它给人以尊重以及平等地关照。通俗文化才不会给我们反观自己的机会,前卫艺术和高雅文化又会将没有训练过的眼睛拒之门外,久而久之,艺术也就越来越遥远了,让你很难讲清,它其实是可以被所有人拥有的东西。

对人性的发觉,似乎只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刹那。就好比在大太阳里走在热闹的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这会让你觉得舒服。大概这就是在摄影的各个门类中,我尤其喜欢街头摄影的原因,我并不清楚这是否也是让那些街头摄影师走上街头的缘由。因为陌生和匿名,街上的每个人都被除去社会身份做回自己。他们有的丑有的美,但都相当直接,你完全可以通过外观读到很多。

将街头摄影作为一种摄影的类别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如果说这是一种题材和风格,但它却简单至极,可能就是这样一句话:走到街头去抓拍。在街头的拍摄中,有人成功了,却有不少人都失败了,他们无法拍出那种味道,但也无从习得,因为这一切似乎无关任何技法。布列松曾提到,这个秘密的配方就是那个人自己。

街头的拍摄更多是一种心理动机,有图像研究者将之称为“无限的好奇心”。对于刘涛以及布列松,他们的配方中还有一样东西,一种开放的心态,他们开放给世界,世界变得近在眼前;开放给陌生者,从而得以偷来一张张亲密的瞬间;最终的照片也开放给读者,表面没有任何玄机,却会让人翻来覆去地看,愈来愈多的细节逐渐显现。战地摄影师纳切威(James Nachtwey)曾这样谈论布列松:“透过他的眼睛,我们从特别中看到普遍,小中见大,从司空见惯中看到神秘,从凡俗中看到诗意。我们在眨眼间看到无限。”

很多人愿意称刘涛为“野生摄影师”,大概是因为他的照片不服从任何特别的使用目的,他不为媒体工作,不为任何人工作。但他的照片却又并非仅仅为了娱乐或打发时间。刘涛的拍摄有高度的自律。不少摄影师并不能成为自己照片的作者,因为他们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照片,拍照只是一种碰运气。刘涛会精心选择自己的照片,在一日拍摄的几十张照片中,那最好的至多不过六七张。

拍这些照片究竟有什么用?这大概是很多人曾问过他的问题。“我这个工作呢,稳定。就是天冷下雪比较难受,风里来雨里去的。但是你想想,你获得了一点自由。”

布列松老先生也渴望这种自由,他说无法忍受对自己的行动、思想、讲话、阅读或其他任何事的自由的限制。布列松的传记中曾提到,1930年,他参军的时候,在军队调查表格上,关于自己服役的情况,布列松忍不住写下这么一句:“别摇得太厉害——天空属于所有人。”(注1)

因为这句话,布列松被叫到上校的办公室。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说的,是科克多(Jean Cocteau)的话。”

“科克多是谁?”

亲爱的读者,你也许并不需要知道科克多是谁,但你可以记下这句话:“天空属于所有人”。

摄影或许正是刘涛,这个“幸存者”用来保持优雅生活的一种方式。自始至终,让我最为感慨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摄影技术或是说摄影,而是他的心。每一次在展览的墙面上看他的照片,我都无法忍受这些照片被框在格子里的局促。我希望看很多,很多很多。还有更多吗?这些接踵而来的瞬间带给人安慰,让我们得以在彼此的共鸣中,寻找一个活人生活的乐趣。

注1:这句话来自布列松传记,写作之时没有查到原文,后来偶然看到,原文似应为:别整那么多烦扰,天空属于所有人(don’t go to so much trouble, the sky belongs to us all )

本篇文章发布于刘涛《走来走去》,文字版权由Lens提供。《走来走去》为刘涛在安徽合肥近六年街拍首次结集,由Lens编辑出版。

本期投票

全部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