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北大荒

他在北大荒耗费青春的时候,宛亮还没有出生,他是宛亮的父亲。他给宛亮讲几十年前的旧事,不知道宛亮会不会有一些——不耐烦。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美好的时光,不管是不是真的会被耗费掉,但肯定很让人难忘。本组图片由腾讯图片和《大众摄影》联合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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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凌迅,1968年下乡知青,早年在黑龙江省农场局文工团任长笛演奏员,现为黑龙江省环境文化促进会常务工作人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篆刻家学会会员。

经常有散文、摄影、篆刻作品在国家一类刊物上发表,并多次获奖。 

一个人的北大荒
文/宛亮

我老爸宛凌迅是个业余摄影师,退休后也没停止过拍摄。最近又开始翻箱倒柜,把书房翻了个底朝上,还问我老妈是不是前两次搬家时把他的什么照片、底片给弄丢了。看着老爸那急切的样子,好像东西很重要。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人一老了精神就有点不正常,那些天老爸整天泡在书房里编辑图片,不停地看,不停地写,整理好的底片都编上号,装进纸袋,还不许我进书房,说怕乱。看他的看样子有条不紊,又不像是精神出了问题或是因为退休了在随便打发时间。

我很小的时候就朦朦胧胧知道老爸喜欢照相。听老妈说,那时候家里穷,老爸每月几十元的工资省吃俭用来买胶卷、相纸,放大机和印像的那个小盒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还总出远门说是去照相,对他来说照相机、照相比我都重要,很少过问我的学习和冷暖,为此老妈没少和他吵架。

记得我上初中那年,他整天忙得不着面。为了贴补照相“恶习”,他每天晚上都要去二轻局舞厅给人家吹萨克斯,一场下来5元钱;还抽空去给黄金公司锅炉房装卸炉灰,每天两车能赚8元钱;他嫌上班工资太低,休长期病假受雇于河北吴桥杂技二团乐队去内蒙走穴半年,回来买了一台新照相机。你看他多自私,只顾自己玩,赚了钱都没问我喜欢什么。所以我曾经一度非常恨他,后来又恨摄影,他的照相机和照片我从来都不看。

忽然有一天老爸带回了几本册子在那慢慢地翻着,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老爸得意地告诉我说,这是他把几十年前拍摄的还能辨认出来的老照片,以及近年发表过的稿子集中起来,打印成了几本图文集,算是自己退休前对人生感悟的一个小结。

闲暇时,我把老爸的几本图文册子读了个遍,过去我只知道他早年下过乡,至于“上山下乡”是怎么回事却知之甚少,他的第一本册子《北大荒记忆》中的《眷恋北大荒—我的摄影之路》,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感受,刷新了我以往对老爸的情感纠葛,它让我对老爸的知青经历和遭遇,以及老爸为何对北大荒始终一往情深,开始有了点理解和认识。

老爸一辈子经历坎坷。1948年生在兰州,幼年在重庆和上海度过,1953年随着我爷爷奶奶到了哈尔滨,1959年又跟着一起下放农村,到1968年高中毕业后,独自上山下乡去了。因家庭历史原因,在那个年代,他的上学、就业、婚姻都成了问题。

老爸的中学时代,家里有一台上海202照相机,因为穷,几年也照不了一个胶卷,为了生计,家里给转手卖掉了。老爸的大哥喜欢摄影,他有了工作后,又用两个月收入买回了一台旧的上海203相机,没用几次也卖掉了,换了一台旧的上海58II。就这样,老爸开始萌发了照相这个费钱的爱好。胶片很贵,所以很少拍摄,但自那以后老爸就对摄影照相格外地关注,他用家里给的书本费,买过《照相机的结构与性能》小册子,还零星地订过几本摄影杂志。

下乡以后,老爸自己有了每月32元的固定收入,去除伙食费20元和其他日常开销,每月的结余可买胶卷,但舍不得拍,一个胶卷不到2元钱,能拍几个月甚至一年,探亲回家时就自己在家里冲洗出来。

《北大荒记忆》中收入了老爸当年拍摄的一些农场及周边的自然场景79幅,我不懂摄影,但照片看上去寂静而荒凉,神秘而悠远,那是北大荒原野的真实写照,也是老爸当时身在农场时内心世界和思想活动的真实写照。从图片的文字标题上,我能体会到老爸在人生低谷时的焦虑、失望、无奈、彷徨、甚至不知所措。北大荒的黑土地陪伴老爸度过了8年的农场生活,老爸把青春永远地留给了那片山野,农场生活也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人生历程,回忆青春时光里的8年风尘岁月,既没有受到“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没有得到什么“思想改造”, 尽管如此,少男少女们共同学习、生活和工作,还是给他们这些老知青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老爸在农场所受的挫折和打击,并没有让他失去对黑土地的怀念和眷恋,他也一直念念不忘当年他们一起战斗过的知青难友,他们忍过辱、受过难、深爱过、也长恨过。40年后的如今,怎能让他们不百感交集!对青春的追忆和怀旧,让他没法割舍掉对黑土地的那份眷恋和一往深情,除了人生小结,这也是老爸整理印刷《今日北大荒依旧美丽》上、中、下三本图文册子的另一个原因。这三本册子收入了老爸曾经发表过的40多篇散文和160余幅图片,字里行间,充满了老爸对生命和生活的赞美和热爱,也是当时老爸对人生现实和未来的思考、以及对北大荒黑土地的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如今,这一切已经变成了老爸的生活积淀。

老爸就这样和摄影一起疯疯癫癫的走过了半辈子,提起花在摄影上的那些破费,以及时间和精力,他不但不后悔,反倒十分得意,还说不管什么人,来到这个世上就得认认真真地做那么一两件事情。直到现在,老爸的拍摄仍然没有终止的迹象,而且,他还经常充满信心地畅想未来。摄影成了他最大的精神寄托, 成了他傾诉内心感受的路径,成了他宣泄的工具,成了他娱乐的方式,成了他生活的伴侣。尽管老爸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我眼里,他的一生有着自己的激情与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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