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茵陈的阴影

1986年4月26日,位于前苏联乌克兰北部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导致大量放射性物质释放到空气中,对前苏联西部、东欧地区造成严重环境影响。当这场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发生时,乌克兰摄影师Arthur Bondar只有三岁。在核污染的阴影下长大的他,对隔离区充满了畏惧与好奇。2007年,Bondar终于有机会前往隔离区,自那以后,他说:“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切尔诺贝利都会无时无刻的伴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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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Bondar自由摄影师,VII图片社“导师计划”学员。

乌克兰摄影师Arthur Bondar常驻莫斯科,长期拍摄个人项目。他曾获得玛格南应急基金、美国国家地理基金、乌克兰年度摄影师等多个拍摄基金和奖项,作品在北美和欧洲十几个国家展览。为纪念切尔诺贝利核事故30周年,Bondar将《茵陈的阴影》(Shadows of Wormwood)编辑成摄影书出版

乌克兰摄影师深入切尔诺贝利50余次拍摄隔离区
文/明晔

1986年4月26日,位于前苏联乌克兰北部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导致大量放射性物质释放到空气中,对前苏联西部、东欧地区造成严重环境影响。当这场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发生时,乌克兰摄影师Arthur Bondar只有三岁。在核污染的阴影下长大的他,对隔离区充满了畏惧与好奇。2007年,Bondar终于有机会前往隔离区,自那以后,他说:“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切尔诺贝利都会无时无刻的伴随着我。” 

切尔诺贝利是一个很可怕的例子,让我们见识到人们可以多么轻而易举的毁掉一切,失去生活的平衡

谷雨:为什么给这个项目起名《茵陈的阴影》?

Arthur Bondar:切尔诺贝利隔离区的很多人相信,对这场悲剧的第一个警示出现在《圣经》中:“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源泉上。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来自《启示录》八章 10-11节。切尔诺贝利(Chernobyl)市的名字就来源于这种叫做茵陈的植物。

谷雨:切尔诺贝利地区的生态好像是你项目的侧重点,为什么? 

Arthur Bondar:是的,这个项目主要侧重记录了隔离区与附近村落的自然及居住者的状况。 当你来到一个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的地方,感觉是很奇怪的。2007年时我基本听不到小鸟或其他动物的叫声,现在,这些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大自然的自我愈合能力是很神奇的。 

在隔离区的土地上,你能感受到自然是多么的强大,而人类又有多么的脆弱。切尔诺贝利是一个很可怕的例子,让我们见识到人们可以多么轻而易举的毁掉一切,失去生活的平衡。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在禁区里有许多怪物。人们总是惧怕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谷雨:这个项目的拍摄长达八年之久。第一次是因为什么机缘去的切尔诺贝利,当时什么感觉? 

Arthur Bondar: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报社的摄影记者,去是为了报道一个乌克兰政客走访隔离区的活动。那一次我只拍了几张照片。我在隔离区里走了很久,看到了很多树木和空房子,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震撼。我能清楚的记得当时空虚、悲伤,同时又好奇的感觉。隔离区不只是一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到处一片死寂的地方,它比人们想象的都有生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谷雨:你曾经说过,切尔诺贝利发生的时候你才三岁,它是你最大的童年阴影。为什么?

Arthur Bondar:当四号反应堆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和妈妈、弟弟住在乌克兰中南部城市Krivoy Rog,没有人告诉我们灾难和辐射的事。我们遵循着和往常一样的作息,妈妈带我去幼儿园,我们很多时间都呆在户外,对离我们不远的爆炸毫不知情。几天后,妈妈才听到一点儿消息。我记得,我们被建议吃一些药,应该是碘。几个月后,我记得妈妈禁止了我们到外面玩,特别是雨天,因为你的头发可能会掉光。我们还有时候被禁止喝牛奶或吃蘑菇。

对辐射的恐惧在相当一段时间都印在乌克兰人的脑海里,它伴随着我们这一代人长大。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在禁区里有许多怪物。人们总是惧怕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也许这正是我2007年去切尔诺贝利的主要原因。

谷雨:你去过切尔诺贝利多少次了?

Arthur Bondar:五十多次,而且我会找任何机会再回去。

谷雨:为什么? 

Arthur Bondar:不管我在多远的地方,切尔诺贝利都会无时无刻伴随着我。它无处不在,在我的眼睛里,我的脑海中,在我的心和灵魂里。在那里我会觉得自己很安全。 

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就是一个辐射与信仰并行的地方,这营造出一种很强烈的神秘感

谷雨:这很有意思。我看了这个项目的多媒体视频,也许是配乐的原因,照片里的切尔诺贝利给我的感觉很神秘,甚至有一点恐怖。这是你想到读者感受到的吗?

Arthur Bondar:是的。整个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充满了神秘感,我们对它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隔离区充满辐射,而辐射是危险的。很多科学家仍在研究隔离区内辐射的威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去拍摄会发现什么。我觉得可以把辐射和信仰这两个概念做比较,它们既看不到也摸不到,但你明白它们一直在你身边。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就是一个辐射与信仰并行的地方,这营造出一种很强烈的神秘感。

谷雨:从你的照片看来,在切尔诺贝利定居的人都是老人。为什么他们会重新回到哪里,这些人的生活状况是怎么样的? 年轻人在哪儿? 

Arthur Bondar:悲剧发生的几天后,苏联政府决定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周围30千米内的人撤离,这里面包括许多村庄。当然,没有人愿意离开他们的家乡。部队来人把人们扔出了他们的家,但是人们还是非法的回来了。后来苏联政府决定给老人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回去,并给了他们“自主定居者”的身份。直到今天,年轻人仍然不可以在隔离区居住。 

谷雨:当地人和宗教的关系是怎样的?

Arthur Bondar:大多数的自主定居者都信奉宗教,对上帝的信仰帮助很多人度过了难关,而且大多数定居者认为,那些搬离隔离区的家的人,最后都因为过于恐惧辐射和思念家乡郁郁而死,而不是因为受辐射过度死掉的。在有教堂的地方人们更是绝对的相信上帝,认为是上帝拯救了他们。

Nykolay Yakushyn是Yllynskaya教堂的一名神父,这个教堂是切尔诺贝利唯一还开着的教堂了。他说:“如果你不尊重隔离区,它肯定会杀了你,但如果你对在这里遭受过苦难和死去的人充满了爱和怜悯之心,隔离区是不会碰你的。”

谷雨:你有没有担心过,在隔离区拍摄时间过长对你健康的影响?

Arthur Bondar:每次前往切尔诺贝利,我都尽量遵循所有的安全条例,但是这不代表它能百分之百的保护你。有些时候我会带一个辐射测量仪。不过当你去了20多次的时候,已经对辐射最强的地段了如指掌了。有一次,我在隔离区呆了一整个星期,跟Pripyat河附近的居民们住在一起,跟他们吃一样的食物,喝一样的水,我试图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好让自己理解住在隔离区真正意味着什么。比如说,在30公里隔离区内,一些地方的辐射比首都基辅受到的污染还要少。我很清楚的明白辐射绝对会对我的健康有影响,但我觉得这个故事对我们的后代太重要了,值得去讲。 

切尔诺贝利不是一个游乐场,而是见证了许多人的死亡和悲剧的地方

谷雨:乌克兰目前有15个反应堆,整个国家对核能严重依赖,这让我很惊讶。现在公众对核能持什么样的看法? 

Arthur Bondar:老实说,乌克兰的普通老百姓对核能几乎一无所知。在苏联时期,没有人告诉他们核能到底是什么。而如今,由于经济、金融和政治危机,人们想要养家糊口都很艰难,核能是他们最后才考虑的东西。同时,乌克兰政府将切尔诺贝利地区包装成了旅游区,从中赚了不少钱,但那些在当年的悲剧中遭殃的人却拿不到足够的经济补偿和医疗服务。 

谷雨:你能详细讲讲切尔诺贝利作为旅游景点的问题吗? 

Arthur Bondar:几年前,乌克兰政府成立了一个叫”Chernobyl Inform”的部门,专门负责吸引游客到切尔诺贝利观光,还策划了一个“切尔诺贝利极限游”项目,承包给几家旅行社。当你乘飞机飞往乌克兰时,也可以在机上的杂志中看到类似的广告。所以现在有很多游客到切尔诺贝利去找乐子,在网上随处可见游客在切尔诺贝利拍的愚蠢的照片,这些行程也通常价格不菲。但对我来说,切尔诺贝利不是一个游乐场,而是见证了许多人的死亡和悲剧的地方。这相当的惊人和荒谬。

谷雨:这些照片都是用胶片拍的吗?为什么选择黑白?

Arthur Bondar:对,所有的照片都是黑白胶片拍的。在隔离区,你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干什么事都不用着急,让我可以在自然中尽情的放松、冥想。而用胶片拍摄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冥想,黑白片能抹除时间的痕迹,就像切尔诺贝利一样。

关于作者

明晔,图片编辑,影像评论人,为腾讯谷雨故事、时代周刊视觉网站TIMELightBox等多家媒体撰稿,远近摄影手记微信公号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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