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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北京以及为孤独而生的北京狗


文/钱杨   采访/钱杨 李婷婷   事实核查/刘洋

 

在北京,孤独有多么普遍又难以察觉,人们与狗的故事就有多么惊人。人们与狗相伴,把它们当作婴儿、爱人、知己,竟意识不到这一切的匪夷所思。最终,人们按照自己的孤独的样子创造了狗。


情人不能停止交谈

人类的孤独在超过2000万人口的北京达到了何种境地,狗最清楚。有人为了寻求慰藉需要跟狗说话,于是找到了罗文这样的宠物心灵沟通师。有女孩想问狗,它喜不喜欢她新交的男朋友,狗的回答将决定她是否会与对方进一步交往。而那些身患绝症的的狗,主人们想知道它们愿意如何处置自己。有些沟通则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能不能别跟XX打架,为什么要在床上尿尿等等。只需要宠物的一张近照,知道它们的名字、性别和年龄,罗文就能跟它们连上线。原理很难解释清楚,罗文说,就像用一种神秘的通话方式拨通了小狗的电话。  这天下午,47岁的罗文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了几眼手机上拉布拉多的照片后,闭上眼睛就开始了沟通。突然她握着笔飞速记录起来,半个小时,她记了满满5页拉布拉多对主人的控诉,“生活毫无乐趣可言,生不如死”,最后提出要求,“多摸摸背”,“要换吃的”。罗文沟通过几十个案例,其中一只通过她告诉主人,它实在是受不了某只蠢猫。一只老狗则抱怨,“我妈嫌弃我年纪大了,我妈不爱我。”(它的“妈妈”哭着辩白说,“赶紧你跟它说,我特别爱它,我超级爱它。”)通过沟通,一只泰迪总在夫妻吵架时疯狂吠叫的原因揭示了:它在保护它的女主人。

更有甚者,受过训练的宠物沟通师声称可以与往生的动物沟通。一位对已逝宠物恋恋不舍的主人,因此频繁求助,隔些日子就要通过这个方法了解一下“它在那边过得如何”。朋友都明白她更需要的其实是一位心理医生。

辛迪是一位咖啡行业的从业人士,她声称心灵沟通帮她找回了狗。柴犬呆比在春节帖对联时溜了出去,流浪5天才回家。她找朋友算了一卦,钢镚几次扔出同一个面,指示狗往西南方向跑了。  她发动所有资源寻狗,每日找到凌晨三点。一位宠物心灵沟通师跟呆比建立连接,在脑海中感知到了它传来的画面、情绪和想法。综合来说:呆比第一天很高兴,放飞了自我;第二天有人打它、吓唬它,朝它跺脚。第三天它偷吃了一点猫粮,喝了脏水,害怕了。第四、第五天,呆比想妈妈,流泪了。这些话让辛迪心碎。更关键的信息是,它被圈在一个鸡窝里,眼前是比它高3倍的栅栏。沟通师与呆比建立连接时正是晚上,说天太黑看不清更多细节。辛迪将信将疑,执着找狗,最后在一个老头围起来的鸡窝里找到了它,包括栅栏高度在内的所有描述都吻合。之前算的那卦说他们“重逢有缘”,也应验了。初五全家团圆,呆比第一次高兴地立起了飞机耳,以至于它的主人立刻心软原谅了它的出走。

在北京,人们为了求得一丝一毫生活的幻影愿意做任何事,可是“任何事”往往只意味着花钱。

2017年的北京,有人愿意在三里屯的闻闻窝宠物店,花1888元为他的巨型贵宾购买一次洗剪吹全套服务,让狗入住499元一晚的总统套房。北京五环外一家名为Jane Pet SPA的高端宠物会所,一只日本秋田犬做完了黑炭温泉spa,在一间香薰室里晾干它自己。一只看上去像狼的霜降色的日本秋田脚垫被涂上了精油、护脚霜,套上了甩不掉的粉色弹力袜,忿忿地卧下来。它的“妈妈”希望足部护理能修复它受损的脚垫。晚上,被主人寄养在亦庄一家宠物别墅里的贵宾犬如意,正聆听工作人员念着睡前故事《海的女儿》,“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依兰花香味的精油蜡烛正帮它进入睡眠。

在三里屯的国冠宠物店,一只狗的标价很少低于8000。高价是门槛。王晓龙对客户保证产品“身心健康,血统纯正”,也朝自己的小猫小狗承诺,  “把它们带到真正喜欢它们的人家去。”好像他是一个儿童福利院的院长。有人开了豪车来,买狗的预算不超过1000块。而一位开着奇瑞QQ的顾客,每次只买最昂贵的狗粮,还振振其词,“人没饭吃能去蹭,狗行吗?”  繁育者杨玲号称“松狮皇后”,充当着大自然般的角色,一代一代挑选松狮犬,直到选出那些身心最健康的。她是那种老派之人,不在乎什么犬种何时流行,只知道20年前第一次见着松狮——“大蓝舌头,红红的一个大球”——这辈子就不作他想了。那些被她挑选出来身材接近完美比例的狗,胸骨到坐骨的长度与肩胛到地面的距离刚好是1比1,走起来像是毛茸茸的钟摆。  “养狗就是因为不想跟人打交道了。”杨玲说。她的狗参赛拿回的奖花贴了整整一墙,奖杯放满了16个架子。一只叫“大圣”的,刚满一岁就为比赛备战,每日乖顺地在跑步机上锻炼,早上下午各跑两公里。她把每一代松狮中最杰出的个体的照片挨个地码在家中,像是一个松狮版本的名人殿堂。“这条狗是传奇”,她指着其中一只叫“金刚”的,然后是另一只叫“昆仑”的,“更是传奇的狗”。  2001到2003年,人们对松狮狂热,她靠着它们在北京挣了几套房,后来人们跟抛股票似的不养了,她为了养它们又卖了几套。剩下的,她早跟儿子说了”别惦记“——那是给它们留的。

对狗的爱是如此泛滥,反其道而行之的人有了机会。一位有着时下最流行的尖锐脸型的女孩拉男友进了王晓龙的店,百般央求买走一只价值数万元的小狗。第二天登门退货,把狗扔在柜台上,要求全额退款到她的账户。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家庭富裕程度与宠物生存待遇正相关。如何对待狗更多地是一个关于人类本性的事,关于陪伴与温情,占有与冷酷。一位电影导演雇人上门给他的德牧洗澡和上课。这只狗大概被水枪呲过,哪怕沾了一点水都恐惧地瑟瑟发抖。导演的儿子们会兴高采烈给狗屁股重重一掌,或者快乐地拿篮球砸向它的脑袋。女主人同时也是一位演员,客气地请教上门授课的老师,如何让狗不扒她脆弱的裙子,如何让它理解沙发不是它该上去的地方,怎么能禁止它叼花园里的玫瑰花,以及学会在自家以外随便什么地方拉屎等等。当她要求在一天之内迅速收获以上变化时,那位行为训练师承认无能为力,离开了他们美丽的别墅。


不会长大的婴儿才是完美的婴儿

是的,教育不是旦夕可成的事业,“富养”尤其需要金钱、耐心和行动。成箱的玩具、衣服、印着狗名字的毛巾、地垫无法完全将胡晓蒙对她的比熊迪迪的爱表达完全。也许受了消费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双重影响,她决心要让狗多见世面,它这一这辈子才算没白活。她像在向谁证明什么似的行动:如果人可以逛商场,狗也可以;如果人可以享受五星酒店,狗也可以。她把迪迪装在推车里,在黑纱网的隐蔽下溜进了超市和商场。她带它住瑰丽酒店。“瑰丽真的是特别不错,”她说,“你正大光明地带狗。”迪迪那天尤其乖,一声没叫,就趴在落地窗前看街景。她心满意足,确信迪迪比别的狗更幸福。在收养了小土狗达达之后,她想达达也该去住,“小土狗怎么了?小土狗也能住五星级酒店,就让它自己找点自信。”

年轻时髦、家境宽裕的张小姐也是富养理论的信奉者。她给两只爱犬买齐了某高级户外品牌胸背的每一个颜色和款式,玩具更是取之不尽,“市面上的玩具没有它俩没见过的,它自然就不会去抢别的小朋友的玩具。”即便如此她仍在想,怎么对它们更好?答案是一场生日party。

为狗悉心付出的人往往会忘记这一点——狗是机会主义者。“我们家狗净欺负我。”一只雪纳瑞的主人向宠物营养师景小俏哭诉。就因为饭食不合胃口,它绝食7天,被送到医院打营养膏。景小俏发现问题出在主人身上。每当这只狗拒食,主人就没原则地退让,狗粮不吃,加酸奶拌一拌,酸奶不吃,加点儿鸡肉,鸡肉不管用,加点奶酪试试。狗被惯坏了。景小俏制作的鲜食让这只雪纳瑞胃口大开,半个月后,它故伎重演。她只好建议带它去专门机构矫正行为。  需要调整心态的,可能还有这位声称能为狗付出一切的翟女士——看上去她既爱狗,又不自知地虐待着狗。

在东四八条附近的一家西餐店,她嘴对嘴地喂大宝嚼碎了的披萨,揪着它的尾巴把它拎起来展示“我怎么弄它都没事”,拿手伸进它喉咙深处展示“它特别信任我”。她带着它在胡同里溜达,不牵绳,像走在家里一样自在。她拾起它新鲜的粪便,观察完又随手扔回路边。为防止它吃不该吃的东西,像对待汉尼拔一样,她用塑料罩子封住了它的嘴。

在北京马泉营,我拜访了一只焦虑敏感的狗Cooper和它的主人杨祖瑛。杨祖瑛欢迎我的微笑显得相当紧张。从高档别墅的大门进到客厅里,遵照她的建议,我做完了一段“仪式”——转过头背对Cooper,在玄关处等一小会儿(任凭狗对你吠叫)。转头是安定讯号,等于用狗的语言示弱,“我没有要跟你打架的意思。”我向Cooper示弱了,又在它主人的鼓励下,放慢动作,喂一小片肉干到它嘴边。上述任务帮助我在餐桌前坐定。接下来,我需要记住的只是不要突然起身。  当你成为一个焦虑敏感的孩子的妈妈,你就得尽可能地理解它,帮它解决问题。杨祖瑛就是这么做的。

她带Cooper去调良宠物学校上了行为训练课,期待收获一只安全感提升、个性稳定、社会化良好的新小狗。在课堂上,她哭了好几次。很多时候因为愧疚——老师列举幼犬成长关键时期家长的错误做法时,每一条她都对上了。“不要剧烈变动环境”——cooper刚接来时,她家里正天翻地覆地改造管道。“养第二只狗与前一只最好相差三岁以上”——先到家里的一只性格霸道的北京犬辛巴,那时刚一岁多。另外,Cooper的过敏源报告显示,它对鸡肉、猪肉、西红柿、胡萝卜、玉米、柳絮、杨絮等等在内的25项过敏。她感到它压力重重,过得辛苦。  在学校,Cooper因为高度紧张咬了一位老师,杨祖瑛哭了一个下午,感到愧对老师,又心疼Cooper。

杨祖瑛联想到了自己:Cooper似乎正在复制她的人生。青春期的时候,每当杨祖瑛被家长要求参加一场聚会,她得先闷在房间里大哭一场,才能出门。Cooper狂吠不止,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可怜地紧张。就像杨祖瑛自己总是在别人打破安全距离时感到不安—— “小姐,请问马泉营怎么走?”问路的人突然地站到她面前,吓得她脱口而出,“你靠我太近了。”

Cooper十分警惕小区里的快递员和他们驰骋的小车,杨祖瑛试探性地发出请求,“你介不介意,我带着它闻闻你们车子?”她随身带着零嘴,时刻转移它的注意力,走两步,喂一口,亦步亦趋,散步一场三叩九拜。她带它“敦亲睦邻”,与邻家小狗们社交。有几家Cooper处得不错,互相摇着尾巴致意,走时尿一泡,对方再回一泡——相当于人类在朋友圈里互相点赞。

4月2日下午一点,张小姐的两只爱犬的生日party终于在南五环一家名为Central Pet Villa的宠物别墅酒店开始了,受邀前来的有另外两只狗和它们的三个主人。很难说最后谁从这场party中获得了满足。每只狗都想甩掉绷在它们脑袋上的生日小礼帽,一只金毛那个下午因压力频繁尿尿,一只害怕下楼的德牧被一把推下了楼梯。Party始于粉色的气球和现烤红丝绒蛋糕,终于一场大战——让4只大型公犬在同一个封闭空间内打起来太容易了。当日寿星咬伤了金毛客人,因为这种“不给客人面子”的失礼举动,被主人左右开弓抽了几个嘴巴子。


Look Sharp

消费主义愈盛,北京的成功男性就愈要面临一个无解难题:你到底是爱漂亮女人,还是爱拥有漂亮女人的感觉?成功的狗主人同样难以回答:你是爱狗,还是爱牵着一只犀利的狗的感觉?

宠物美容学校校长崔娜面对的最难听的指责想必来自某个反消费主义者,如果不是来自宗教信徒或者狗们自己的话:给狗洗剪吹,相当于把它们搁在10层楼顶,拿风狂乱吹,还往它身上抹屎。  “光听这些批评你就什么都别干了。” 崔娜捋了一把她顺滑的长发,精心打理的手指甲盖儿亮晶晶的。她的意见与进化论学者一致:狗和人得学着互相让步。历史上,最能满足人类需求、体贴人类情感的狗,获得了更大的生存机会。“洗香香”是当代宠物应该付出的代价。

崔娜有让任何一只狗焕然一新的本事。在两年前的一次国际美容大赛上,她靠着把一只“简直就是垃圾”的狗打造成喷着火焰的金色麒麟,名动拉斯维加斯。她坚信一个好的美容师能够挽救一只狗的命运,愿意把它们都做得漂漂亮亮的,赢得主人长久的喜爱——这在广义上也参考了进化理论。

宠物美容师光是学会正确地拿剪刀就要练上1个月。有的剪子给人“很缠绵的感觉”,而崔娜喜欢爽快的。她和她的朋友曾打算合买下一块来历不凡的玄铁,滴上各自的血制成7把剪刀,一把造价一万。她想想算了,剪子落地一个卷刃等于报废,她不想在创作时因此战战兢兢。

作为校长,崔娜在面对高风险时——有时是一只性情古怪的狗,有时则是它们吹毛求疵的主人——总是身先士卒。有一次她差点被咬掉一个小指头,另一次,一只狗咬住她的手,缝纫机似的铛铛铛反复下口,手再拿出来时血肉模糊。不少美容师被咬过脸,她算幸运,只在反身夹着一只松狮帮它剪指甲时给咬过屁股。面对性格执拗的小狗,千万不能硬上。“我他妈就不信了我”,往往刚说完,那些人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很少人知道为狗美容是多艰辛的活儿,一个人脑袋的发量也就是狗半条腿的毛量。配合度也不一样,崔娜反问,“你去做美容,你咬美发师吗?”一位顾客要求她给毛发稀疏的狗做个大爆毛的造型,在崔娜表示不可能后,顾客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我们家狗寒碜是怎么着?”一位老人亲自上手把女儿的狗剪坏了,拿来修补,她想尽办法做了一个“起死回生”的造型,结果老人的女儿吵上门来,歇斯底里地要求她把造型推平,最后领着剃秃了的狗回家了。但那款临时创作出来的发型在后来深受其他顾客喜爱,崔娜将它命名为“太阳花”。  越来越多技术成熟的美容师倾向于开私人工作室,这意味着远离那些“花小钱、找大茬儿”的客人。

松狮因为性情特殊,常被列上宠物美容店的黑名单。“没有任何的表象征兆,它就飙了,这是最可怕的。”一位美容师说。一位住在北京顺义的主人驱车方圆十里,没一家店愿意洗他的松狮。另一只松狮连主人自己都不敢靠近,它通常由司机装在后备箱中运到愿意冒险的店里,被挥舞着的棒子撵下去,洗完澡后,还暴跳如雷地要跳下来咬为它服务的美容师。

前所未有的丰富的美容服务项目仍然不够满足北京人。王晓龙为他的杜宾犬量身定做了一副造价4千的牛皮盔甲。他苦心思忖,在盔甲胸前那面画上火焰般燃烧的骷髅,意思是“敌我者死”,胸前则是绿面红唇的鬼怪般若,“他们说代表智慧”。(这个说法似乎混淆了佛教中的般若和日本鬼怪般若,前者代表智慧,后者专吃小孩,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盔甲让这个俊美的家伙看起来接近一个真正的战士,只是它热情地扑过来时,他得留心躲着点儿——黄铜铆钉太扎人了。

在北京蟹岛度假村4月举办的一场恶霸犬展上,恶霸犬们光站在那儿就气势逼人了。它们表情狰狞,铁块般的肌肉小山包似的堆满身体。“这个大胳膊,” 一位繁殖者说,“就跟狮子、老虎的胳膊意思一样。”  犬展像是一场关于肌肉、纹身、豪车的装备竞赛。一辆车的车门朝着天空翅膀般张开,一排排哈雷摩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狗脖子上绕着与主人同款样式的拇指粗的金链子。中国恶霸犬联盟主席孙清波先生是这一美学风格的缔造者。6年前首次恶霸犬主聚会上,大家都还风格朴素。是他模仿美国恶霸圈的街头文化,把你在犬展上看到的狗以外的元素加了进来。哈雷与恶霸的关系最是深入人心——“现在玩恶霸的,家里没辆哈雷,都不好意思跟人提。”孙先生说。  你是爱狗,还是爱着一只貌似凶恶的狗装饰主人男性特征的功能?北京人与全人类一样很难诚实回答。“蓝色战争”是一只能在各个方面都打上高分的恶霸,配一次种2万5千块,是“无敌恶霸快乐营”犬舍的支柱和脸面。犬主秦博赞美它眼神邪恶,看起来像要立刻撕碎敌人(实际上它打瞌睡时也是这副样子)。30度的天气对于这种短鼻径的狗来说足以构成生命威胁,因此它在犬展当天一直趴在冰块上,渴了就舔舔冰。另一只叫“贪污犯”的不幸中暑了。等待T台走秀时它舌头发紫,奄奄一息,头顶着湿毛巾、趴在冰块上晕了半个小时后才缓过来。


狗病见人心

在宠物医院,有时人性表现得相当直接。一位客户因信赖某位医生的医术,让狗认对方为干妈。当这位干妈没有及时发现干儿子病了时,立刻被取消了身份。北京宠福鑫动物医院的赵天旭医生曾接待过一位带着小金毛来治病的男士。被告知可能是肿瘤后,这位客人立刻要求将狗安乐死。在赵医生表示这未免过早之后,这位人高马大的顾客暴跳如雷地命令他治,警告他,“它要死了,你也得死。”  有的纠纷纯属人为。一位医生曾提醒一位爱犬如命的主人千万避免在术后康复期与她的博美见面。这只博美经历了一场成功的乳腺肿瘤手术,但它天生气管畸形,一激动就可能窒息。然而这位老人忍不住相思之苦,偷了护士一张门卡,溜进ICU病房探望,还违反禁令给狗喂了食。就在其转身离开时,狗气管闭合,窒息而亡。这位女士的儿子,一位从事民间拆迁的光头男子因此带领弟兄围攻了医院5天。

“居住在疾病的王国而不受其领域内那些阴森的隐喻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苏珊·桑塔格说。如何看待疾病总是一种“政治”,而在人与狗的政治中,狗也有办法让人类烦恼丛生。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仅仅由于猫在床上撒尿,就要将其安乐死。因此掀起了与动物保护组织的大战。战火蔓延到北京劲松地区的一个派出所内。动物保护者们强烈谴责这一惨无人道的行为,老太太也不甘示弱,坚持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要求它必须死,而且要“亲眼看着它死”。

每一天,宠物买卖与抛弃同时发生。当一种狗不再时髦,一些人抛弃它们就像丢弃一只过时的皮包一样随意。泰迪(棕色玩具贵宾)在过去的数几年急速繁殖,占北京所有可统计犬类的13%。相应地,在现阶段的流浪狗大军中,泰迪成员毛茸茸的小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了。不论多么昂贵的犬种,加入这一行列也是迟早的事——别忘了,时尚规则可曾饶过风光一时的藏獒?

一位山西煤老板的藏獒被诊断出子宫蓄脓,它作为生产工具丧失了价值。他当即就要出手,在农大动物医院吆喝开了,“谁要?谁要?”无人理睬,最后他把这只购价12万元的狗绑在门口柱子上,扬长而去。

在北京,几乎每家宠物医院都有自己的院狗,农大动物医院就有5只。其中一只名叫“大贺贺”的卡斯罗犬,患了罕见的先天疾病,吃肉就晕,只能喂以特殊的昂贵狗粮。医院特意为其开辟了一个专项基金。  给藏獒的鼻子上来一管玻尿酸的整形手术随着这种犬只的市场热度消退,也越来越少见了,但剪耳、截尾依然有市场。在曾经流行现在不再被医疗行业接纳的手术中,常见的是声带手术,这种手术让狗只能像小鸟似的发出含混的“啾啾”声。做这种手术的多为在北京的韩国人。会做那种把猫指甲齐根拔掉的手术据说也多为外国人。  在娄威医生工作的医院,至少三分之一的门诊医生家里的狗是主人当场抛弃在医院的。娄医生家里有一只小贵宾就是这么来的。当被诊断感染了细小病毒这种高致死率的病时,它的主人借口打个电话,一溜烟地跑没了。娄威连续6天把这只600多克的小狗揣在白大褂口袋里,每4个小时给它拿起来打一针,治好后收养了它。为纪念这段缘分,他给它起名叫“细小病毒”,简称小小。  在过去,一位老太太会因为35元一针的疫苗在医院门口骂上半小时,“你们太黑心了。”而现在,一位在狗的慢性病上花了10万元的老先生只是一笑了之,“那点退休金都给它了。”

平均一天,娄威会接诊40个病例,在他们向他询问的无数个问题中,他最头疼的是这个——“大夫,你先给我一个预算”,好像看病是在饭馆点菜。这一类人有明确花费上限,有时这个上限就是买狗的价钱,有时会随情感价值的累积而作适当上调。他尽量避免给出一个大致的估算以免日后麻烦。一只得了胰腺炎加急肾衰的狗几乎等于宣判了死刑,但它的主人在狗被奇迹般治愈之后,大为光火,在医院闹了两天,就因为费用比他的上限高了3000块。


永垂不朽

无论一只狗如何度过它短短的一生,死亡总是平等地接待它。那些为宠物倾注了一生之爱的人尤其难以平复。一对母女,因为爱犬肾衰竭死亡反目成仇,互相指责对方延误了治疗。一位主人,每当下雨时都会出现在自己小狗的墓前,静静为其撑开一把伞。一位老先生,没事就提着个小马扎在狗的墓前坐着,坐满半小时就默默离开,第二天再来报到。

安贞医院退休医生马星丽,不愿埋葬自己因尿毒症去世的狗,把它冻在冰柜里长达6年。想它时,她就打开冰柜,擦一擦它脸上结出的霜。如果能认同她流着眼泪讲述的这只沙皮狗生命最后一刻的故事,就很难责备这种行为。在被抱去医院跨出家门的那一刻,本来耷拉着脑袋的粘粘突然挣扎着回头看家。正是这个眼神令她心碎到今天。

在北京,每年都有约22万只宠物死亡,但动物殡葬机构只有13家,40%的人会直接把动物尸体垃圾一样扔掉。而在一家叫宠慕的机构,宠物殡葬服务的人性化程度与人的机构无异(按斤收费这一点除外)。狗是他们火化最多的动物,其次是猫、兔,此外还有鸟、仓鼠、刺猬、龙猫等等。一次,他们帮一位伤心的男士火化了他的“女儿”,一只因感冒病逝的黄金蟒,它烧出来的骨灰漂亮地盘成一圈。

赖亚柃和丈夫两年前失去他们视为掌上明珠的秋田犬毛毛,至今作为“妈妈”她都不敢看它的照片。失去过孩子的人都同意那种痛是终身难愈的。火化那天是个重雾霾天,当毛毛化作一阵青烟飘走时,赖亚柃看到烟囱顶上一小片天空变得透明洁净,一只鸟刚好飞过。  在宠慕,主人会在一间挂满经幡、香花围绕的房间内与他们的宠物作最后告别。大多数主人会抚摸一阵,哭一会儿,留几张照片。极少数人会为他们的爱犬做一场超度法事。一位平静从容的居士曾应邀为一只素不相识的狗做了一场法事,她把甘露水滴在狗的脑袋上,拿着在西藏开过光的石头把狗头围起来,摇着转经筒足足念了一个小时的经文。有些人会惊恐地问李超,为什么他们的狗没合上眼睛,“是不瞑目吗?”而他会解释那是自然现象。有外地人曾坐12个小时火车赶来,但他享年17岁待火化的狗只能邮寄送达,这位主人为狗烧了一栋纸扎的房子和尽可能多的纸钱。一位女士曾要求把小狗的推车也烧了,被拒绝后,她盘算着,“怎么着也得把车给它捎过去。”一位年轻男士在火化自己童年小伙伴时哭得瑟瑟发抖,往日一家人出门散步,这只苏格兰牧羊犬总忙着把分散的他与父母往一堆驱赶,生怕任何一个离群掉队。这只尽忠职守的狗火化后留下的几粒绿松石般的结晶,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CEO李超见过的最伤心的客人是一位稳重的男士,他在安慰好自己抽泣的太太、岳父、岳母之后,关上门自己偷偷哭了起来。  宠慕的工作人员不止一次在半夜接到求助电话,一位主人在凌晨3点打电话要他们挖出数年前埋在小区里的狗尸体,因为第二天小区要维修水管。有一位把狗埋在自家窗户底下的女士总梦见狗来找她,问他们挖了重埋能否解决。另一位女士,总是电话一接通就哭着问,“你说,狗是不是被我饿死的?”  一只名叫卡卡的狗通常能比工作人员更快打开悲痛的客户的心扉。它曾被救于卡车车轮之下,被截掉了两个前肢,在地板上像鱼一样游来游去。它游到那些客人的脚下,顺势一躺,要求抚摸,那模样能让那些顾客心碎。它很会识别什么人需要它,什么人不。比如它就从来不靠近那些爱猫一族。  何其幸运,我们生活的某个部分还值得伤心。在北京,人们但求这一点点既真切又不太严重的伤心。在火化前,有些犬主要求留下点什么,有时是心脏,有时是大脑,最简单的要求是拔下一颗牙齿。一位作家要求保留狗的眼睛和心脏,“让我天天能看见它。”店内的标本师傅郭生只好用福尔马林将它们泡起来。有大约一成顾客会把宠物做成标本永久地留在身边。一位女士把做成标本的猫搁在床头,每日夜里起来都要乐呵呵地跟它说会儿话。只有一位女士认真询问克隆相关事宜。她把狗做成标本搁在它生前的窝里,每日像它活着的时候一样帮它梳头。“老觉得我们家洋洋还在那儿呢。”她收藏起洋洋的一些毛发,并没对克隆一事完全死心。  李超每次都要花至少20分钟确认客户了解标本会带来什么麻烦。常见的麻烦是“不像” ——人们忘了生命与标本的确不像。有些客户冲动要做,做好后却迟迟不敢来拿,有的拿回家摆了几天后,又拿来火化。他们认识一位老先生,把心爱的狗做成标本后,塞在床底10年,从未有勇气打开包装袋看它一眼。


最终,“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北京,人们很少说到奖励自己,但常常说到补偿自己,好像他们是生活中的被剥夺者。赖亚柃和丈夫后来又养了两只秋田,姐姐叫Aki, 怕它孤单,又给它带来了弟弟垚垚(起这个名字因为它们“妈妈”命中缺土)。这对夫妇是那种会发自内心地为拥有它们感到幸福的家长。在孩子们做着400元一次的SPA或者200元一刻钟的足部护理时,他们自己的午饭只靠一份20元的麻辣烫外卖就解决了。他们十足朴素,却带狗在雪天去郊外拍摄精致唯美的艺术照。赖亚柃每晚用自制酵素为它们擦拭身体,只为它们毛发闪亮、皮肤健康。她好脾气的丈夫则目不转睛地注视、赞叹它们,“除了不会讲话,什么都明白,聪明着呢!”  垚垚到来的时候,“没想到它(Aki)反应那么大。”头一周,Aki见面就把弟弟摁倒,朝它低吼。直到现在Aki也只是勉强接受那只小的。爸爸注意到女儿,“只要跟弟弟在一起是苦脸”,弟弟不在家,“天天都是笑脸,笑得像个花儿”。长大了的垚垚也没有把姐姐(一个正当好年纪的漂亮母狗)放在眼里,总跟个处在青春期的冒失鬼似的,缺乏风度。但凡涉及到吃的,姐弟俩一定会打,而且真打。Aki密切关注大人的一举一动,赖亚柃说,“我这会儿拿个什么东西,它也会很关注,看我给谁。”哪怕分开半小时,两只碰面时第一件事就是互相闻闻对方的嘴。“有的时候发现我们单独喂了那个小的,它马上就骑这个小的,欺负这个小的。”   赖亚柃和丈夫像每个二孩家庭的家长那样尽力维持公正:“你一碗水要尽量端平了。”   我们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给予吉光片羽的快乐?在调良宠物学校,杨祖瑛学到了很多知识,Cooper也见了足够的世面。课程结束的那天晚上,Cooper沉沉睡在她脚边,它入梦了,一直轻轻地摇动着尾巴。“它大概收集了很多快乐的记忆”,她想,所以那应该是个美梦。

或者,爱是可以为了心中所爱而背弃世界?为了狗,翟女士与自己的母亲决裂了。当她的比熊“大宝”第三次咬了她两岁的儿子小宝后,她母亲差一点将狗从10楼上扔下去。在大宝和小宝之间翟女士选择了大宝,因为在大宝心中她毫无争议地排在第一,而在小宝心里——她强调这个孩子不仅拥有妈妈,还拥有外婆、外公、爸爸的爱——她的位置始终徘徊在后两位。如果一个人视狗与人同等重要,而且最在乎的是被需要的感觉,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一代又一代松狮们繁育出生,始终依赖着杨玲。“我要不见它,我要不摸它,它都不干。”爱是陪伴——唯一的问题是这种狗块头太大了,松狮皇后马上就60岁了,想挨个地抱抱它们,怎么都抱不动了。

宠物行为训练师钟晟爱很多狗,也养过几只,但把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大脚,一只有雪纳瑞血统的串儿。3个月大的时候它被捡回家,如今16岁了。它从青年时代陪伴她,到她结婚,有了家庭,走向中年。她相信每一只狗都有使命,大脚的使命是什么呢?也许是帮助她成长。“也许它达到目的了,就该走了,所以我是不是不要成长了?”她经常这么想,想多了就能哭出来。她叫大脚“儿子”,这可不是什么随意的称呼,它来自一个货真价实的梦。  在北京,“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脚小的时候,钟晟喜欢把它抱在胸口睡午觉。睡着了就做梦,她梦见自己把大脚生了出来,还是剖腹产。拎出来的大脚湿漉漉的,把她的心完全地融化了。把这个梦跟人说上一千遍她也愿意。


ONE实验室是一个致力于非虚构故事与报道工作的新创机构,为“ONE·一个”媒体群供稿。ONE实验室所发表作品均经事实核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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