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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了

作者/杨抒怀 杨抒情


2015年7月22日清晨5:50左右,我仍在睡梦中,枕边的手机响了。看见是哥哥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但仍抱着一丝侥幸的想法。

“喂,爸走了,你回来吧”

“好”

说完我就挂了,打电话的是嫂子。半天,我的脑子懵了,忘记了哭,能想到的只有回去。我穿衣,想着如何安排好洋子,5分钟收拾好东西,却发现狗粮没了。清晨我跑过好几条街,才在麦德隆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回来后,瘫坐在沙发上,才想起来哭。也不知过了过久,我蹲下来抱起洋子

“洋子,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洋子和平时一样兴奋地看着我,伸长脖子舔着我的脸。在关门的时候,她可怜地望着我,我不忍心。关上门。

我不能让一只狗明白一个人的无助。

一路上,公交、地铁、高铁、火车、汽车,辗转到下午才到家。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竟是如此之长。除了哭除了回忆,我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列车外的景物在后退,从前的记忆全部涌上,从未如此清晰过。周围的人看着我不知所措,好心的邻座抽出了纸巾递过来。我知道,一个泪流满面的人,足以让他们觉得好奇,又可怜。

近乡情怯。

走回家门口的巷子,远远地就看见表姐和表妹站在门口,我知道我是绷不住了。她们看了我一眼,交换了眼神便再也没说话。屋里坐着亲戚,母亲坐在一旁,眼睛又红又肿。

父亲的冰棺放在隔壁屋内,我踉跄着跑到灵堂前,憋了一天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我跪着,心中满是愧疚和悔恨,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歇斯底里地喊叫。我扒开冰棺上盖着的棉被,我想看看我的爸爸,却只能看到一层厚厚的雾气,我看不见我最亲爱的爸爸,我使劲擦着冰棺,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爸爸,我狠狠地捶着冰棺,又紧紧地抱着冰棺,以为这样就算是抱着了我亲爱的爸爸,然后倒了下去。听到我的哭声,哥哥跑过来拽我起来。可我怎么能起得来,爸,女儿不孝!

父亲的最后一面,我没有见着,这是我一辈子的痛,我恨自己一辈子。

7月28日,是我的生日,也是父亲的遗体告别式。我看见了被冰冻的父亲,化了妆一脸平静。母亲告诉我,父亲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安详。镇上离市里的火葬场有1个多小时路程,我和哥嫂坐在灵车上,守着父亲的遗体。我的手放在父亲的头上,摸着父亲的额头、鼻子、嘴巴和手,一片冰凉。哥哥坐在对面,低着头落泪。父亲被拉到火葬场时,我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小车不放,我嚎叫着,我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希望躺在小车上的人是我。哥哥抱着我说,妹妹,你要学会坚强!

我不要!我不要坚强,我不要长大,我只要我的爸爸能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噼噼啪啪烧了不知道多久,哥哥捧着一盒骨灰出来。

“爸,我和妹妹带你回家”

18日陪父亲从长沙回老家,父亲的心情特别好,躺在救护车上3个多小时,到家后精神也很好。那天,父亲主动提出要吃米饭,这该是半年多来,吃的第一次米饭。母亲和家人都很开心,包括我。看,医生就是吓唬人,我的爸爸好着呢。我就一直这么以为,我以为父亲不会像医生说的那么病危,因为父亲的状态似乎比以前要好。19日我赶回长沙上班,哥嫂留在家中陪着照顾,我们说好每周轮流回来照顾父亲。20日晚上,我打电话给母亲问及情况,母亲说医生告诉我们,父亲的情况不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也只是听听,心想不会的,父亲在家有母亲有亲戚和医生的照料,心态好慢慢地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曾绝望过,在2014年夏天父亲反复犯病进医院时,医生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你爸爸最多还有两三年”;在14年秋末,父亲被诊断出食管癌时;在两百多个守在父亲床边的夜晚,整宿整宿睡不着,听着父亲半夜喊痛时;在半夜医院的楼道里,听着隔了七八个房间里传出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时;在ICU门前,看见一对夫妻眼神里透露出的无助和冰冷时......

医院是另一个世界般的存在,它迎接生命,给人希望;有时又送走生命,给人绝望。看的绝望多了,生活里的很多事情变得丝毫不值一提,看的绝望多了,也慢慢开始乐观起来。父亲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前被拉回,逃过了那么多次的“诅咒”,这一次也可以的。

在最坏的结果真正来临之前,我永远都不会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病痛袭来,父亲的眉头总是皱得很深很深,脸上扭曲啧啧喊痛。父亲很依赖我,总是让我坐在旁边陪他,帮他挠手心,拍拍背,这样总能让他舒服一些。痛得厉害总对我说“这一次我过不去了,总是会死的”。我只能告诉父亲“爸,你上次也这么说的,到现在还没实现,所以这次你这样说也是没用的”。父亲总能被我这样的言语说到无言,然后眼睛里会露出欲望,活下去的欲望。

这不只是在安慰父亲,也是在麻痹我自己,我不能想象没有了父亲的生活。我偷偷暗示自己,父亲不会有事的,再活七八年也是没问题的。

我渐渐相信了自己的谎言,所以这一次,当舅舅和小姨夫来长沙时,父亲特别开心,一整年在病房的时间,让反感热闹和人际交往的父亲第一次主动说了好多话。那天晚上,我下班到医院探望父亲。他们都出去吃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我坐在病床前,拉着父亲的手,一点一点剥下父亲手上的死皮。父亲笑了,说特别舒服。那天,父亲破天荒地拉着我的手不放,给我挠手心,帮我拍拍背。我就这样趴在床前,任由父亲宠溺地摸着我的头。从小我就惧怕父亲的不苟言笑和威严的沉默,但母亲常告诉我父亲最爱的是我,哥哥常被父亲揍,而对我只有轻声细语和耐心。父亲又开始说“女儿啊,你爸这次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还没等他讲完,我连忙打断他,“你又来,半年前你就和我说过,还不是熬到了现在,你看,你今天居然能说话了,这就是在变好啊”那天嗓子沙哑了半年多的父亲破天荒开口说话。

“我知道的,这次说什么爸爸都熬不过去了,你以后要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还有你母亲”

“我不要......”

这句话,竟成了父亲给我的遗言。

嗯,我是一个没有了父亲的人。

【完】

栏目责编:王崴 编辑:邹怡   |  设计开发:腾讯网设计中心   |  栏目投稿邮箱: ppqq_huozhe@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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