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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马之旅


撰文 | 高龙


60岁那年,巴马村的黄松文第一次穿鞋。

那是2009年,巴马村开始迅猛地成为城市。

68岁的黄松文是当地少有的赤脚医生,他家世代行医,此前一直保持着赤脚的习惯,偶尔去县城,也赤脚穿越30公里山路。

直到2009年,身边的好多人劝黄松文穿上鞋。他明白自己无法继续以前的生活了。

这个广西西北的古老村寨和她的生活方式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在巴马村巴盘屯,颀长的居民楼和酒店拥挤在原来瓦房占有的地方。入夜后,霓虹灯点亮了原本静谧的夜色。天气转凉时,大批各地的养生者来到巴马,租住在这些居民楼或酒店内。他们后来被称呼为“候鸟人”。这个称呼流传至今,留存在一座寺庙的功德碑上。

巴盘屯原住民只有五百多人,但外来的候鸟人达到数倍。“‘候鸟人’高峰在10月至次年4月,高峰期有五六万人,平时有万人,他们中的40%为癌症患者。”巴马村一家养生机构估算。该机构目前有数十名癌症患者。


癌症病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口口相传的神秘性渗透到巴马村的每个角落。在社交媒体时代,巴马村能医好癌症的传闻在各种养生圈里扩散。虽然,巴马村环境与癌症治疗的效果,目前并无定论。巴马的国际标签和天然质素,仍极大迎合了人们追求康复的心理。在癌症患者眼中,巴马是人间的终极希望。

巴盘屯盘阳河畔的广场上,有一座2012年落成的盘阳公主像。当地神话中,来自天庭的盘阳公主为拯救苍生而化身甘霖,洒落巴马。

盘阳公主成了巴马村养生群体的神话具象。每天下午五六点,在雕塑旁边,各地来的养生者列队在广场上做养生操。他们中的很多人为癌症患者。“这里的磁场强度当地最强,磁疗效果最好。所以在这里建了一个广场。”一位癌症患者这样介绍。

在巴马坡月村一间养生馆里,66岁的魏东虹正在做针灸。退休前,魏东虹在河北邯郸一所中学教计算机。2015年2月查出胰腺癌以来,疾病在这位瘦小的女人身上施加了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化疗6个疗程、放疗35次、身上扎过22针……原来108斤的她,如今体重只有84斤。

2015年10月,魏东虹听一个病友讲述了巴马村的神奇。她随即和丈夫过来了。

查出癌症时,魏东虹身上的肿瘤标记物CA199血清含量超过2000U/ml,正常人的数值为<37U/ml。如今,这个数值为180U/ml。

很难准确描述巴马村给魏东虹的疾病带来了什么。

在巴马村,她既疗养,又躲开了老家严重的雾霾。她丈夫描述,冬天雾霾严重时,邯郸整个城市被笼罩着,看不到稍远处的楼。

十多年前,魏东虹皈依佛教,时常看《阿弥陀经》。佛教让她看淡了生死。她笑眯眯地说,“我是带瘤生存。”

癌症让安徽蚌埠人、51岁的杨春红重新反思人生。

2012年9月,杨春红被诊断为乳腺癌。当发现诊断结果后,杨春红头脑一片空白。

做手术之前,杨春红穿着手术服绝望地往手术室外跑,两个护士死死拽住。4个多小时后,她的左乳被切除。她哭天喊地,一度想自杀。经历放疗、化疗,杨春红不敢照镜子,为此家里把所有的镜子封存起来。

杨春红四处求医问药。2013年,一位中医医生告诉她,有个叫巴马的地方挺“神”,杨春红就和姐姐来到了巴马养病。开始时,家里不同意她远出,要强的杨春红不想有被伺候的感觉,坚持要去。在巴马,杨春红发现疗养情况不理想,就去了东北一家养生机构疗养。之后,她再次来到巴马,目前在当地一家养生机构坚持辟谷等疗法。

杨春红在安徽蚌埠有一个殷实的家庭。她家是个体户,做鲜海带生意。生病前,杨春红每月有一半时间在外出差。在身体付出沉重代价后,杨春红反思了自己的生活。她和老公目前抛弃了生意,在巴马一家养生机构做义工。

癌症也改变了任盈盈的人生观。她是北京一家媒体的编导,此前经常熬夜剪片子、喝酒。直到患肝癌并做手术后,她颠覆了自己的生活轨迹。如今,她远离拼命工作的节奏,专门在巴马村经营一家养生机构。


养生“大跃进”

2010年左右起,全国各地大批养生者季节性地涌入巴马。大规模的人群往往从秋季到来,次年春夏之交离去。“候鸟人”的提法就此产生。

来自吉林的崔学东在巴马创建了公益组织“蓝色纽带”,会员为常驻巴马的癌症患者,如今会员数已增至1500人。崔学东此前患肝癌,做过手术。“每天五六点起来,在盘阳河堤练功的,基本都是癌症患者。”崔学东说。

清晨和傍晚,巴马村的河岸、广场等地被养生者占据。在盘阳河畔的一棵巨树下,有人在打坐,旁边一些癌症患者在练气功。

养生者让养生市场大热。坡月村和巴盘屯的街道上,多数门店是养生商品店、养生馆和养生特产摊位。大部分巴马村特产都被贴上了养生标签,人们将巴马村的水成吨成吨地寄回老家,销售巴马瑶山祖传土膏药、巴马灵芝茶和火麻仁油的摊位随处可见。

在巴盘屯两栋楼房中间,悬挂着一个红色条幅,写着“百岁寿星黄妈干欢迎您”,参观这些长寿老人成为巴马村游客的固定项目。1905年出生的黄妈干坐在客厅中间,游客排队合影,送上红包。

打广告的还包括癌症患者。在巴马常住的癌症患者包括高治楼,他74岁,此前是陕西榆林的一位兽医。

2004年,高治楼查出膀胱癌并做了手术。13年来,高治楼一直未发病。2015年,高治楼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听到巴马的名字,他决定来这里养生。家里都反对,说七十多岁了,不该出门了,高治楼执意要去。2015年夏天,他来到巴马,并喜欢上了这里。老伴不愿意过来,高治楼一人租房子住,月租600元。为防不测,他记了一些当地出租车号,以便遇到紧急情况能把自己送到医院。

高治楼心态达观豁达,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觉悟回头,为时不晚”。

由于高治楼患癌存活多年的经历,他被商家请去做广告。当地一家公司曾聘请他和另外八位癌症患者去深圳旅游,宣传该公司在巴马村的项目。

此前,巴马有位癌症患者,出版了《活在巴马》一书。这本书出了很多版,前面几版的核心观点是巴马村不可复制。但在最后一版,作者认为巴马的环境可以复制。该书作者已经去世。生前,作者找到高治楼,想以每月1500元聘请他,一天上三小时班,工作内容是喝茶聊天,目的是通过他的个案,扩大影响多卖书。但高治楼没有去。


巴马仍然很美,但已残缺

养生大潮的背后,是生态剧变的巴马。

巨型洞穴的经历让93岁的蒙妈花难忘。那是数十年前,离坡月村两公里的百魔洞还没有开发。它原始、瑰丽而阴森。1987年,中英探穴队花了9天时间考察,此后该洞名声大震。

蒙妈花是巴盘屯人,如今住在儿子经营的酒店里。蒙妈花和妹妹两次穿过百魔洞,到山上的瑶族人那里去。洞穴长达四公里,平均有二十多层楼高。洞窟黑暗,散布着墓地。他们穿行时,带的手电筒没电了,摸黑离开。第二次,他们举着火把行走。

那时的洞穴是蝙蝠的乐园。人一进去,看到蝙蝠成群腾飞。

2007年,百魔洞被开发成大型旅游项目,墓地被迁走,群居的蝙蝠消失了。阴冷的巨型洞窟被布上各式灯光。开发商修了道路和栈桥,还开辟了几个磁疗区域。当地广泛流传,洞穴一带是当地磁场强度最高的地方。当地一家地产广告上写着,“百魔洞旁,地磁比全球其它地区高一倍”。有人躺在洞内的凳子上休息,更多的人坐在台阶上。这些区域据说磁疗效果好,但没有确切依据。

百魔洞的生态变迁是巴马养生开发的一角。事实上,在巴马周边,数十年来生态沧桑巨变。

雨后的巴马,白云点缀在山腰上。在很多人看来,巴马仍然很美,但已残缺。在最近的半个多世纪,当地原始森林几乎毁灭殆尽。目前山上的植被主要是人工林,华南虎在这场“浩劫”中消失。1968年,巴盘屯村民发现两只老虎互相残杀,这是华南虎最后一次出现在巴马。

如今,高密度的人流量和养生开发,是巴马新的生态考验。

首当其冲的是巴马的母亲河盘阳河。高治楼租住在坡月村一幢高层楼房中。他的窗边就可以看到盘阳河。他介绍,去年夏天,这条河污染较大,一度发臭。

傍晚时,高治楼会去河边散步。河对岸,居民楼的污水管直接排到河中;一家养生馆的污水从地面流出,沿着旁边的台阶流入河内。

“大约十年前,水不好了。”蒙妈花说。十几年前,盘阳河水可以直接饮用。盘阳河、坡月村至百马村一带河段对环境敏感的特有物种油鱼,已经很少看见。

盘阳河畔一个台阶下,丢弃的垃圾漂浮在水面。公益组织“蓝色纽带”有一项活动就是捡垃圾。

城市和乡村在巴马缠裹在一起

环境问题与巴马数十年来形成的国际品牌强烈冲突。

1981年,西德召开第十二次国际老年学会,中国老年人医学会将巴马长寿考察资料进行交流,引起国际关注。1983年,第一批外国游客来到巴马。此后,陆续有西方学者、记者和游客来到这里。1990年,美国《华尔街日报》记者伊格内修斯在巴马吃惊地发现,林肯当选总统时出生的罗乜政仍然在世。罗乜政活了130岁,于1990年无疾而终。

在巴马村的成名过程中,日本国际自然医学会作了重要推动。这是一家推广长寿乡的公司,并非国际官方机构,其英文网站写着,“我们是一家养生专家组织,专注于用自然疗法,推动个体和全球的健康。”2003年11月,国际自然医学会授予巴马“世界长寿之乡”证书。三年后,巴马当地推出了“长寿文化”旅游战略。巴马这个偏僻的乡村开始快速城市化。

2000年,坡月村的街道两侧还是大片墓地。如今,已被大片商铺占据。

如今,国际标签仍是巴马村招徕顾客的方式。一家养生房的销售广告里提到,“美国人也喜欢住木楼”。在巴盘屯,一家公司正着手打造“全球高端养生旅居目的地”。

官方政策文件显示,当地采取开发和治理双管齐下的措施。一方面,要打造长寿休闲国际旅游胜地,着力建设盘阳河流域休闲旅游经济带,发展一批特色旅游村镇;另一方面,当地提出加快赐福湖、坡月、甲篆村屯生态环境综合整治项目。不过,规划严重滞后于现实,已是不争的事实。

根据坡月村村屯规划(2010—2030),坡月村的生态环境人口容量为1.69万人,建议管控下的远期人口规模为1.5万人。但当下,高峰期的居住人口远超这个数字。每年秋季,当地出租房和酒店爆满。

人口激增,医疗设施却难以满足需要。在人口集中的坡月村,只有一个县医院的医疗急救站。急救站有三间医务室,输液区设在一个简易的遮阳篷下。“急病叫救护车,半个小时也来不了。”巴马的一位针灸医生介绍。


城市和乡村在巴马缠裹在一起

在巴马巴盘屯的盘阳河北岸,是间距很少的楼群、街巷,对岸是大片田地,种着蔬菜、人造灵芝等。河上仍有一座浮桥,午后,天热时,孩子们从浮桥跃下游泳。凌晨四五点,在现代化的酒店里,可以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鸡叫声。

几个养生房大项目正迅速扩展,最终将吞并山坡上的墓地。这意味着巴马村残存的农村痕迹也将消失。

消失的还将包括古老的传统。在巴马传统中,一个人六七十岁时,棺材做好放在家里。死亡恐惧的消失是生存的基础。这或许是巴马最好的解药。

翡翠色的盘阳河在巴马村巴盘屯向东流去。在临河的街道上,黄松文租有一间门店。他如今销售“过江龙”、灵芝等药材。十年前,黄松文每年纯收入四五千,目前能达到两万元。物流方便了,黄松文将贴上巴马logo的药材寄往各地,有五六个外地来的癌症患者找他看过病。他说自己有一张能治疗癌症的祖传秘方。


【完】

栏目责编:杨深来  编辑:邹怡    |  设计开发:腾讯网设计中心   |  栏目投稿邮箱: ppqq_huozhe@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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