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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打电竞游戏的年轻人们

撰稿/《法制晚报》丽案调查工作室记者


2016年8月,内蒙锡林郭勒职业学院设置电竞中专专业。9月,“电子竞技运动与管理”正式被教育部定为2017年执行的高校增补专业。10月,国务院出台意见,要求推动电子竞技健康发展。一系列举动,被业内解读为官方顶层正逐步对电竞“松闸”。

而在民间,不同于早年电竞选手多“出身草莽”,当下的电竞青年,不少正试图通过寻求相关培训触及电竞梦想;不同于早年被视“不务正业”,他们多得到了家长的支持和资助。而未来,或涌现大批电竞专业的大学生。

电竞体育13年,中国电竞大环境已悄然逆转。但国内电竞人才培养仍处于专业教材和课程体系匮乏的摸索阶段。

在电竞即将成为高校专业的当口,《法制晚报》记者探访国内首家电竞培训机构。去了解那些心怀电竞梦想的青年境况,他们被怎样的环境改变,又有着怎样的青春旅行,以此管窥当下国内电竞人才培养生态。

 

儿子的梦想 “不让他接触 将来也许会后悔”

若不是初一开启的游戏生涯,17岁的包头青年王旭泽,此时应坐在高二课堂,而非在南京一处电竞培训基地,为成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日夜练习。

令他倾注大量时间的,是《英雄联盟》这款月度活跃玩家过亿的多人联机竞技游戏。随着排位飙升和在包头当地一系列比赛中斩获奖次,这个少年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可以打职业了?”

韩国职业电竞选手faker是他的偶像。20岁的faker已三夺世界冠军,是当下最出色的英雄联盟选手,个人累计奖金已达607万元。

不断翻滚的电竞奖金,更是让向往职业电竞的青年们为之疯狂。2014年中国战队Newbee在TI4(DOTA2第四届国际邀请赛)夺冠,获得约合3119万元奖金。两年后,这项纪录再次被中国选手打破,中国战队Wings在今年10月登顶TI6,夺下创电竞史记录的6048万元,

中考之后,王旭泽开始不顾父母反对,将更多时间倾注于游戏。父亲只好将家中电脑拉去公司,他又转而进入网吧,频繁逃课,成绩下滑,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怕他在网吧学坏,又给他在家配了台新电脑。但他总嫌家里网速慢,在网吧还能和队友并肩作战。

王永兴逐渐发现,儿子开始频繁拿着在当地斩获的奖牌和照片,提出想去“打职业”。起初,他和爱人坚决反对,但见儿子实在无心学习,加之捧回的奖次越来越多,他动摇了。这个18岁闯社会,22岁开公司的男人认为,社会本就是一所大学,只要“打职业”是正路,未来发展也不会太差。何况还有儿子的小伙伴不断给他吹风:“王旭泽的确是打职业的料。”

背地里,对电竞一窍不通的王永兴也上网搜索了相关信息,还向年轻同事请教。他问儿子万一将来《英雄联盟》不流行了怎么办,王旭泽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打得好,新游戏也不怕。

既是儿子的梦想,王永兴就决定试试:“如果不让他接触,将来也许会后悔。”

 

父亲的抉择 花万元送儿去学打游戏

去年暑假,王永兴领着儿子前往上海七煌电竞学院。这是国内首家电竞培训机构。两盘试手之后,教练认为王旭泽并无电竞天赋,劝其回家专心读书。

但王旭泽不甘心,回到家仍旧埋头游戏。几个月后,自觉有所精进的他再次提出“打职业”。王永兴觉得,无论这条路是否行得通,对从没吃过苦头的儿子来说,都是一次接触社会的尝试。

连班主任老师也对王旭泽的选择表示理解,打得好,就去试试,不行再回来读书。

办好休学之后,王永兴用9800元学费,将儿子送到了七煌南京基地的兴趣提高班受训俩月。

父母资助、机构辅助,王旭泽在追寻电竞之路上攻守兼备。而中国第一代职业电竞选手则身在电竞尚被视为“电子海洛因”的时代,他们大多穷困潦倒且被视为“不务正业”。

从1998年接触游戏到2005年世界登顶,中国电竞第一人李晓峰因通宵练游戏,被一心想让他成为一名医生的父亲多次“殴打教育”。为在网吧打游戏,他每天只吃一块钱的水煎包。为一项冠军奖金仅500元的比赛,他蜷在火车厕所里跨省辗转7个小时。更因为输掉比赛,走投无路的他甚至差点跳楼。

更明显的是环境剧变。在电子竞技成为国家体育总局正式认可的“第99个体育项目”的2003年,央视曾开播一档收视率极高的节目《电子竞技世界》。但因广电总局禁播,节目只播出了一年零两个月。地方频道开设的电竞节目也无一幸免。

值得回味的是,12年后的2015年年末,当年的《电子竞技世界》主持人段暄,放弃了耕耘多年的《天下足球》,转投一家电竞产业公司。在传统体育与电竞之间,这位资深体育主持人选择了后者。

 

平复的心态 “电竞还是梦想 却不再强烈”

与王旭泽同期受训的共有20位青年,他们大多集中于14至18岁。每天上午10时,开始基本功训练。午饭后,则在教练指导下反复进行排位赛和训练赛。进取心强的青年,可一直练至夜晚9时。每周,电竞学院会举行一两次公开课,讲授技战术和理论知识。周日,则为学员休息时间。

刚入学时,王永兴给儿子打电话,对方显然有些不耐烦:“哎呀别问啦,一切都挺好。”但意外的是,之后一月,儿子竟主动来电两三回。而在他离家经商的过去七年中,儿子主动来电也不超过六七个。

11月8日,王旭泽再次给父亲去电,说自己有压力。王永兴明白,儿子在包头所向披靡,但进入一个种子聚集的大环境,难免有落差。培训为期俩月,如水平够高,则升入更高阶的职业班继续免费训练,直至被输送至职业战队成为职业选手。作为回报,电竞俱乐部从职业班挑走选手时,需付给电竞学院一笔“转会费”。

相较两月一期滚动开设的兴趣班,职业班每年仅设两届,学费全免包食宿,但对竞技水准却要求极高。除从兴趣班择优晋升外,职业班学员主要由电竞学院主办的NED全国电竞选秀大赛选拔而来。2014年5月职业班首届选拔,报名的6800人仅留下了15人,录取率为当年国家公务员考试的八分之一。

能否升入职业班,成为困扰这个少年的心事,“我有点想家了。”

王永兴本想借机让儿子吃点苦。一听这话,他当即心软了,匆匆飞赴南京探望。在那里,父子俩达成共识,剩下的一个月依旧努力训练,如能留下则继续追逐电竞梦,如留不下就返校上课,争取考上大学。

“电竞还是我的梦想,只是已不像当初那样强烈了。”王旭泽说。

 

教练的成就 让很多人断了职业电竞念头

在七煌电竞学院教练向臣看来,职业竞技对选手天赋的要求极高。有实力由兴趣班升入职业班的学员往往不足一成。前来受训的青年大多家庭富裕,父母宠爱,且在当地或朋友中电竞水平较高。一时自信爆棚,催生了职业电竞梦。而家长往往对电竞知之甚少,要么觉得孩子天赋异禀,要么怕耽误了孩子的梦想,最后都带孩子前来“试试”。此外,还有一些网瘾少年试图来此正言顺地打游戏。

如此,规劝那些不适合职业电竞的青年回归“正途”,却成了本该以传授电竞技能为核心的电竞教练们的重要工作。

向臣曾用3天持续的打压,劝退了一位水平偏弱但却一心想走职业电竞之路的青年。他也曾利用游戏拉近的亲密感,哄劝一位高考在即的游戏少年返家取得高中学历,对方最终没有回来执着于电竞梦想。

“电竞学院成就了部分青年,也让更多人断了职业电竞的念头。”向臣说,尽管电竞学院以盈利为目的,但在他们心中,职业电竞是件颇具神圣感的事物。将并不适合的孩子“赶回去”,让他们颇有成就。

不久后,与王旭泽同期受训的17岁四川眉山籍青年陈孟鼎,或就是“被成就”的那一个。

陈孟鼎与王旭泽有许多相似之处。为逃课打游戏,高中寄宿的他曾借同学的手机以家长的口吻给老师发短信请假。但随之而来的家长和老师的警告,并未阻止这个少年成绩下滑。父母给他报了一对一的辅导学校,老师也将他的座位调至最前排,但他满脑子都是游戏中新的战术。

几次谈心之后,陈孟鼎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电竞梦想。家人也觉得长此下去不是办法,便试图引导他朝电竞方向发展。经人介绍,他们听说上海有家电竞培训机构,便将陈孟鼎送到那里受训。

因为能力突出,受训仅十几天的陈孟鼎,即由兴趣班升入职业班,接受电竞职业选手出身的教练指导。待水准成熟,他将被输送至职业电竞俱乐部,成为职业电竞选手。

为早日达成目标,陈孟鼎和职业班的队友们,将本该休息的周日也用于训练。11月末,他还将作为七煌电竞的选手,参加NED总决赛。

和王旭泽一样,家人也同样给予了他宽松的支持:“打得好就继续,打不好再回来”。

对未来陈孟鼎满怀信心——即便未来不能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也可以向教练、解说、游戏网络主播等方向发展。相比未来的不确定,他确定的是,如果自己没能赴南京受训,就一定还坐在校园里,或许依旧迷茫着。

 

松绑的电竞 高校涉足商业机构上线

相较王旭泽和陈孟鼎,RNG电竞俱乐部的职业选手陈子为称得上是前辈。三年前,只有16岁的他从老家安徽远赴北京,成为一家三线电竞俱乐部的职业选手,月薪五千。

一年之后,战绩平平的俱乐部解散。陈子为回到老家,却终究搁不下电竞梦。踌躇之际,正赶上七煌电竞选拔新人,陈子为一路过关斩将,闯进职业班。

受训半年之后,陈子为被RNG挖走,成为这家时下国内顶级俱乐部的青训队员,作为储备人才。

21岁的湖北青年李孝祥也是通过电竞学院开启职业电竞生涯的。在他进入职业班的第八天,即被当时一家与有电竞学院有合作的职业俱乐部挖走。

七煌电竞学院市场总监李世念介绍,自2014年开设招生以来,电竞学院已培养了50名英雄联盟职业电竞选手和400多名兴趣班学员。

今年8月,内蒙锡林郭勒职业学院宣布开设电竞中专专业,主要培养诸如教练、战术分析师、裁判等电竞行业从业人员。9月,“电子竞技运动与管理”正式被教育部定为2017年执行的高校增补专业。随即湖南体育职业学院宣布,将从明年起开设电子竞技运动与管理专业,成为国内首个开办电竞专业的高校。10月,国务院出台意见,要求推动电子竞技健康发展。一系列举动,被业内解读为官方顶层正逐步对电竞“松绑”。

9月以来,李世念每周都会接到几个来自各地高校或机构的电话,多是希望前来考察或合作。一家新疆的高校还希望能为自己培养一批教练。与此同时,更多的电竞培训机构开始冒了出来。在11月中旬南京举行的“江苏电竞星秀赛”现场,一家企业就打出了将于12月开课的广告。

而除七煌电竞学院开展线下培训之外,国内还有数家开展线上电竞培训的机构。有的根据学员在游戏中的不同位置开课,按每个位置每门课588元收费。有的按不同教练,指点一小时按50至150元不等收费。

在高校涉足电竞之前,在国内成为一名职业电竞选手通常有两种途径。一是在相关游戏竞技平台成绩抢眼,被职业俱乐部相中展开试训。二是通过类似七煌的培训机构,受训后再被输送至电竞俱乐部,成为一线或储备选手。有时,这两种模式还会在一位选手身上交织。

既然职业俱乐部有自己的培养体系,为何又要从培训机构中筛选人才?李世念解释,目前国内电竞人才培养仍处初级阶段。除部分一线豪门拥有自己的青训营外,更多二、三线的职业战队并无梯队储备。七煌电竞学院的定位也主要针对于此。

而自1998年起施行“文化立国”战略的韩国,电子竞技俨然已是与汽车比肩的支柱产业。不同于大多由个人出资的中国电竞俱乐部,其由“大韩银行”、“韩亚航空”等商界巨鳄投资的职业电竞俱乐部,均拥有较为完备的梯队培养体系,“电竞青年可以像加入兴趣班一样进入各俱乐部的青训营。”

 

松散的培养 教练少无教材无固定训练模式

因为普遍缺乏梯队人才,中国电竞俱乐部联盟秘书长裴乐如此形容:“往往一个新战队成立,就有三、四个队伍解散。”更常见的是,一支队伍一两名主力被挖走后,全队就此垮掉。

而近年来兴起的网络游戏直播,更是分流了大批电竞人才。很多职业选手转做游戏主播,收入反而远胜赛场厮杀。今年的一份榜单显示,英雄联盟退役选手PDD和white的直播收入,分别达到了令人咋舌的3500和3000万每年。

而之所以要在两年前创立全国首家电竞培训机构,七煌公司董事长孙博文表示,是自己嗅到了政府顶层未来将对电子竞技“松绑”的风向。加之电竞领域人才稀缺,市场广阔。而除职业选手外,七煌电竞学院还设有战队教练和电竞主播班,力图培养电竞相关人才。按孙博文的构想,是想将七煌学院做成中国电竞圈的“蓝翔”或“黄埔军校”。

前瞻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2010年中国电竞市场规模为44.1亿元。2015年,这一数据已达超越美国的270亿元,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电竞市场。

相比蓬勃向上的电竞市场,相关电竞人才和教育却相对滞后。无论是涉足其中的高校亦或培训机构,均无固定教材和成熟的课程体系。教练人员也并无统一的任教资质及行业标准。七煌电竞学院声称,已大体完成了一套十几万字的教材。分学员和教练两大板块,分别涉及电竞教练概述、现场掌控、战术制定、试训队员和职业选手的权利、义务、技战术、沟通交流等多个章节。但目前该书籍尚未定稿出版。

孙博文坦言:“我们的教材顶多只是应用手册,如果要将电竞作为专业,还缺乏太多学术性研究。”

不久前,因开设全国首个电竞专业课程而备受关注的内蒙古锡林郭勒职业学院,再度成为新闻焦点。该校电竞班(2年制中专)有三成学员,在期中考试中不及格。该校电竞专业负责人李爱龙不久前表示,该专业任课老师并无固定教材,依靠自主编写的教材授课,现行教学计划也由教师团队自主制定。他们正与几家职业俱乐部合作,与从业人员及专家一起编写教材。目前教材编写已有了方向,但并不明朗,还需要具体修改和调整。

而在七煌学员李翼帆看来,即便是国内最早试水电竞培训的七煌也存在有待改进之处:“本以为有一套完整的训练计划,但实际比较松散,没有固定的训练模式,教练也比较少。”

陈孟鼎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有时讲得太笼统了,应更有针对性,毕竟每个学员在游戏中的的位置、实力都不一样。”

由于俱乐部降级,“追梦少年”李孝祥转投了一家新的战队。已在职业电竞圈征战两年的他已略感疲惫:“以前觉得职业选手玩玩游戏就有钱拿,现在知道并不容易。而且就算努力了也还是会输,有时还很绝望。”

11月的一个午后,即将涉足职业电竞的陈孟鼎,正在南京一家餐厅用餐。三个身着校服的同龄人从窗外走过。这个17岁的少年突然说了句:“现在看到背书包穿校服的人,还是挺怀念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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